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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并辔行 ...

  •   自松江赶往汴京,先至镇江,再往江宁,待过了长江,方至河南境界。

      展白□□坐骑俱是神骏,更兼二人骑术出众,自是不虞行程。一路行到镇江,一切安泰无事,这日暮色沾衣,炊烟四起,两人便下马随意寻了家客栈歇脚。

      若依白玉堂往常的性子,这般路边小客栈哪得入眼。只是这一路上两人并辔同行,展昭待他面上神态温和,骨子里却是淡而疏之,言语虽周到却极少,若无事绝不开口交谈。白玉堂本是心高气傲之人,见他态度如此,气闷之余愈恼愈傲,也懒得主动开口。

      这等小事,说不得只能将就一二,五爷不爱跟一只猫费那口舌功夫。

      “……两素一荤,一个青菜豆腐汤,一碟馒头,,再加两碗白饭便可是么?”店小二一边默记菜单,一边看向展昭,询问确定。

      展昭先点了头,也不急着吩咐小二下去传菜,他却望了白玉堂一眼,问道:“展某一向口味清淡,不知这些菜色白兄可有异议?若还有什么想吃的,白兄请自便,添上即可。”

      看在展昭点了一道“镇江醉鱼”的份上,白五爷大人大量,懒得与他计较,只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以表态度。

      展昭悟性惊人,只三两日便摸清了白玉堂的脾气,不反对便是无异议了。遂点头示意,吩咐小二下去传菜了。

      此刻正是饭点,来往行旅不少,菜一时半会儿也上不来。白玉堂斜睨展昭一眼,懒懒讽道:“御猫大人好生清【】廉,当为天下官【】员楷模,白某佩服。”

      展昭不恼不应,顺手为白玉堂也斟了一杯粗茶,淡然道:“一路风尘仆仆,白兄辛苦,喝杯水润润嗓子罢。”

      这是要五爷闭嘴么?

      白玉堂腹诽一句,接过茶杯一看,顿时皱起了眉,嫌弃地将茶碗推到了一边去。他再将就,也不愿喝这等劣茶。

      转头去望,却见展昭端着杯子,眉目舒展,神态怡然,其人如在方外,不似红尘俗客。

      白玉堂不由一愣,静静看了他片刻,复又低下头勉强尝了一口。

      茶虽非上品,倒也清香爽口,足以解渴。

      过得一盏茶的功夫,他们要的菜便陆续上齐了。二人也不多说,各自用饭。镇江醉鱼滋味甚美,配上店家自酿的桃花酒,更是一绝。白玉堂素来爱鱼,一口鱼一杯酒,吃得满意,倒也不嫌弃这顿饭菜简陋。

      展昭素餐入口,动作斯文,亦是安静。

      二人堪堪吃到七分饱,忽而门边传来一声唤:“白五弟。”

      展白二人闻声望去,只见客栈进来一人,青衣白面,儒雅翩翩,正是白玉堂的结义兄长,凤阳府,判官笔,柳青。

      白玉堂不由起身,且惊且喜:“柳青哥哥,你怎在此?真是巧了,快请入座。”

      展昭亦起身相迎,只作寻常江湖人的礼节。他视线过处,却是将柳青身后的六个人一一打量过,而后不动声色地转开目光。

      “确实是巧了。”柳青与展昭招呼过后,嘱咐身后六人寻个座位自去叫些吃食,自己应邀坐下,对白玉堂笑道,“愚兄邀了几位好友,打算回凤阳府一聚。路过镇江,哪知竟于白五弟相逢,可不是巧么。”

      柳青又看向展昭,迟疑片刻,方谦然道:“这位可是南侠?”

      展昭点头,道:“在下展昭,承蒙江湖朋友抬爱,南侠云云不过是玩笑罢了,何足挂齿。”

      “哪里,”柳青肃然敬道,“久仰大名,今日一见,幸何如之。”

      他虽不解展昭缘何投入公门,对南侠之名,却的确是仰慕已久。

      二人一番寒暄,俱是有礼,白玉堂却最不耐烦这些个繁文缛节,只挑眉道:“二位都是大英雄大人物,就别再说这些客套话了。”

