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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杨杨,是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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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二十九那天,杨家两老口简单地吃过午饭,便开着老年代步车去了一趟菜市场。买了些素菜水果炸原子和后腿肉,杨敏华作势又要去买一旁肉质新鲜的猪脚,杨志高咳嗽了一声,手肘碰了碰老伴,压低声音说,“买那么些,咱俩哪能吃得完?”
杨敏华瘪了瘪嘴,没说什么地放下了手中的冻猪脚,拎起菜篮子就直冲冲地往外走。
杨志高叹息了声,提起肉品,跟了上去。
菜市场门口,住在隔壁的孙大娘挑选着上好的牛肚和鸭血,不经意间回头看到杨家老两口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走过来,忙上前热络地打着招呼。
当年,要不是杨家儿子见义勇为,救了他家落水的孙子琦琦,恐怕她这后半辈子都不得安生。
杨敏华心底不痛快,遇到熟人,倒打起精神来应对。眉毛一弯,嘴角一抬,露出个笑来,“他大娘,你这是打算要吃火锅呢?”
“可不是嘛,家里老老少少都回来了,一大屋子的人,吃火锅热闹,又省事儿。你说咱这一大把年纪的人了,还有几年清闲?费那事儿!”
孙大娘笑得合不拢嘴,听得杨敏华心底那个酸。
寒暄半晌,孙大娘才切入正题:“哎,对了,琦琦今年也跟着他爸妈回来了,我还说,一定要让他去给杨杨拜个年。这救命之恩啊,我们全家人可记在心里呢。”
“哎,不用不用。那都好多年前的事儿了。”杨敏华竭力推脱,脸上笑容有点僵。
“那怎么成!”孙大娘脸色严肃道,“喝水还不忘挖井人呢,更何况是救命之恩。一定是要去的。”
杨敏华有些为难又有些怨怒地看向杨志高,见他皱着眉头不开腔,也只能自个儿解释道,“……杨杨,杨杨今年不回家过年哎。”
“哎……”孙大娘的腔调一波三折,显然吃惊不小,“这都好几年了,还不回家过年啊?”
看到对方渐变难看的脸色,孙大娘忙又马后炮地试图补救,“我就说,当年咱院走出去的年轻人,除了忍冬,就数杨杨出息。一个出国深造,一个进了外企。挣钱忙啊,一定是忙着挣钱呢。没事儿,心里想着你们,拿钱孝敬着你们就好。”
杨敏华勉强扯出一抹笑,又闲扯了一阵儿有的没的,这才得以脱身。
回去的路上老两口继续冷战中。杨志高沉默地开着车,杨敏华则一声不吭儿地望着窗外。
进了小区,刚下车,杨敏华就眼尖地看到家住楼下那个挺拔玉立的背影,直到男人转身过来,她才开口叫,“冬仔?”
仍旧是不确定的口吻。如今这个戴着斯文眼镜,穿着深色羊毛大衣的高个子男人已经和几年前的忍冬有了天壤之别。记忆中,忍冬走的那年,才十八岁不到,虽然行为处事比杨杨稳妥可靠不少,可毕竟年岁小,稚气未退。现在的忍冬,五官虽然变化不大,可身材拔高了,气质气势变了,看过来的目光含着笑,眸子深处却似汪深潭,教人一眼望不到底。
“干妈。”
男人的声音醇厚且富有磁性,脸上带点惊喜的笑,大跨几步很快来到杨敏华身边,握住了她被寒风冷透的双手。
杨敏华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忍冬,一时悲喜交加,“哎,冬仔,真是你啊。让干妈瞧瞧,变啦变啦,干妈都快认不出你了。”
看着女人激动得热泪眼眶,忍冬只是笑,手伸进大衣口袋,摸出一块青色手帕,弯腰替她擦着脸上的泪痕,“干妈,好不容易见了,你怎么哭成这样。”
杨敏华顿感难为情,一张老脸拉不下,祥装生气地拍开忍冬的手,楞眼道:“你这小兔崽子还敢说,一走就是七年,音讯全无,电话也不打一个。你们一个二个,都是没良心的!”
说着,想起好些年都不曾回家过年的儿子,杨敏华不禁悲从中来,刚擦净的眼睛瞬间又被眼泪给淹了。
“好好好,干妈,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你怎么罚我都成,别哭伤了眼,”忍冬好脾气地安抚着哭得难以自已的杨敏华,抬眼看见走近的杨志高,朝他点了下头,这才继续道,“哭成这样,干爸该伤心了。”
闻言,杨敏华好气又好笑,抓过帕子自己擦着脸,“几年不见,你这张嘴是越发厉害了!”
