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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为君饮 ...


  •   芦花荡深处有一亭,名曰“洗愁”,檐悬铁马,其声玲珑可爱,白纱垂地,其态曼妙肆意。亭中二人对坐,背后是漫天素白芦苇,点染浓丽笔墨,春色绮秀。

      白玉堂执筷,却不进食,只含笑眺望远处湖光山色、芦花飘飞:“几年前我曾经在江南遇到过一个秀才,与他结下八拜之交。我那位义兄人虽迂讷,却是极易被逗弄,真是有趣得很。”

      展昭闻言自粥碗中抬头看了白玉堂一眼,脸上却并无好奇疑问之色,仿佛只是因为不想见他独自言语,故而略略应和。二人沉默对视片刻,无话可说,俱转开视线,展昭便又若无其事般低下头喝粥。

      陷空岛厨娘手艺不错,一碗粳米瘦肉粥熬得火候恰好,滋味软糯鲜美,正是该用心品尝的佳肴。

      白玉堂单手支起下颌,以筷作笔,虚空中轻轻点画,似是游戏,也不管展昭是否搭理他,兀自说得随意:“有次他来此与我一醉方休,醉后便似个酸腐书生般吟诗作对,颠三倒四,好笑之极。有几句诗却是念得甚好……”

      那人本就是秀才出身,可不就是个书生么?

      也不知是想起当日义兄醉后憨态可掬的模样,还是忆起那几句诗,白玉堂薄唇微勾,剑眉挑起,随即击箸朗声诵道:“春光留人醉,一盏洗千愁。百岁浮生短,恣狂到白头!”

      诗虽简单粗糙,他却念得潇洒率性之极,更兼击箸之声伴着檐下铁马清音,煦软春风中便陡然多出一股豪迈气概来,教人闻之振奋,为之羡慕。

      展昭听得入神,不觉停箸,低头默念那两句“百岁浮生短,恣狂到白头”,一时竟心绪翻涌,似有所动。

      “……因他在此吟过这首诗,我便将亭子题为‘洗愁’,也算应景应情。”

      待回过神来时,白玉堂闲话已毕,展昭方才领悟到原来他说了这些话,只是为了解释洗愁亭的由来。

      其实这又是何必?
      并无人相问,你却是要答与何人听?

      展昭放下竹筷,默然凝视着亭外青山碧水,白苇翠羽。半晌方道:“此名甚好,白兄高才。”

      白玉堂一时被噎住,有顷方咬牙道:“无趣!”

      他竟不知,原来南侠展昭,朝廷的御猫大人还是个惜字如金的人。

      春风拂面,鬓发微扬,展昭轻轻推开碗筷,衣袂浮动。白玉堂抬起头去望,便见对面的青年抱拳,神态雍容,语调温缓:“承蒙白兄款待,展某领情。三宝之事,如何解决,还请白兄赐教。”

      他注视他面孔良久,惟见其眸正神清,意态磊落,未有病容,抱拳行礼的动作更是一丝不苟,可谓君子端方。
      自是不露软弱之态。

      白玉堂遂站起,墨黑剑眉斜飞入鬓,桃花凤目瑰光流转,他傲然一笑,衣衫猎猎而动:“若要三宝,先迎照雪,展昭,你可敢一试锋芒?”

      展昭忽而微笑,巨阙陡然自剑鞘中跃出一寸,宝剑低鸣,铿然欲出,他声如金石相击,又似碎冰裂玉,朗朗道:“有何不敢!”

      那么铿锵的四个字。

      江湖意气,侠客振衣,漫天芦花中蓝白衣袂交错,其姿如行云流水,静而迅疾。倏然间江面浅滩寒光满目,惊散雀鸟无数,一阵宛转啼鸣似哀似愁,亦好似红尘过客在低低吟诵,又一出流年里遗世的传奇。

      这一刻,他们只是展昭和白玉堂,却又俱不复年少模样。

      前尘何须论,梁燕飞来迟。
      青锋原有意,霜刃待君试。

      ……

      卢方与闵秀秀之子卢珍,年方十一,幼而敏慧,一向得众位叔伯长辈夸赞。少年奉母命先手书一封速速递往京师,随后暗暗唤来白福,交由母亲处置,又忙着去寻自家五叔叔。前厅后院,往往返返,着实一番受累。

