《除夕》异度蓝

6、七年，经与纬的空白

　　布寒拧了一下眉，想要开口说话，却看到一个高大的男人拎起杨杨的衣领，将他扔在一旁。噗通一声，布寒心里咯噔一声，杨杨却似没有什么痛觉，嘟囔了几句，然后睡了过去。
　　上方的男人用锐利到阴冷的目光瞪着布寒，“你居然敢骗我！”
　　“楚放……”布寒当然知道楚放指的是什么，可他此刻被抓个正着，也无从辩解。
　　“回去跟你算账！”楚放食指点了点布寒的鼻梁，才在一群衣着华丽的公子哥的拉扯下骂骂咧咧地出了酒吧。

　　布寒一米七四的个子，又受了点伤，哪能抗得动将近一米八又醉得一塌糊涂的杨杨，最后是花了点小费让人扶着杨杨上的车。
　　杨杨的公寓离酒吧大概二十分钟不到的车程，当他们从车上下来时，已经将近零点。
　　看到等在门外的忍冬，布寒愣了一愣，却也没感到太大的意外。
　　杨杨的体重几乎全被他抗在了肩上，险些压弯了他的脊梁。
　　忍冬快走过来，轻易将杨杨揽进了怀里。他低头，附在杨杨耳边轻声唤了几声他的名字，杨杨开始是狂乱地挣扎，最后被忍冬一吻印在额头的时候，却突然老实下来，脑袋往忍冬的肩胛处蹭了蹭，久违的熟悉味道令他感到心安，于是，情绪渐渐得到抚平。下意识地，他伸手搂住忍冬的腰，梦呓般的口气呼喊着忍冬的名字，“你为什么要走？忍冬，你不要走，不要去国外。”
　　“好，我再也不走，再也不离开你了，杨杨。”
　　忍冬的手，一下下摸着杨杨的发丝，直到他彻底安静下来，才扭头看向一旁早已泪渍满面的布寒。他的眸子染上夜的寒气，之前的温柔和宠溺消失不见。
　　“布寒，和我爸那样的人做交易，你觉得会是个明智的选择？”
　　布寒表情一僵，抬手抹了一下脸，“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忍冬皱起眉头，声音更加低沉冷冽，“为了金钱接近和利用杨杨，你对得起真心待你的杨杨吗？”
　　布寒咬紧下唇，继而爆发了脾气，“够了忍冬！你又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当年，你还不是和忍志海做了那样的交易？凭什么你的感情算是真爱，我的就狗屁不是呢？没错，刚开始是忍先生让我故意接近杨杨，制造他已经有了男朋友的假象，好让你彻底断了念头。可是，可是……为什么我就不能爱呢？难道爱情也因人的贫富，分成三六九等吗？”
　　布寒泣不成声，他说不下去了。他蹲在地上，将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哭了出来。
　　忍冬拧着眉，冷眼地看着情绪失控的布寒。
　　谁能想象，谁又能体谅，当他看到杨杨和一个男人身体纠缠在多个宾馆房间的照片时，他是怎样痛彻心扉的感受？仿佛全身的血液和细胞都在叫嚣地撕扯着他的神经和理智，早已习惯了淡然和冷静的他，掀翻了房间所有的摆设，一拳打碎了大大的落地窗。当玻璃碎片深深扎进他的皮肤，当鲜红的血液喷涌而出的时候，他在一地玻璃碎屑中看着自己狰狞而赤红的双眼，看到自己铁青的脸色和咬牙过度而线条凌冽的下巴，最后只能无言地落下眼来，苦笑不断。他连责怪和质问杨杨的权利都没有！
　　他知道曾经的自己做错了，却并不为做出那样的选择而后悔。
　　十八岁的自己，但凡有更好的选择，他不至于冒着失去杨杨的风险，一声不吭地离开七年。
　　七年，是一道坎儿，有人耐不住平淡与寂寞，选择一时放纵，背叛了感情；有人抵挡住外界的诱惑，为了高悬的道德底线，继续维持着貌离神合的婚姻生活；而他和杨杨的七年呢？没有任何联系和交集的岁月，任凭时光在这片空白织出经和纬，勾画不出彼此的容颜，触摸不到彼此的体温。当他在大洋彼岸为着和父亲的一纸契约苦苦奋斗和煎熬的时候，他不敢过多地去想象那个自己爱过多年的人，是不是独自忍耐着一份寂寞，还是已经找到了心仪的恋人，过着崭新的生活。
　　在被父亲撞见他和杨杨热烈拥吻的那个晚上，那还来不及仔细回味的雀跃和欢喜注定要被年少无能和深深的绝望掩葬。
　　当冰冷的烟灰缸将他砸到晕头转向的时候，他听见父亲用金属质感的声音胁迫，“我有各种方式让你和杨杨走不到一起你信不信？”
　　那时，他紧按住被砸破的眉骨，任由血液浸透指缝，缓缓爬上他微微颤抖的手背，就像慢慢缠上心脏的惊惧和苍凉一样，他无法祛除，唯有沉默以对。他知道父亲的手段，也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忍冬替杨杨擦干净脸，又替他换上了睡衣。
　　看着睡不踏实的杨杨，忍冬伸出手指替他抚平紧蹙的眉宇，然后，用带着他体温的指腹探上自己右眉骨的地方，扯动嘴角，露出一丝怅然的笑意。
　　“你知道同性恋这条路有多难？如果没有那本事让别人因为你的光环而忽视你的缺点，如果不能用你的能力为彼此的爱情撑起一片蓝天，那就不要幼稚地谈什么爱。再说，你能保证，你们现在不是被年轻气盛冲昏了头脑？经不起检验的感情就真是爱情？要不是你一再宠溺和引诱杨杨，他怎么也会走上这条崎岖不平的道路？你干爸干妈只有他这么一个儿子，你就忍心让他们伤心？你们分开几年，沉淀一下感情。就当，就当你是给杨杨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吧。到时候，如果你们还是这么执着，我也不会再多说一个字。”
　　在他绝食多日，发烧到迷糊的时候，他听到父亲用软化的口气说了这番话。
　　忍志海的口才了得，这是忍冬从小就见识过的。他很会察言观色，很会捏人的软肋，言辞犀利，句句落到实处。这番话，很多地方都说到了忍冬的心坎里去。憋了那么多年没有表白，忍冬顾虑着什么，他这个做父亲的岂会不知？
　　忍冬失神地看着暖色灯光下杨杨那张帅气的侧脸，在这无人关注的夜晚，他眼底的柔情不加掩饰地流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