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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意气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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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江之后,汴京在望。
“过了榆林镇,也就没剩多少路程了,白兄一路劳顿,辛苦了。”展昭勒马回身,神色有些复杂的看向白玉堂。
京师将至,此人果然大胆,竟丝毫未见忧色。
白玉堂只朗声一笑:“久违京师繁华秀丽,上次匆匆一见,也没尽兴,此刻既来了,五爷可得好生赏赏!”
说罢他打马进镇,一路风尘尽抛至身后,路人得遇,也要赞一声“好气概”。展昭没由来觉得一阵快意,唇角扬起一个悠然的弧度,也紧随其后。
此子慨然,天下无可不往。
进镇后二人便寻了家酒楼暂时歇脚,此刻午时早过,楼上不过三两闲人独坐消磨时光,倒也清静。人少酒菜便上得更快,不多时小二便高举托盘,送了酒菜到座前来。
两人为赶路错过了宿头,此刻俱已饿了,也不闲话,各自吃喝起来。白玉堂举了小巧酒杯独饮,偶尔看一眼举止斯文的展昭,眼神便有些玩味。
展昭怡然用餐,似未察觉。
正吃着,忽然听见方才送酒菜上来的那伙计道:“你今日来得太晚了,这楼上不过三两位客官,只怕无人肯施舍予你。”
因离得稍近,这话便入了展昭和白玉堂的耳。二人心中俱是一动,不由抬头望去。只见楼上来了个妇人,年纪不大,荆钗布裙,纵衣着寒酸,也是干净整洁,容色秀丽。
那妇人听了小二的话,重重咬着唇,双手紧握,神色似羞似惭,却未离去,而是用目光怯怯探看。待注意到窗边展白这一桌时,她先是迟疑片刻,晕生两颊,最后才通红着脸慢慢挨到了近前,欲言又止。
白玉堂手中依旧握着酒杯,展昭却放下筷子,两人一齐看着这妇人。
妇人弯腰向他们道了句“万福“,满面羞臊,不得已还是嗫喏着道:“小妇人王氏,丈夫名唤胡立,现在三宝庄居住。因年岁荒歉,苦无收成,家中已难以支撑。不成想婆婆与丈夫俱各病倒,小妇人万般无奈,只得抛头露面,沿街乞化,还盼仁人君子仗义,周济一二。”
这一段话说得忍辱含羞,妇人说罢又深深万福,想是思及家道艰难,不觉滚下热泪来,好不可怜。
见她神态凄凉愁苦,展昭顿生不忍之心,回手取出半锭银子来放在桌上,温然道:“这位大嫂,你家婆婆、丈夫既然病倒,必要请医用药,你将银子拿着,快回家去吧,从此后不要再沿街乞讨了。”
一旁站着的伙计不由暗自咋舌,他只道这大嫂今日要一无所获,不想这一位侠士施舍的竟比她乞化几日都多,世上竟还有这样仗义疏财的好人。也是天可怜见,合该这妇人得此善缘。
正想着,却听那妇人摆手惶惶道:“大侠高义,若方便赏几文便可。似这般多的银两,小妇人实不敢受。”
白玉堂执杯轻转,挑眉问道:“岂有此理,你来行乞,他慷慨解囊,这多寡轻重,原是出于他心意,你却为何拒而不受?”
展昭心中亦是疑惑不解,听得白玉堂出口详询,便看了他一眼,复又看向那妇人,听她解释。
那妇人道:“大侠有所不知,行乞之事,我婆婆、丈夫原是不答应的。奈何家中室如悬磐,小妇人不得已,向婆婆、丈夫说之再三,方得了应允。若今日将此银拿回家去,唯恐婆婆、丈夫反生疑忌,那岂不是辜负了大侠一片好意?”
展昭听她说得有理,一时犯难起来。这银子给了恐连累她受气,不给又是心中不忍,真是左右为难。
正沉吟之际,忽听身旁白玉堂轻笑出声,展昭望过去蹙眉道:“白兄何故发笑?可是有了良策?”
这只老鼠想的什么心思,无缘无故却笑起来……
展昭疑窦暗生,哪里知道白玉堂只是瞧他为难起来的模样倒像是一只找不到玩具的小猫儿,双眼满是踌躇犹豫,极纯净而极天真,甚是有趣,一时开心罢了。听展昭问起,白玉堂赶紧干咳两声,掩饰这般顽劣心思,故作正经道:“这有何难,小二,我听你方才话音,可是与这位胡家大嫂相熟?”
小二不意他们提到自己,忙点头道:“大侠误会了,小人是与胡家大嫂的丈夫素来熟悉。”
“这就更好了。”白玉堂笑道,“我这位朋友既然施舍了,银子断断不能再拿回来了。大嫂你不妨将银子收着,倘若回去你婆婆、丈夫责怪,你只管叫你丈夫前来问这伙计,由他做个见证,岂不是两全其美?”
那酒楼伙计忙应承道:“正是此理,这位大侠仗义,慷慨解囊,我虽无钱帮你,难道连句话都不能为你辩解么?”