      柳青便又叫了些饭菜,与他们同桌而食。展白二人已吃好,遂只略动动筷子,陪了几杯酒,也就作罢。

      就在三人叙话的功夫,客栈来了最后一拨行旅,是两个小厮模样的年轻人,抬着板箱进来,满面谨慎之色,想是箱中之物颇贵重。

      展昭多看了一眼,本也不曾在意。只是转开视线的刹那,蓦然觑见柳青的视线亦落在那两人身上,眼底精光一闪,握杯的手微微一动,不由暗暗留了些心。

      暮色渐浓,一行人便各自回房歇息去了。

      ……

      翌日清晨,展白二人与柳青分别,便又启程,继续赶路。将至江宁城下,展昭忽而勒马,侧头看了白玉堂一眼,道:“离岛时卢夫人曾有嘱托,如经江宁,请白兄暂留一日,往江宁酒坊走一趟。”

      江宁婆婆乃其乳母,亦是江湖中人,此番白玉堂行事任诞,只怕她也有所耳闻。这嘱托便是闵秀秀妇道人家心思体贴,唯恐干娘不明就里,心中添忧添惧。她又知五弟素来潇洒惯了,未必会多走这一趟,故而特意托了展昭提醒一句。

      白玉堂低头沉思,半晌才点头道:“既然展大人都不担心延后了行程,耽误了公务,五爷自然是乐意回家一趟的。”

      他本不想此刻去见干娘,免得老人家替自己劳神担心。然而展昭此语,又让他会意过来,以干娘之性情,心中必有诸多疑问须得他亲自解答,否则怎能安心?再者此番去京,福祸难料,总该去见她一面。

      展昭神态波澜不兴,丝毫不为此语介怀,只扬鞭道:“那走罢。”

      二人入了城,直奔江宁酒坊而去。时已近暮,酒坊将要打烊,门前一派清静,不似寻常酒楼客栈喧闹熙攘。
      江宁酒坊夜不待客,二十载从来如是。

      江宁女吩咐伙计收拾酒坛器皿,准备关门,自己只在大堂中拣了一张桌子坐下,清点账目,也顺便合计着是否该酿新酒了。
      正翻页时,那本该在店前闭门的伙计小四脚步匆匆,奔回大堂,口中直道:“老夫人,五爷来了!”

      江宁女眼刀子甩将过去,冷笑道:“那位爷几年都过我江宁酒坊而不入,此刻便是来了又怎样,给老娘乖乖候着!”
      她嘴上毫不容情,却是喜上眉梢。

      这臭小子,果真来了?

      江宁女话音未落,白玉堂已和展昭一起进了大堂,嬉皮笑脸道:“干娘,儿子在这儿乖乖候着呢。”

      展昭听着他母子二人言语来往,谑语中自有浓情,不觉有些触动,却不多言,只拱手向江宁女执了晚辈礼:“在下展昭,见过前辈。”

      “展小子不必多礼,我老婆子不讲究这个。捉耗子想来辛苦,你快坐下喝口水罢。”江宁女手一挥,自有伶俐伙计奉上春茶,好生招待展昭,她却只拧眉向自家儿子啐了一口,笑容直教白五爷抖上一抖。

      江宁女笑道:“展小子,你歇歇,且容老婆子调教调教不孝子。”

      “婆婆请自便。”展昭端了茶,低下头唇畔含笑,温文尔雅。

      白玉堂干笑着道:“干娘,外人面前,咱们还是……”

      “还是有帐趁早算,免得老婆子记性不好,转眼就忘到天边去了。”江宁女鬓边银丝齐整,老妇人笑得畅快,说不出的矍铄。

      白玉堂只得苦笑不已。

      ……

      夜来凉风多寒,灯火照人暖。

      江宁女看着坐在桌对面的儿子,难得叹道:“小子,此番你与那展昭一同上京,心中可有把握?”

      暮时她二人一番笑闹,名为“调教”,实则是太惦念。白玉堂纵□□娘整治得狼狈些,心中亦开怀。

      展昭毕竟是外人,更是为三宝而来的官差,江宁女不欲在他面前提及心中疑虑担忧。直到晚饭已毕,着人领他回房休憩,这才唤了白玉堂,容母子叙叙话。

      白玉堂心中一暖,不由笑道:“干娘,你别担心,能有什么大不了的。汴京虽大,岂能困得住我白玉堂。我只是看在展昭的面子上,随他走一趟罢了。”

      “怪事啊……”江宁女瞧着儿子,谑道,“你与那展昭远无旧情,近无私交,如何谈得上给他面子?况且我听说因着名号之争,你岂不是该与他水火不容才对?”

      她面上轻松,心中却委实担心。

      盗取三宝,于禁宫内杀【】人题诗,桩桩件件,俱是要命的大罪,这小子此番进京,安能无恙。

      为人母者,怎不牵挂?

      ……

      远无旧情,近无私交么?

