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异度蓝

2、只要他开心就好

　　……杨杨，是我。
　　低沉内敛的男中音响在耳侧，杨杨心底突突地狂跳了几下。
　　他的右手紧紧地抓住桌角，这才勉强稳住了自己的情绪。
　　一旁的年轻男孩儿有些担忧地看着脸色大变的杨杨，将手放在他的肩头安慰着。
　　忍冬听着杨杨一声轻一声重的呼吸，心底也是一阵难受。杨敏华还在抽抽噎噎，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忍冬垂下眼睑，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敲击着桌面，“杨杨，回家过年吧。父子之间哪有隔夜仇的。干爸干妈的年纪也大了。”
　　虽然不知道杨家父子发生过什么争执，闹到几年不见的地步。可他说这番话，理在那里，杨杨又不是一个不讲理的人。
　　忍冬的声音低低的，稳稳的，并没有过多的感情在里面，甚至连期待，也似乎被他刻意压低的声音掩盖了过去。
　　杨杨咬了下唇，确定自己的情绪受到很好的控制，这才开口，“把电话给我妈。”
　　闻言，忍冬将电话递给杨敏华，“干妈，好好说，激动对身体不好。”
　　语毕，他并没有即刻走开，而是侧身靠在桌沿。因此，他能够清楚地从走音的话筒里听到杨杨接下来的那句话。
　　看了一眼身旁的男孩儿，杨杨迟疑了一下，“妈，让我回家过年可以。但是，我要带个人回来。”
　　忍冬的手，下意识地抓住了桌布的一角，虽然脸上看不出半点波澜。
　　那是一张很古老的桌子了，当年被冲蛀过，上面有些密密麻麻的小孔。高三上半期的最后一个摸底考后，他和杨杨骑着山地车绕了很久才找到一家油漆店，买了红棕色油漆，又跑了半个城到城西布艺城买了一张淡蓝色条纹油布。两人捯饬这张半人高的桌子大半小时，这才在一片浓郁的油漆味中，望着对方，露出满意的笑容。如今，棕色油漆经过多年的氧化，已经斑驳得没了原来的色泽，蓝色油布历经磨损，露出难言的惨败。
　　忍冬看了一眼不复往昔的家具，终是内心苦笑一声，慢慢地踱回沙发，试图捧起茶杯，却意外地发现手指无力到颤抖。
　　他收回了手，将全身的重量交付给了沙发背靠。

　　杨敏华咔嗒一声挂掉了电话，不安的眼神瞟向老伴，又欲言又止地看着忍冬。
　　杨志高的脸色稍济，一口口喝着茶，嘴里却半点不是滋味。
　　忍冬一看这个形式，当下心底了然，“干妈，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老两口对视了一眼，杨敏华露出个生硬的笑。
　　“冬仔，今儿就在这里过除夕吧？”
　　闻言，忍冬愣了愣。
　　干妈语气和神情中的言不由衷，一向很会察言观色的他，岂会看不出来？一愣之间，忍冬脑中千帆过尽，最后却是抿了抿唇，笑道，“好啊干妈。”
　　“好好好。”老两口彼此交换了个表情，脸上的笑容愈发牵强。
　　客厅氛围突然有些僵，忍冬半颗小金桔下肚，然后起身，“我去下洗手间。”
　　他的身影一消失在拐角处，杨志高立即开口了，“那小子要回来？”
　　“是……”杨敏华有些惴惴不安地看着老伴，“不过，他说要带个人回来。”
　　“胡闹！”杨志高将茶杯嘭地一声搁在茶几上，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怒火瞬间又飙高了。
　　杨敏华两眼含泪，看着盐油不进的老伴，内心的火气也蹭蹭蹭地往上冒，“那你说要怎么样？为了那个事儿，你都七年不让他回家门了。杨志高，你够了哈，杨杨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儿子，你不认我还认呢！”
　　“我没那样的儿子！”杨志高扯过纸巾去擦桌面的水渍，脸色是又硬又臭，“那你说，人家冬仔还在呢，他带个男的回来，让人看了算怎么回事！”
　　这下杨敏华倒也词穷了，她不过是客套一问，哪能想到他就答应了。通常而言，有家的人哪儿会搁别家过除夕啊？即便当初他和杨杨关系再好，也不曾在这里过年过。
　　“那冬仔是咱半个儿子呢，也算不得外人。”杨敏华试图给自己开脱，看到老伴怒瞪而来的视线，最后的声音越说越小。
　　“可你儿子不是对人家动过龌龊心思嘛！”
　　“……那也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现在杨杨都要带人回来了，说明那份感情也淡了。你不说我不说，杨杨更不会说，冬仔也不会知道。”
　　话听到这里，忍冬抬手捏了下鼻梁，倒回卫生间，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抬起头，他看着墙面镜上那张湿漉漉的脸，露出个古怪的表情，也不知道是哭还是笑。发了一阵呆，他才用毛巾擦干脸，出了门去。

