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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滚回你的英国 ...


  •   杨杨要了彩虹系列彩果酒,赤橙黄绿青蓝紫,越往后酒的度数越大,后劲儿就越足。
      喝第一杯之前,杨杨说,“阿寒,你知道我是怎么认识忍冬的吗?”
      布寒摇了摇头。他只要了杯白开水,想着等下肯定要送醉酒的杨杨回家。
      杨杨滴酒未沾,神情却似要醉了,“那天是我七岁生日,我爸陪我去买了小蛋糕,回到家,我妈就拉过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的秀气小男孩儿,说,杨杨,这就是我常给你提起的,王阿姨家的忍冬。那时的忍冬多小啊,比我大一个月,却比我矮了半个头。可是我的第一反应却是,啊?这家伙就是忍冬啊?那个三岁就会背古诗,四岁就会唱豫剧,五岁就会弹钢琴的忍冬啊。我妈很少夸过别家小孩儿,只有这个忍冬,在她的心底,就是个完美的存在。看到那个闪着大眼睛一脸冷漠的小男孩儿时,我其实心里挺讨厌他的,所以等到两家大人都去厨房忙的时候,我邀请他和我一起切蛋糕,却又故意将蛋糕推到了地上。然后扯着嗓子大哭,说忍冬故意将我的蛋糕弄坏了。你猜怎么着?”
      杨杨脸上露出个苦涩的笑,“结果我爸妈只顾教训我,却不肯相信我的话。忍冬看着我在地上耍泼打滚,原本安静的表情顿时裂了一道缝,他先是震惊,然后拉住我妈就要打到我身上的手,弯腰九十度道歉,说阿姨对不起,是我不小心弄坏了杨杨的蛋糕,您错怪他了。阿寒你知道我当时看到这样的忍冬时,是什么样的表情吗?他诚恳,他不卑不吭,他居然用了一个您字。我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居然忘了哭。你不是常说我骨子里很绅士,行动上很温柔吗?那都是跟着忍冬,一点点潜移默化出来的。”
      说完这些,杨杨仰头喝掉了第一杯酒。
      “后来,我才知道,王阿姨举家搬到了我家所住的那个小区。妈妈常说,忍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让我这个弟弟多照顾着他。看在王阿姨送给我的各种玩具的份上,我勉强答应了,却在拉着忍冬出门后丢开他的手,跟着小伙伴说说笑笑地往学校走。忍冬一直跟在队伍的末尾,等到我突然想起他回头看时,哪儿还有他的影子?虽然很恼火,我还是忍不住跑回去找他。喊着他的名字,忍冬,忍冬,怒气渐渐消了,最后只剩下害怕。以至于在花圃边看到他时,我毫不客气地一脚踹了过去。他被我踹倒在地上,捂住肚子趴了很久,才慢慢地爬了起来,拍掉白色球衣上的土,看着我,脸上几乎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个时候我就想,这个小孩儿还真是倔啊,比我杨杨硬气多了。后来我又如此三番地折腾了他许多次,直到后来,忍冬受不了了,将我堵在操场的杨柳树边。杨杨,你为什么不喜欢我?他这样问我,他的眼底有了少见的情绪,那是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看着那样的忍冬,我哑口无言,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对呀,我为什么不喜欢忍冬呢?他没有得罪过我,我却总是想去捉弄他。后来我想明白了,我讨厌他不把任何人放在眼底的高傲,我讨厌他总是站在高处我够不到的地方。他还比我小半岁啊,却什么都比我优秀,还不把我放在眼里。”
      杨杨喝了第二杯酒,橙色的液体,沾了一些在他的嘴角。他将擦过嘴唇的纸巾捏在指尖把玩,眼底渐渐有了醉意。
      “可是当时的我并没有想明白,因为被他闻到哑口无言,我恼羞成怒了,推了他一把,丢下一句我就讨厌了怎么样吧?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整个下午,我都不敢去看忍冬,一半出于羞愧一半出于面子。是到了第二天清晨,我才看到忍冬用纱布包裹,用绷带掉着的右手臂。王阿姨将这样的忍冬送到我家门外,有些抱歉地对我妈说,忍冬在体育课上摔折了手臂,而她又要急着去店里,所以想我多照看一下忍冬。那时,忍冬一直没有看我,只是将目光放在了我家有些剥落的褐色大门上。我则心情复杂地看着忍冬,那时我才发现,被他彻底无视,我的心里很不好受的。我不知道,我对他好感的萌发,是不是从那时候开始的。我只知道,从那天起,我就再没和他打过架,也没有再欺负他。”
      杨杨端起了第三杯酒,晃了晃里面的黄色液体,眯了眯眼,一口饮尽。布寒伸去阻挡的手,徒劳地僵在晦暗不明的灯光里。