忍冬口才好,又会来事儿,不消几句话就能安慰一圈人。以前就是这样,不管她家有多大的矛盾,只要忍冬在场,就吵不起来。
进了屋,杨敏华忙端了瓜子水果出来招呼忍冬,又风风火火地跑去厨房烧茶。忍冬脱了大衣挂在门后的大衣架,陪着杨志高坐在客厅沙发。
安清小区是几十年的老房子了,采光不是很好,可胜在有地暖。门一打开,就有一股暖气味儿扑面而来。忍冬进屋时,不自主地深吸了几口这种熟悉的味道。在英国的七年里,他不仅一次梦到小区的一切,学习和工作空闲时,也总是怀念这里的一切风景,味道,和在这里度过的青少年时光。
虽然,他在十二岁时就因父母的发迹搬去了更好的公寓,却只有在这里,他才能找到一种家的感觉,一种让他内心安宁平静的感觉。这也是为什么,在他搬去豪华公寓后,还隔三差五往这破旧小区跑的原因。
杨志高掰开一片红心柚子递给忍冬,“冬仔,有些年没回来了吧?”
“是啊,六年零十一个月了。”
他是06年出国的,到今年的除夕,可不就是这么些年了嘛。
忍冬捏了一点柚子心放进嘴里,抿了抿,还未开嚼,就有一股子酸涩味遍布口腔,眼角也因此略带了点湿意。
“在国外还挺好的吧?”
杨志高将近六十,身体很好,说话时音量不高,却挺浑厚。忍冬听了身体似乎能感到那种共振感,他抬起眉目,微笑道,“还挺好的。刚开始有点难,后来就习惯了。”
那些睁着眼等待天亮的日子,他不想再去回忆,也不想再谈,于是打开他带来的礼物,一件件搁在茶几上。
“这是一套宜兴紫砂茶具,干爸你大概会喜欢,我托一位好友从那边寄过来的,质量应该有保障。这是从国外带回来的一些眼病治疗药,听说对治疗白内障很有效,还有您和干妈的一些养身保健品。这个,是给杨杨的一套定制西服……杨杨,他还好吧?”
杨志高早年是个高中教师,老文艺了,非常喜欢一切高雅事物,琴棋书画都略懂一二,对于茶艺,他更是打心眼里喜欢。此时,他正对着那套色泽复古的茶具两眼放光,听到忍冬的问,欣喜一瞬之间消失,语气生硬道,“就那样吧,听你干妈说,他进了个什么外企。”
“是吗。”
忍冬低头将紫砂茶杯一个个摆放在茶案上,半敛的眉目似乎带着笑,却又有些不易察觉的哀伤。
“干爸,我们来试试这套茶具吧。” 将茶具安置好,忍冬抬头,笑容暖意地提议,又侧身从一旁的袋子里取出一包上好的绿茶。
之后,杨家两老兴致高昂地看着忍冬熟稔地净杯净壶,泡茶倒茶,一边聊着他在国外的经历,时间倒也过得快。正当他们喝到第三轮时,客厅的座机响了。杨敏华起身去接听电话,忍冬又给杨志高斟了一小杯茶。
“杨杨啊。”
听到儿子的声音,杨敏华一时又心酸了,说话都带点哭音。客厅里的两个男人都不由自主地看将过去。。
“好,身体挺好的,你爸?他也挺好的。”
听到母亲哽咽的声音,电话那段的杨杨不由得捏紧了手机,鼻头有些酸涩,可他很快调整过来,带着笑意问,“妈,你们年货都置办齐全了吧?”
“齐了齐了。我们两个老东西,又吃不了多少……你今年怎么过年啊?还在公司过?”
杨杨嗯了一声,立即听到了母亲抽鼻的声音。电话那段很长时间的沉默,杨杨快被这无语凝噎的氛围弄得受不住了,就要找个借口挂电话,母亲又哽着声音开口,“这都好几年了,你们父子俩真要老死不相往来?我和你爸还有几年活头啊,你就这么狠心,不回来看一眼……”
说着,杨敏华哇地哭出了声,杨杨在那头慌了神,哽咽地说着毫无用处的安慰话。
杨志高脸色铁青地坐在沙发里,一言不发。
忍冬看不过眼,起身扯了纸巾递给杨敏华,拍了拍她的肩,然后接过了她手上的电话。
“……杨杨,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