　　厨房里，杨敏华开始擀面皮，杨志高拌着饺子馅儿，忍冬收了茶具，然后走到厨房门口，“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不用。”杨敏华挥了挥手中的擀面杖，“你坐着歇会儿。”
　　“要不，到客厅包饺子吧，我也可以帮把手。出国这些年，也不知道手艺生疏了没有。”
　　杨敏华支楞着头想了想，然后点头答应。
　　转战客厅，杨敏华麻利地将面皮擀得又圆又薄，两个男人包着饺子，还有些应接不暇。
　　“冬仔这些年交女朋友了吧？”杨敏华看了一眼神情专注的忍冬，开始了一场艰难的对话。
　　忍冬抿唇笑笑，“没有。”
　　杨敏华抬眉，不禁诧异了，“不会吧？”
　　在她的意识里，忍冬可是全方位人才啊，用现下一个流行的词儿，那就叫做高富帅，又是海龟人员，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这样一个优秀的男人，怎么可能还没交到女朋友？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干妈，国外学习挺苦挺累的，再说，那里中国人很少，我交到的朋友都很有限。”忍冬将又一个饺子边捏成了花型，如此答道。
　　杨敏华笑起来，“那也是，听说国外的大学不比国内，学位挺不好拿的。”
　　忍冬笑了笑，“其实也没那么夸张。”
　　顿了顿，他才又开口，貌似随意的语气问道，“那杨杨有对象了没？他可是比我好看很多啊。”
　　虽然话题正朝杨敏华期待的方向发展，她还是止不住愣了一下，看向忍冬的目光犹豫再三，终究是一鼓作气道，“冬仔，阿姨给你说个事儿，你听了，可要沉得住气。”
　　忍冬下意识地抿了下唇，眼底笑意不减，“干妈，你尽管说。你也知道，我这人也就沉稳这个优点了。”
　　杨敏华心底禁不住暗想：是呀，忍冬沉稳可靠，这是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看出的优点。就连忍冬妈车祸去世时，他尽管伤悲，却不像一般孩子那样哭天抹泪的，只是默默地站在灵堂前，朝前去跪拜的人弯腰致谢。那时，他刚抽条的个子又高又瘦，一遍遍弯到规矩的九十度，让外人看了禁不住心酸难受，他却是一滴泪也没有，只有紧蹙的眉宇和眼底的沉痛宣告了他失去至亲的痛苦。
　　杨杨与他是发小，关系再好也抵不过亲人吧？再说，两人都快七年没有联络，想必听了她接下来的话，也就那么一听，不会多么放在心上。这样一想，杨敏华心底的忐忑劲儿倒减了并不少。
　　“……杨杨他，喜欢男孩子。”
　　同性恋三个字她说不出口，就连这句话，她虽字斟句酌，却还是感到有些难以启齿。
　　忍冬捏住面皮的手指一顿，眼底快速地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低头沉吟了片刻，再抬头时露出个宽容的笑来，“这事儿，在国外挺常见的。荷兰还允许同性结婚的。”
　　见忍冬的反应如此平淡，老两口暗地里不禁长舒一口气。
　　杨敏华还是忍不住确认，“你不介意吧？”
　　“……只要杨杨开心快乐就好。”
　　是的，一直以来，他对杨杨的祝福，也就是只要他快心快乐就好。
　　忍冬往面皮上放了一筷子肉馅，细心地将饺子捏成肚大的月牙状，边缘也被他修长的手指弄出漂亮的褶皱纹路。
　　他这一手绝活，还是为了杨杨专门去饺子店学来的，只可惜，这或许是他最后一次，为杨杨包饺子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