      “后来,我们的关系就很好了。忍冬的爸妈最初是代理食品销售,从早忙到晚,忍冬经常被寄放到我家,很多时候都是和我挤一个被窝。我们一起做作业,一起玩游戏,一起看动画片,一起上学放学,我闯祸了他会在我爸妈面前替我说好话,关上门却老神叨叨地教训我。忍冬冷着脸时特别有范,表情特别的生动。”说到这儿,杨杨露出了今晚第一个发自肺腑的微笑,“那时,他一摆谱,我就捧着下巴盯着他的脸看,看他眼底的流光溢彩,看他说话时鼻翼两侧的一翕一动,看他薄薄的嘴唇一张一合。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天生的同性恋,可是我却明白,是那样严肃而又单纯的忍冬吸引了我。其实那时,受到他的影响,我已经文静很多了,可骨子里还是有些不安份子整日作祟。彻底改变我好动脾气的是一次意外,我惹了个有权势的家伙,被他叫来的人围在胡同里胖揍,闻讯而来的忍冬让一旁的同学去报告老师,然后一言不发地冲进来,护着我,又毫无章法地反抗着别人的攻击。那样拼命而又冷情的忍冬是我第一次见,他朝对方扔砖头,他踢对方身上所有的软处,让他们痛苦不堪却又没有明显的伤痕。是到了后来我才知道,忍冬已经自学医学方面的东西很久了,而对于人的身体构造,他早已一清二楚。那时他才十四岁不到。”
      杨杨摇晃着杯中的绿色液体,将它高高地举到灯光下,迷蒙的眼神望着彩色灯光下散发着多色光芒的酒杯,“十四岁啊,就像这杯酒一样,彩色的年纪,一切复杂的情绪都可能滋生,然后越来越深入骨髓。我永远忘不了忍冬带血的嘴角,他紧绷的下巴线,还有他那身被踩上无数脚印的白色衬衣。明明是那么狼狈的样子,却让我心里狂跳了起来,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震撼和颤抖让我感到陌生和害怕。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忍冬在胡同里浴血奋战的样子反反复复出现在我的梦里,而通常梦到他的第二天起来,我发现自己梦遗了。接踵而来的,是震惊,是苦恼,是害怕,是自我厌恶,是难以自拔。我震惊自己居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我苦恼该如何面对那个一再为我突破做人底线的忍冬,我害怕他知道了我的龌龊心思后会不会不再理我,连朋友也没得做,我厌恶自己居然对自己最好的朋友产生了这样的遐思旎想,我克制着自己的感情,尝试着疏远他,拒绝他对我的包容和袒护,我却管不住自己想着他的心,和追逐着他身影的视线。和他冷战的一年里,我几乎睡不了一个安稳觉,唉……”
      杨杨抬手拧了拧鼻梁,在布寒能做出任何拦截动作之前喝掉了整杯绿色酒精。
      “杨杨,别再喝了,你身体受不了的。”
      布寒试图撤走剩下的三杯酒,杨杨却拉住他的胳膊贴在他的双侧,然后将布寒整个人困在怀里。他的头重重地贴在布寒的肩头,很快,掉下的眼泪弄湿了布寒的衣领。
      “忍冬,你知道痛到无言是什么滋味吗?在我想你想到天亮却又不得不在你面前装出陌生人的时候,在我看着你眼底的追追问和转身离去时的落寞背影的时候,在阿姨去世你却痛到哭不出来的时候,在叔叔再婚你却躲在阿姨墓前隐忍地哭泣的时候,在你一声不吭地跑去国外而我吐到无力的时候,在我梦到那年除夕的亲吻醒来却发现我已经很久很久没你半点消息的时候。你不知道,你通通不知道。七年,你可以走得杳无音讯,为什么这个时候要回来?为什么要对我爸说那样的话,为什么要为了我一个夺酒杯的动作喝那么多酒?你以为自己将情绪掩藏得很好是不是,可是我是杨杨啊,你当我这十几年白和你混在一起吗?可我已经不期待你什么了,你走,你滚,滚回你的英国去……”
      最后三杯酒,杨杨到底没有喝,因为在这之前,他已经醉得一塌糊涂。该说的,不该说的,压抑了多年的心情,全在他错当布寒是忍冬的时候发泄了出来。
      杨杨用力一推,布寒就从高高的座椅上摔了下去。醉酒的人推得毫无章法,力气又大。布寒的左腿直接跪在了冰冷的大理石瓷砖上,疼痛又狼狈。
      杨杨看着一脸痛苦的布寒,愣了愣神,忙又跪在地面试图去扶起他,却因为醉酒太过厉害直接压在了布寒身上,一时间,慌乱的场面又引来众多看客的围观。
      布寒只觉得被他压得呼吸都是一窒,杨杨大大的手掌摸上他的手臂,神智已经完全迷糊。他只是想着将忍冬摔疼了,那个场面让他想起了七岁时的自己,也是毫不客气地将忍冬推倒在地,导致他手臂骨折,花了整整半年才恢复到灵活自如。
      “忍冬,疼不疼啊?”
      那个时候,杨杨也是如此围着忍冬转,想碰又不敢碰的样子,焦急地询问着。忍冬总是带点微笑地摇头,那样的笑容,让杨杨心里更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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