展昭眼神一亮,温和道:“如此甚好,这位大嫂可以放心了吧?银子你只管拿去,不必犹豫了。”
小妇人闻言躬身深深一礼,垂首恳切道:“到时小妇人如获苛责,还请小二哥做个见证。”
待小二应了,她便收起银子,向几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诸人离去,展昭低眉复又执筷,面上含一丝淡笑,委实温其如玉,看得白玉堂心中微怔,不觉也怡然饮一杯酒。
他果然不曾看走眼,展昭其人,急人危难,果然君子心肠。
二人正要将剩下一点饭菜全部解决掉,却忽然听得旁边一桌有位客人对展昭微笑道:“这位大侠不当给那妇人半锭银子的,她原是故意做这营生的。前几日也是有位大侠赠她银两,后来却被那妇人的丈夫讹诈,说是调戏了他娘子,逼着索了遮羞银子一百两,方才脱身。如今你又赠她银子,只怕也有麻烦呢!”
白玉堂见他尖嘴缩腮、眉目猥诈,笑得不怀好意,顿生厌烦,又听他言辞中隐含挑拨之意,更是不喜其人阴险算计,故而一眼扫去颇有凌厉冷态,教人觉不怒而威。那人眼底掠过一种畏惧,下楼而去。
展昭听了这话,一时蹙起眉宇,执筷的手迟迟没有动作。白玉堂见他上心,不由道:“猫儿,你可别被这等小人蒙骗了。”
“白兄何出此言?”展昭被搅了胃口,再无心用饭,索性搁下筷子。方才他看白玉堂没给那出言提醒之人好脸色,已猜到这人想必也料到了。
白玉堂把盏嗤笑道:“且不说那小妇人神情哀切,不似作伪,又有小二作证,便说方才那人,倘若他所言属实,当时为何不开口提醒?可见其胆怯,未有侠骨,你银子给都给了,此刻做这般说辞,不免教人觉得他有几分居心叵测之嫌。”
他观展昭已无用饭之心,莫名对那人的厌恶之情又添了几分。
展昭道:“白兄所言有理,只是若那人本就是胆小之辈呢?白兄,凡事皆思虑周全才好,总要弄个清楚明白。我是在想,若依此人所说,那街市上还有敢行侠仗义的么?”
白玉堂一怔,不期展昭竟想得如此细致深远,忍不住心中暗赞。他放下酒杯,也跟着无心酒饭,只道:“这有何难,咱们把那小二叫过来一问便知。”
他这句“咱们”说得极是自然顺畅,仿佛早已如此唤过千百回,着实亲近。展昭听得清楚,不由抬头望他一眼,若有触动。
他本为五年前的尴尬事对白玉堂极力避让,如今看来,若真一味不洒脱,只怕会错过些什么,得不偿失。
这般想着,展昭一笑,道:“便如白兄所言。”
这一笑直如清风送爽,说不出疏朗洒然,白玉堂看得开怀,扬声唤道:“小二,快快过来!”
小二应声而到:“客官还有什么吩咐?”
白玉堂先吩咐了他收拾干净桌椅,再去沏一壶雨前新茶,这才看了展昭一眼,似笑非笑,竟是要他亲自去问个明白。
二人一路同行,倒是好生默契,心意不言自明,展昭遂道:“方才那小妇人,她是做何营生的?”
小二听了一怔,暗道:“这位爷难道是不安好心,别有邪念么?”
他想罢又偷偷看向展昭,只觉此人姿如青松,态似流月,不像奸邪之人,心中一惑,连忙摆手道:“这位大侠,休生妄想,人家可是好朋友的妻子,您可千万别会错了意呀!”
“噗……哈哈!会错了意,猫儿你可别会错了意呀……”
白玉堂闻言,好险被一口酒呛着了,指着展昭捧腹大笑,神态犹如顽童。展昭待听清小二意思,不由啼笑皆非,神情本就略略窘迫,此刻被白玉堂一阵谑笑,更是暗恼,一眼瞪过去,赧颜喝道:“白老鼠,你笑什么!”
可惜这一眼着实是色厉内荏,对某只耗子毫无威慑力。得见某猫如此狼狈窘态,白衣青年依旧笑得清朗开怀。
展昭努力克制住了脸上的晕色,不言不语地桌下就是一脚,然后再不理会白玉堂龇牙咧嘴的顽劣相,转头向小二解释道:“你误会了,不是我会错了意。”
说罢他将方才之事一一解释,小二恍然大悟,摇着头满脸鄙夷之色,道:“那小子是有名的坏种,我们这里人人皆知。他名叫季楼儿,游手好闲,镇日里挑拨是非,万不是东西,您可别听他胡言乱语。”
白玉堂忍不住笑意,挥手道:“没事了,你下去沏茶吧。”待小二走了,他才看向展昭,笑道:“怎么样?可都明白了吧。”
那人脸色仍旧浅晕好看,难得纯真,白玉堂想起了那句“可别会错了意”,忍着笑出口询问,都快扭曲了五官。
展昭白他一眼,片刻后又恢复了往常温然从容之态,道:“京师将至,左右也不必太赶,不如你我在此地休憩一夜,白兄意下如何?”