      白玉堂望向灯烛,那火光跳跃,明明灭灭,映在他星眸中别样炫然。半晌后青年方道:“干娘,展昭他是难得的侠士,本事的确不差。月余前我曾与他有过一面之交,当时便觉意气相投,只是还来不及结交,便有了鼠猫名号之事。”

      说罢他将当日在苗家集与天昌镇的情形仔细说与江宁女听了,还说了二人陷空岛比试一事,末了又道:“我本当他是意中朋友,颇为欣赏,陷空岛一番比试之后,更觉此人可交。再者南侠称‘猫’之号,原不是他出于本心,而是官家所赐,我其实并不怪他。”

      白玉堂剪了灯花,复又坐下,为干娘斟了新茶。他三言两语便将事情始末说了个差不多,以打消干娘心中疑虑,

      江宁女沉吟片刻,道:“南侠之名,天下皆知,素闻此人侠肝义胆,善举颇多,大有君子之风,暮时我观其人,的确眸正神清,谦谦风度。听你说的这二三事,我也觉此人可交。你若能想通,与他化敌为友,自然很好。”

      她就怕自家小子心眼儿比针小,为了鼠猫名头故意要去寻那孩子晦气。现下瞧这情形,玉堂竟是这么快便想通了?

      “我有什么想不通?干娘你这话可是小瞧了儿子啊……”白玉堂反问一句,笑得一副惫懒无赖状。

      江宁女白他一眼,也笑道:“我自己的儿子我还能不了解么?就你这小心眼儿,必是争一口气的,否则哪里来的三宝之事。得亏这猫儿机灵,才能捉得了你这只成了精的耗子!”

      “干娘!谁是成了精的耗子,您老人家怎净去偏帮外人呢!”

      “不是成了精的耗子?难道是我老人家糊涂了,那人称锦毛鼠的小子不是我喂大的孩子?”

      “……”

      母子二人玩笑几句,江宁女又道:“玉堂,干娘还是不放心你。你在汴京做下这些大事,那包大人清明如天,我倒是不担心,只是龙椅上的那个……”

      白玉堂端了茶却不喝,道:“干娘,你别为我操心了,此事我心中有数,”

      “你有什么数?你是天皇老子不成?”江宁女瞥他一眼,冷笑一声。她知道自家小子艺高人胆大,任性妄为惯了,只是这次非比寻常,若冲撞了皇帝,到时性命不保也不足为奇。

      这小子几时能收一收这一身傲骨,若不然,早晚是得在这上头吃亏的。

      只是转念一想,倘收了这高傲脾性,那还是她家的五小子么?

      江宁女又是笑又是叹,望着白玉堂直摇头。后者却仍旧是一副懒散恣意的模样,似全不把天下之主放在眼里,只拉长尾音悠悠道:“干娘,你放心便是。”

      既敢做下这些事情,他白玉堂就从没把龙座上的那个人放在眼里过。再者,那夜聚义厅上,曾得南侠一诺,纵京中是龙虎之地,白玉堂也可提剑将往。

      “此番赴京,展某定与白兄生【】死与共。”

      那夜厅上情景白玉堂只费寥寥数句,说得平淡。江宁女听了儿子转述此语,只觉展昭此人从不妄言,料想无碍,便也略略放心了些。

      况且知子莫若母,吾儿傲骨无俦,行事但凭心意,纵罪犯天条,斧钺加身,亦谈笑过,有何惧哉。

      江宁女知多劝无意,也懒得再说。

      一口春茶,唇齿留香。

      隔天二人将越江而去,江宁女送至门前,挥手作别,只含笑叮嘱道:“近日天好,最宜酿酒。等几时我的‘饮冰雪’酿好了,你小子就带着展小子一块儿过来讨酒喝罢。”

      白玉堂眼睛一亮:“干娘说话算数,这次的好酒可不能再藏起来了!”

      江宁女赏了自家儿子一个眼刀,笑道:“你若是一个人来,我自然是不给的。人家不是说了,美酒岂能少知己,独饮无非是糟蹋。”

      “猫儿,你可听到了?”

      许是佳酿惑人,白玉堂斜睨展昭一眼,似笑非笑间,语调竟是从未有过的轻松愉悦,隐约含了亲近之意。

      是冰释前嫌,亦或是本性如此?

      展昭侧头去看,那人星眸清澈,瞳仁是极致的纯黑,望之愈久,愈觉其光泽冷柔,说不出的惑人。

      他回身向江宁女抱拳,温然道:“承蒙婆婆抬爱,展某定不负此约。”

      当此之时,寒江渔舟桨动,古寺晨钟声起,他们将不忘,江南曾有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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