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顾》一别

7、败者

　　清蒸桂鱼，烧鸡，卤牛肉，老陈酿……这一桌大概是区区林家集福运客栈能摆出的最好的佳肴。虽然不比京城，价钱也不是那么实在，但松了一口气的人已然饥肠辘辘，过于急切地将菜往嘴里送。
　　从前锦衣玉食惯了，一年前的顾霄绝不会想到自己这个还算是风流倜傥的少爷，居然还有这么如饿死鬼投胎的一天。
　　黑暗中就他面前一盏降息未息的孤灯在颤抖，顾霄忍不住去挑了灯芯，火焰顿时高蹿了几寸，原本一片黑暗的对面一下就亮堂起来。
　　突然涨起来的烛光照到一个人，来者俊美而奇特的长相让顾霄一下子便认出是恩公。是个人倒没什么好怕的，但是对方能无声无息地来到他对面坐下，还令他察觉不到让他惊疑不止。
　　顾霄自小习武，师父是父亲的至交，江湖上名声显赫的剑客“弹剑断命”赵恒仁。虽然赵恒仁只教了他四年，不过师父倾囊相授，徒弟天赋异禀。几年下来十岁的顾霄也学了个七七八八，能马马虎虎地和师父过两招。
　　待他十六那年，他也在京城享有一定的名声，尽管有一定原因是因为他的放荡不羁“恶名远扬”，但是同代侠客中地比试，他鲜少有输过。
　　然而现在，这样一个高大的男人来到对面自己居然没察觉到一星半点，恩公也不知在对面端坐了多久，真是“恩公大驾，有失远迎，切莫怪罪。”顾霄在说这句话时口中尚有一块牛肉。他使劲地嚼着，恩公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他越发感到狼狈，一口酒把东西送下肚。
　　“老了！”这是对卤牛肉的评价。“恩公一块吃，这么一大桌的一人实在是难以消受。”顾霄很熟络地把装筷子的竹筒推过去。
　　那男子抽出一双筷子却没有理会任何一道菜，他慢悠悠地问道：“令妹的伤势大有好转？”
　　顾霄点点头：“托您的福，现在已无大碍。这多亏了恩公你出手相助，那些药材的钱我会还上的。”
　　“观音莲子，金蚕茧，子虚龙都是世间罕见的药材珍品。一万两，公子可拿得出来？”对面的男子垂下眼帘，嘴角很自然地向上弯起，形成一个美好而温和的表情。但一万两银子可是一块自峭壁疾驰翻滚而下的巨石，毫无疑问地能将顾霄压死。这是一支由商人组成的队伍，一句老话：“无商不奸。”道出其中玄机。那个正在静静等待回复的人无疑是只老神在在的狐狸。一万两，收下京城中最大的药铺回春堂仍绰绰有余。
　　顾霄佯装赧然，道：“实在是对不住恩公，在下身上装不下一万两。”
　　那人抬起眼睛，对顾霄微微一笑，那笑容就像跃动的烛光一样暖暖的，这让顾霄一下子摸不清楚他又有什么花样。只见他笑道：“宝物对宝物，方能不亏待宝物。公子若能将那两匹宝马送给我，一万两黄金就免了如何？”
　　原来竟不是银子，那三样没听说过的药居然值的黄金万两么？顾霄在心底纳罕，这么多的钱非皇帝老儿拿不出手啊！只不过受人恩惠总得低人一等，明知奸商在敲竹杠，顾霄也只能忍气吞声：“恩公说笑呢！两匹老马怎么值这么多？但是黄金万两买三样药，您还真是狮子开口呢，不如您开个实价就当好人做到底如何？”
　　顾霄准备好挨骂了，大不了做个霸王买卖，把这小子打晕了，他们兄妹连夜逃走就是。寻常的马不可能追上他们的坐骑。
　　没想到那人竟认真地开始考虑起来，他支撑着下巴，微笑地审视起顾霄。望向那深不可测的眼底，顾霄觉得自己被从内到外观测的一清二楚。似乎自己真的被看穿了，男子笑道：“我确实可以开个实价，若公子能在一百招以内打到我，那一万两黄金就算了。”
　　“当真？”
　　“童叟无欺。”
　　话音刚落，烛火便是一阵颤动。顾霄一跃而起，腿横扫那人的腰间带起一阵劲风。但是，多厉害的招式只要没有落在对手身上都只是徒劳。
　　恩公顺着风势轻轻一闪，瞬间转到顾霄背后。身后命门大开，顾霄不觉背脊一凉，出了一身的冷汗，呆立在原地。“在下夏蓁，请多指教。”
　　“顾霄！”对方是个高手，顾霄再也不去想什么手下留情，剑来不及出鞘就向出声的地方捅去就直击夏蓁看似毫无防备的腹部。
　　只不过，又一阵风响，剧烈抖动的烛火嗤地一声熄灭了。一根飞来的竹筷同时点在他的曲池穴上，整条胳膊顿时酸麻无比，剑未出鞘就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我没说我不能还击。”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夏蓁低沉的说话声进在眼前。不等他还手，身上的极泉，期门，璇玑等穴就被点上。全身提不起劲，他软下去的时候恰好跌坐在一张椅子上。
　　“久仰红尘剑客大名，今日一见，京城小顾也不过如此耳耳。”夏蓁的声音透露出他的失望，“公子那两匹汗血宝马在下就笑纳了。”
　　从高手口中说出自己昔日的诨号，让顾霄刹那间无地自容。“红尘剑客”只是一同玩乐的王孙公子在烟花楼酒酣耳热之时玩笑所说，于他自己只是一笑了之。谁知经好事者口耳相传竟被传得神乎其神，因此成就了京城小顾的“美名”。
　　然而仅仅两招就败下阵来，顾霄静默在黑暗中，苦笑地品味外号带来的耻辱。听那几不可闻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后自暴自弃地把头向后仰。身体几乎没有任何知觉，只能运气把穴道冲开。幸而夏蓁无意为难他，只用普通的手法把他部分穴道封住，还未到一炷香的功夫，穴道就被冲开了。
　　都说江湖险恶，在京城热闹的酒楼茶肆里他听过不少说书人把这神秘未知的天地说得是神乎其神。原以为这些都是那些舌灿莲花之徒胡诌出来，以换得温饱的笑谈。现在身处江湖才知其中的水并非清澈见底。
　　江湖险恶，人心最恶！每当提到此处，茗香小筑里那个怀抱琵琶的小老头脸上总是一惊一乍。
　　从来是一路繁花似锦的阔少涉入这险恶之地，也不过充当任人宰割的鱼肉。离开顾家，没有骠骑大将军顾元昌之子的光环，他也只是个见识短浅的少年。
　　他揉揉微微酸麻的腿站起来，他的目力好。在这浓似墨染的黑暗中依旧能辨析到桌椅栏杆的轮廓。走过去推开窗子，深秋带着恶意的风跟他打了个照面，身体为之一凛。
　　那弯月牙高挂中天，躺在一层薄云上，月光竟透出几分温柔，让他想到一个难以忘怀的温柔的微笑。
　　这次就当做是教训，吃一堑长一智，他顾霄不是榆木脑袋，难道还会被骗得更惨不成？少年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摇摇头，试图把烦恼都忘掉。

作者有话说

　　这节奏略慢啊，怎么啰啰嗦嗦写了那么多，跟想象中的节奏完全不一样啊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