      谁知白玉堂大半天不见踪影,直教卢珍一番好找,待寻到他已是午后春困之际。窗前花木扶疏,俱已恹恹,翠鸟拍翅,偶有一两声清脆啼叫。

      “大嫂,你找我有事?”白玉堂望向嫂嫂窈窕秀丽的背影,问得惬意直率。

      闵秀秀自窗前回身,屏退丫鬟仆妇,示意白玉堂坐下说话:“大嫂找你,自然是有事要说,且是大事。”

      她说着话也坐到了桌边,白玉堂性极孝顺,敬嫂如母,见她似有疲态,便悬腕斟茶递过一杯,道:“大嫂,有话不妨直说。”

      闵秀秀接过茶杯浅啜一口,神色微缓。她凝视着白玉堂,良久方问道:“小五,咱们自家叔嫂,也别见外,大嫂就有话直说了。我听说你将京城来的那展大人囚于通天窟中,可是实情?”

      “大嫂言重了。”白玉堂听了这话,只笑道,“说什么囚,玉堂只是想邀请展大人前来岛上做客而已。”

      至于请人的手段,便是个人喜好了。既然那现在留在他小楼中休憩的客人都未有异议,旁人目光白玉堂又何须在意。
      定要宾主尽兴,才是快意之事。

      闵秀秀明知兄弟言语上胡搅蛮缠,顿时啼笑皆非,亦笑道:“天底下哪有你这般请人的手段,不用说了。你与那展昭的是是非非大嫂也知道,你要争口气,大嫂也不愿拦你,只是有些事情,我得提早与你说清楚。”

      白玉堂奇道:“何事?”

      “此事说来,却不容易开口。”闵秀秀叹道,“五年前,明月山庄那夜,你可还能清楚记得?”

      她言下所指之事,白玉堂自然清楚。青年握着茶杯,低下头注视着杯中茗花,道:“我都记得。”

      闵秀秀叹道:“当年事情涉及旁人隐秘,原本也与我们无关,只是机缘巧合,实属天命。有一桩事,大嫂今日想起,必得立即告知于你。”

      她见白玉堂望向自己,神色有些疑惑,斟酌许久,方慢慢说道:“我原没想起来,今日听到名字,才突然忆起。那夜在明月山庄……你所救之人,便是展昭。”

      白玉堂却无异色,只点头道:“我知道。”

      “你知道?你竟知道了?”闵秀秀观其神色自如,毫不诧异惊奇,倒是自己大感意外,不由追问道“小五,你是如何知道的?”

      白玉堂便道:“不过五年,他五官容貌能改变多少?大嫂,你未免太小瞧了我的记性。何况展昭他……”

      本不是那么容易被忘记的一个人,尤其在那一夜之后。
      若非无意探听,白玉堂早已知晓他姓名。

      闵秀秀恍然大悟,她捧着茶杯一时沉吟,半晌才道:“小五,你既然已知道他是谁,大嫂便只想提醒你一句,此番行事务必注意分寸。你哥哥们自然是不惧是非,能由着你性子胡来,大嫂亦然。只是你须记住,人有傲骨,意气可争,却万不可任意伤人。”

      当年之事说来荒唐实则无奈,既已过去,闵秀秀也不想他们旧事重提,再生波折或事端。眼下两人重逢,过往之事又全记在心间,最好三宝之事、名号之争快些解决,莫要拖延,免得两人尴尬。

      天大地大,哪来那么深厚的缘分,偏偏要教他二人重逢……

      从此相忘于江湖,便是最好。

      白玉堂沉默片刻,方道:“大嫂,玉堂明白。”

      杯中茶叶浮浮沉沉,恍如莫测的际遇,白玉堂阖上茶盏,只道:“大嫂如今有孕在身,本就辛苦,却还为玉堂忧心操劳,小弟不孝。”

      闵秀秀却爽朗一笑:“哪里话,大嫂不操心你们兄弟几个,去操心谁?自家人,还说这话,可是皮痒,要讨打了?”

      叔嫂二人面容含笑,一派亲近和睦。春日午后人静,小院中花枝亭亭,熏风摇落数瓣,飘摇不定。

      天地盈香,仿佛薄醉日光。

      ……

      “待你我一番比试过后,无论胜负,三宝我定完璧归赵。”

      白玉堂尾指勾着银壶,凤目狭长含笑,转头去望展昭,神态慵懒,似说笑似当真。他安抚了大嫂,又巧妙地支走了兄长,得了这数日与展昭独处的机会,不过是期于一战。

      这只猫儿焉能不成全他?