知他做事务必求有始有终,白玉堂便点头笑道:“自然是好。”
少顷新茶奉上,清香袅袅,杯中浮沉新芽,姿态可爱。展昭素来最喜雨前新茶,不觉含笑饮之。
他眉目愈发温秀,方才那红晕延至耳后的赧颜仿佛一阵幻想。白玉堂端茶不饮,静静凝视片刻,忽而睹之心喜。
刹那暗香浮动。
二人在酒楼闲坐多时,果然无人前来讹诈,可见小二所言不虚,那季楼儿定是不安好心。
夜来天交初鼓,展昭便和白玉堂一道奔至三宝庄内胡成家中。二人悄悄开了篱门,无声无息地来到院中,屋内灯光昏黄,但听老母苛责、男子怨憎、妇人啼哭,嘈杂不堪。
那老母喟然道:“若非有外心,哪里能得来这么多的银两呢?”
男子亦忿然道:“母亲不必说了,明日叫她娘家领回去就是了,太可恨!”
而小妇人却不辩解,只哀哀切切啼哭,令人好生不忍。展昭紧紧蹙眉,思及白日酒楼上那小妇人含羞忍辱的神态,不由低低叹一声。
白玉堂听见叹息之音,知他颇多慨叹,遂单手搭上展昭,难得沉静道:“世间人情如此,你也不必太在意了。”
这语气全不似他平日懒散模样,展昭侧头回望,微笑着摇头:“我不在意,我都明白,多谢白兄开解。”
二人相视一笑,便是这半月来最为融洽亲近的一刻。
此间风景正好,却听篱外一人高声道:“你拿了我的银两,应了我的事,就该早些出来。如今既不出来,必须将我那半锭银子还给我!”
白玉堂与展昭在院内听得真真切切,此人正是白日在酒楼上口出诽言的季楼儿,顿时怒极。
陷空岛白五爷直接赶出篱门,一伸手将那厮揪住,雪亮剑锋抵在他脖颈间,微微用力。那感觉森然可怖,季楼儿又疼又慌又惧,竟这般吓晕过去了。
白玉堂有些好笑,鄙夷之情溢于言表。
展昭瞧得清楚,亦跃出院中,明月当空,照出一派光风霁月景象来。
他忽然福至心灵,顿生一计,遂于墙头月下朗声道:“吾乃夜游神是也!方才遇日游神,言道白日曾有贤孝王氏。因婆婆、丈夫染病,含羞乞化,在酒楼之上,幸遇正直君子,怜其贫苦,赠银半锭。谁知被奸人在旁看见,顿生不良歹心,夤夜前来讹诈。吾神特来等候奸人,以明王氏贤孝,并将奸人除去。尔等务必善待贤孝之妇,吾神去也!”
白玉堂在外提着奸人,听得兴味盎然,凤目流转间满满揶揄笑意。待展昭跃下墙头,走至身旁,不由低笑出声:“猫儿好心思好手段,五爷自愧不如。”
“白五爷恁地谦虚,若换了你,只怕作弄起人来更厉害吧。”展昭一派惬意之态,显然心情甚好。说罢也不多待,抢先一步掠身远去。
白玉堂挑眉一笑,拎起这累赘奋起直追:“喂,猫儿,你耍诈啊,也不等等五爷!”
屋内三人化解嫌隙,渐渐和睦亲爱起来。那小妇人破涕为笑,一边擦泪一边抬头望向窗外,欲谢神明。
然而屋外唯有春风煦暖,但见皓月盈天,正是良辰好景,万种风情。
……
展白二人一路行至荒郊,好生整治了一番那季楼儿,却因展昭相阻,未曾要其性命,只打算好夤夜将其扔去府衙。
“展昭。”
待要出发之时,展昭抬腿欲走,却被白玉堂叫住。他应声回头,月光下那人白衣飒然,剑眉星目,也觉柔和,他道:“可愿为知己兄弟?”
唇畔含笑,慵懒愉悦中犹见意气风发之态。
这似乎是白玉堂第一次如此正经地唤自己的名字,展昭不由微笑,伸出手掌,徐徐道:“奉陪到底。”
双掌相击,清脆响亮,便是一世诺言。
二人心情俱好,连夜赶回客栈写明事情经过情形,便合力将季楼儿扔进了府衙之中,圆满而归。
四更已过,客栈院内花木扶疏,枝影婆娑,暗香浮动。白玉堂忽然停驻不前,展昭心中不解,不由停下问他:“怎么呢?”
白玉堂凝视着展昭,慢慢说道:“既是知己,五年前,那夜之事,前因后果,猫儿可否直言相告?”
月华流照,展昭抿唇,缄默不言。
(PS:展昭“吾乃夜游神”那一段话,系《龙图耳录》原文所写,非是原创,这段小故事也是原著曾录,此处情节略有删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