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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到底谁才过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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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杨领着布寒回来的时候,是忍冬去开的门。
那时,杨家两口在厨房下饺子,准备晚餐,忍冬坐在客厅沙发,不停地变换着频道。他知道自己在等杨杨,等到心烦意乱。
门铃响起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站起身,走向玄关。那种脚步的回响,每走一步,都像是踏在自己的心尖上的重量,于是心情,也从最初的焦躁,变成了现在的钝麻。
他一直都知道,或许再见,就是这样的结局。杨杨回带着男朋友或者女朋友回家,而他,不过是杨家的一个客人,充其量是借着杨家干儿子的身份,不至沦落成一个外人。
开门的一刹那,忍冬看到自己伸向门把的手,抖得厉害,可他还是一用力,拉开了大门。
门外站着身形已经高大成熟的杨杨,看见忍冬,他的眼底难掩惊诧。
忍冬站在门内,足足比他高了一个头。挺立的身板陷在逆光中,杨杨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他甚至看不清忍冬的表情,或许,是不想与他对视。
“忍冬,我一发小。”杨杨扭过头,对身后的年轻男孩儿如此介绍道,然后指着男孩儿,回头看向忍冬的目光已经镇定自如,“这是我……一朋友,布寒。”
男朋友在他嘴里溜了三圈,他还是给了个中规中矩的介绍。
布寒是典型的江南秀气小伙儿,此刻,他看着门内人高马大的男人,微愕之余,尚来不及开口,就见男人眼镜底下的细长双眼眯出个笑幅,“你好,布寒。”
说完这句,忍冬错身让开了位置。
杨杨进门,看了眼拎着汤勺就冲到客厅的母亲,开口喊了一声妈。
忍冬替他们拎了礼品,回到客厅,然后接过杨敏华手中的汤勺,“你们聊吧!”
杨杨看着那个穿着灰白羊毛衫的背影愣了下神,然后拉过布寒,开始了新一轮的介绍。
厨房里,两个男人沉默地煮饺子,炒菜。
良久,忍冬看向一言不发的杨志高,“干爸,同性恋并不是病,也不是罪,只是一种喜好不同的表现。就像您在第一时间感到愤怒和讨厌,很多人对他们都是这个态度。如果连家人都不去谅解和宽容他们的话,更没有人会去心疼他们了。我想,你也一定希望杨杨过得幸福快乐,那就祝福他,体谅他。”
杨志高关了火,手指攥紧了流理台的边沿。他颤抖着长呼出一口气,扭过头去擦干眼角那串浑浊的泪水。
忍冬拍了拍老人的肩膀,抬眼,他的视线不期然地对上杨杨那两道复杂的目光。
相顾无言,忍冬的眼底深深地埋藏着什么样的情绪,杨杨读不懂,也不想去懂。他只是转身进了洗手间,轻轻地阖上了那扇水蓝色的磨砂玻璃门。
北方的习俗,除夕之夜主要是吃饺子,可适当配上一些其他菜品。
忍冬接到父亲电话时,他正在帮着布菜。看了一眼乖巧地帮着分配筷子的布寒,他沉默地去了阳台,关上了落地玻璃窗。
“怎么不回来吃饭?”男人威严内敛的声音率先响起。
“家里少我一个又有什么区别。七年了,还不足以让你习惯?”忍冬单手握住冰冷的铁栏杆,看着远处的夜色,语气也跟着有些清冷。
“我是你老子,你就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
忍志海隐忍着怒气。七年了,不足以让他习惯没有儿子的年夜饭,却将他的脾气磨平了不少,换做以前,他说不定会气得摔电话。
忍冬没有接话,他只是轻叹了一声。
终归,对于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他不想又闹到吵架的地步。可是心里的一团火,生生要将他灼伤。
“你在哪里?”忍志海又发话了,声线不高,却透着一股子霸气。
“如果您老还记得,开年来我已经二十六了吧?去到哪里,还要向你报备?”
忍志海冷声道,“忍冬,你不要太过分。”
忍冬听罢,嘴角勾起一丝嘲弄,“我们俩,到底谁才过分?”
说完这句,忍冬摁了拒听键,拔出电池,对着远处的烟火出神。
杨杨所坐的位置,只需一抬眼就可以看到阳台上那道笔直伟岸的背影。远处有绚烂的烟花不停的闪现,忍冬的身影于是跟着忽明忽暗。
这样的场景,让他想起了六年前的那个除夕夜,他们一前一后站在时代广场不远处的高台。也是这样,当烟花炸响在静谧的夜空时,忍冬的背影成了他眼底唯一的风景。
在那个寒风习习,广场人声鼎沸的时刻,他将双手做成了喇叭状,借着众人狂欢的氛围,喊出了他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表白,“忍冬,我爱你!”
夜风很快将他的声音传了过去,他可以很清楚地看见忍冬忽然顿住的背影。又一朵烟花盛开的时候,忍冬转过身,他依然看不太清忍冬当时的表情,而自己,则因激动和难为情而涨红了脸颊,只是目光执着地等待他的答案。
四目相对,眸光缱绻,不是是谁先动了一步,也不知道是谁先伸出了双臂拥住了另一个人。他只记得,在那个烟花绽放得无比美丽的寒夜,他们像任何一对正常的情侣,在时钟敲响另一个新年的瞬间热烈地亲吻,虽然吻得毫无章法,甚至,长久的缠绵之后,他的味蕾还尝到了血腥的味道。
疏于吻技的两人,将纯真的初吻弄到如此惨烈的地步。
可是那时,他的心是甜的,幸福的感觉包围着他,感动得他想落泪。
很久以后,杨杨一直在回想那夜发生过的事情。
忍冬转过身时的表情他没有看见。
谁走出的第一步他没看见。
谁最先伸手拉谁入怀他没有看见。
谁最先期身吻上的对方,他也没有看见。
或许,忍冬只是在那样一个High到爆的时刻,受了众人情绪的感染,做出了过格的行为。就像不会跳舞的人,进了群魔乱舞的Disco夜场,也会情不自禁地跟着舞动。
又或许,那时的忍冬,只是一时的意乱情迷,等到激情退去,他便意识到自己干了蠢事,所以才会逃,才会在他们来不及再见一面之前,逃到了大洋彼岸。
他永远记得,当初的自己,像个傻子一样,为了他离开前那句“等我电话”,一直握着手机等待。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一夜,一天,两天,三天,四天……
在忐忑不安地空等了许多天后,他惊慌失措地不停拨打着那个停机的号码,害怕他出事儿,自己又像傻子一样跑去他家找人。得知的,却是他在大年初四飞去了英国。
至此,音讯全无。
杨杨不想再去回忆获得消息时他那冰封千里的心情,也不记得自己在结冰的回家路上是不是险些撞上迎面而来的车辆,他只记得自己扶住冰凉的路灯,不停地咳嗽和恶心,吐到肝肠寸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