      那人一时不曾开口,只抱着剑低头去凝望月台之下浮满星光的河。河水缓缓流淌,波光荡漾,粼粼而动,异常清美。

      久久之后,展昭方开口:“可以。”

      白玉堂原以为展昭此人谨慎木讷,不好做意气之争,此事定要费一番口舌方能成,不料他却应得这般爽快,自家反倒是先愣了一下:“你答应了?”

      “为什么不答应?”展昭的视线仍然停留在河面上,并不去看白玉堂。他的语调徐而温,纵然说出来的话并非那么柔软,却仍教人有东风拂面之感。

      “你既要比,我自然奉陪到底。不过你我须事先约定,此番较量过后,三宝之事便了,从此不提名号之争,勿要再滋事端。”

      他顿了顿,又道:“白玉堂,你可能答应我,你我比试之后,所有一切是非,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么?一切?

      何谓一切……

      白玉堂若有所思地看着展昭,他不肯回答,却突兀地问道:“展昭,你为什么不看我?”

      他们相距十数步,分立于回廊两端,栏杆上雕刻的藤蔓曲折蔓延,似撩动两个人的掌心。展昭怔了片刻,便回首反问道:“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夜风撩人,衣袂翩然。

      白玉堂尾指轻动,银壶倾斜,陈酿自壶嘴潺潺而泄,流入水榭下的河中,浓郁的酒香飘散开来,他剑眉一挑:“展昭,你终于肯看我了么?就因为我救过你,在五年前的时候……所以你如今,对我避之不及?”

      他生性率然,本就不耐烦这般隐藏心思,曲曲折折,教人猜上半天。此生他若与展昭再无交集,那尴尬事不提也就罢了,左右不相见,便无碍。偏生两人缘分不浅,此番又重逢,倘若不把那事说开了,那接下来的名号之争要如何争法?

      白玉堂对这一战期待已久,绝不希望因任何事而破坏这次比试。他要展昭再无顾虑踌躇,与自己这一战,全力以赴。

      展昭闻言,眉宇倏然皱紧,白玉堂敏锐地察觉到他眼中掠过晦暗的情绪,却直接地注视着他,毫不客气地要求对方交出心事。
      如此理所当然。

      良久,才听展昭平静地道:“五年前,多谢白兄救命之恩,他日如有机缘,展某定思图报。”

      白玉堂随意一掷,酒壶落入水中,发出沉闷的声响来。他望着展昭熟悉而陌生的面孔,像是从来不懂得宛转语调般开口道:“你若是当真谢我,当日在苗家集和天昌镇,便不会两次都故意躲避我。展昭,你还是在意那件事?”

      越不想提起的事情,越难以逃避。

      酒香渐渐消散,展昭的神色终于不复一贯淡然。他眼底的平静慢慢有了一丝裂痕,垂下眼睫以做掩饰,却还是忍不住拿拇指轻轻摩挲着剑柄,话音里终不免泄露出些许怅惘叹息。

      “白玉堂,我在意的并不是你。”

      白玉堂的脸上慢慢露出诧异而疑惑的神情来。

      当年的事情始末,白玉堂并不算全然知晓,只因他答应过大嫂闵秀秀,绝不着意探听此事。他虽向来不喜被隐瞒,却也极孝顺和尊重嫂嫂,承诺过的事情必然不打折扣地做到。

      故而白玉堂难知……

      曾经他那么信赖她,而那一夜他们彼此失去,展昭如何能不痛惜?不在意?
      十七年情谊,一夕付诸东流。

      展昭侧过脸重看河面,月色珊珊可爱,将世间风物笼得俱清白美好,不似人情。他缓缓道:“白玉堂,你救过我性命,我很感激你,这份恩情展昭绝不敢忘。但公私须分明,三宝之事近日势必解决,我知你不忿御猫名号,然而此名乃官家所赐,非我所愿。如若比试能让你对名号一事释怀,展某自当奉陪。”

      见展昭已将话说得如此明白,立场坚定,白玉堂便知比试一事此人再无异议。他心愿得偿,遂含笑顺着展昭的话往下说:“正好,如今哥哥们俱已离岛,再无人打扰,你我之事,本就不容旁人置喙。”

      展昭点了点头,与白玉堂错开了视线,他不言,只凝望河面上清美流淌过的月色,神色平静如昔,眼底一点裂开的光又重归于寂灭。
      此事合该如此。

      话已至此,便再无话可说,二人同时缄默,各看星光倒影。而展昭之前所说的“一切到此为止”的问题,却被他们一并遗忘了。
      风清月白,本是良宵。

      一壶酒倾尽,月色淌过,不过片刻,便无踪迹。

      ……

      此后整整三日,白玉堂便与展昭在洗愁亭一较高下。剑术、轻功、暗器、内力,一一比过,胜负无人得知。只是待卢方等人半路折返归家之时,展昭已然拿回三宝,此事虽出人意料却不算稀奇,毕竟南侠非浪得虚名,真正让陷空岛诸人大感惊奇的是白玉堂竟要与展昭一同赴京。

      岛上顿时炸开了锅,一时连仆人都暗中议论纷纷。好在卢夫人手段高明,也是白玉堂素行任性,众人连主带仆,对此决定俱无异议。

      夜间兄弟数人齐聚一堂,共饮共醉之时,白玉堂少不得受些数落埋怨。他却但笑不语,视线只落在展昭身上,不知在想些什么,对哥哥们责备而关切的话全不放在心上。蒋平不知往事,只凭着天生的敏锐察觉到二人似有不寻常之处,却无从寻出端倪。

      小胡子四爷瞧着自家五弟在酒桌上一副惫懒惬意的模样,心中好一阵不爽快,不由恨声道:“白玉堂!你这没良心的小子,闹东京、盗三宝、战南侠的事儿都一气儿做利索了,想什么也不跟哥哥们知会一声,枉我们两下里奔波,白白受累,今夜定要你罚酒三碗!”

      众兄弟哄然叫好,展昭只怡然旁观,眼观鼻鼻观心,一杯酒喝得云淡风轻,好一派君子气度,摆明了袖手不问是非。白玉堂看得暗暗咬牙,偷偷瞪他一眼,转头便站起接过蒋平递来的一碗酒,面不改色地饮下,饮罢亮了碗底,干干净净,不剩一滴!

      又是一阵响亮的叫好声,蒋四爷出了胸中这口“恶气”,着实爽快。然而兄弟笑闹过后,他内心深处却依然忍不住为白玉堂感到忧心,唯恐其此番上京难脱责罚。正欲拿话诓他展昭一句承诺,却见自家五弟笑得异常狡黠,不由分说地递了一碗酒给展昭,故作正经道:“此番是小弟任性胡为,害展大人奔波辛苦,这一碗酒权当赔罪,还请多担待。”

      卢方等人见他说得诚恳,不由大为感动,还道是五弟改了心性,这般有礼起来。唯有蒋平觑见白玉堂眼底那抹慧黠和顽劣,心中哀叹大哥他们又上了这小子的当了!四爷视线落到展昭身上,却见那蓝衫青年站起,自白玉堂手中接过了满碗酒,姿态雍雅一饮而尽,末了缓缓道:“此番赴京,展某定与白兄生死与共。”

      极平静的语调。

      这就是南侠,这就是御猫,这就是展昭。
      世所应知。

      无怪乎五弟肯服他……
      厅中酒桌静了一霎,卢方等人手扶木桌,双唇微颤,语难成句。

      白玉堂微微动容,却无话可予应酬,只能安静地望着展昭的侧脸。见他神色淡而坚毅,手中酒碗分毫不动,这刹那白玉堂脑海中浮现出许多画面,旧日今时,一一掠过,总来不及拾取。

      不知怎的,白玉堂竟又倏然忆起那日比剑过后,芦苇荡中,蓝衫青年提剑而立,姿如青松,秀而挺拔。面对冷冽的剑锋和比剑锋更加尖锐直接的质问,只紧紧抿唇,道一句:“且将肝胆酬知己。”

      余者再不多言,清者自清。

      片刻后厅中重又热闹起来,酒酣耳热,情状更胜之前十倍。

      烛火辉煌,映照那二人面容俱是俊朗秀润,难分高下。视线相错的瞬间,举着空碗的两人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侧脸在灯影里看不分明。

      蒋平蓦地心头一跳,几乎有些握不住手中酒杯,恍惚间他似见星光疾坠,绚丽而惆怅。

      前路未卜,福祸难料。

      (PS:“春光留人醉,一盏洗千愁。百岁浮生短,恣狂到白头”,此诗系改写自《保镖之翡翠娃娃》中一首诗,原诗录如下:“胭脂留人醉,秋水洗千愁,百岁浮生短,狂歌到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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