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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韶光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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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天窟内冷森森寒气沁骨,四壁皆滑,不可攀援,唯独当中却有一缝,抬头去望便可见星辰月影。
难怪叫做“通天窟”,名字倒也贴切。
展昭暗叹一声,不怪他白玉堂狡诈机变,今夜自己确实有些急躁鲁莽了。若是再沉静三分,哪会中他如此简单伎俩。到了这时候,展昭反而不急了,白玉堂既设计了他,必然是要来见他的。
心中方寸稳了下来,展昭才有心思去瞧这通天窟。不看还好,待看清了只觉得啼笑皆非。不为别的,只因他看见那上面还悬着一个横匾,上书“气死猫”三个红字,匾额却是素白质地的,月光下那字迹分明,教人一览无余。
展昭不由腹诽几句:“没长大的奶娃娃么,竟使这种手段,真是孩子气。白玉堂,你让我怒我便怒么?笑话,这点涵养展某还不缺,你也太小看我了。”
他心中将自己开解一番,也懒得跟白玉堂计较。这两日着实奔波得累了,估算了一下时辰,此刻约莫三鼓已过,庄丁不敢打扰白玉堂休憩,料想今夜应是无事。与其跟他置气,倒不如好生歇息,明日再论。
如此想罢,展昭便寻了一处干燥的角落,就这么席地而坐,靠墙浅眠。
翌日晨起,白玉堂听庄丁来禀报,说是展昭果然中了他之计,已被关在通天窟里了,不由得心情甚好。
这好心情一直持续到了白福来向他禀报。
白玉堂挑起眉梢:“你说展昭不肯吃早饭?还出口伤人?”
白福苦着脸道:“回五爷,确实是这样,小的没说谎。那展大人看着斯斯文文的,像个读书人,嘴上可厉害着呢。说什么……”
他说到这里,不由偷觑一眼自家五爷的脸色,心中暗暗叫苦。
白玉堂似笑非笑地道:“白福,你只管说,那展大人都说了什么?”
“他说,五爷您果然是……狡诈鼠辈,这等山野草寇之行径,您做出来倒是恁地顺手……还说什么展某大意,误坠于你这等小巧奸术之中,未能失足于光明磊落之所,真是展某的大不幸……”
白福吞吞吐吐地说完,见白玉堂表情怪异,后面那些更直白的话,便不敢再轻易往下说了。
白玉堂心中的确颇为郁卒,却也有些好笑。
看他展昭人前一副谦谦君子的温润模样,口碑也甚好,居然还会似寻常江湖草莽一般叫骂,果然是人不可貌相,传言不可尽信。不过若异地处之,想必换了自己,也会不忿罢。
不怪那人脾气不好,实在是此番吃了暗亏,被踩着猫尾巴了。不过话说回来,自二人重逢,这好像还是第一次,那猫会用这样的真性情对他,而不是淡淡敷衍的态度。
虽然这猫教训起人来竟也伶牙俐齿,让他哭笑不得,白玉堂还是不得不承认,这样喜怒毫不掩饰的展昭,才是他更愿意去面对和较量的。
白玉堂不由一笑:“白福,你说展大人把你送去的早饭都扔出来了?”
这五爷怎么还笑得出来呢……
白福心中不由嘀咕一句,嘴上却不敢耽搁,忙道:“是,送去的吃食展大人一口未动,全扔出来了。”
看着那么好性子的一个人,原来骨子里还是不掩江湖人的性情。
白玉堂略想了想,大致也能猜到展昭的用意,便吩咐道:“让厨房再备一份,拿食盒装了,你不必送了,直接给我罢。”
白福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饭厅,朝厨房去了。
白玉堂兀自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半晌之后,不知道他想起了什么,神色一变再变,古怪得很,竟自神游天外去了。
幸好无人得见。
……
春日晴好,光影煦暖,卢家庄一隅,翠衫少妇弯着腰身以指拨拈过竹箩里干燥的根茎草叶,拣晒着药材。
她正忙着,忽而见管家卢义匆匆忙忙地跑过来,不由诧异。
卢义推开药庐的门,见夫人闵秀秀一双柳叶眉蹙着,忙回禀道:“夫人,不好了,庄子里出了大事!”
闵秀秀只含笑道:“义叔,出了什么事值得你这么大惊小怪的?难不成是我卢家庄太平惯了,一点事儿都经不住?”
她虽为女子,性子却豪爽大方,最见不得家人这般失态。
纵有天大的事儿,也不能教人失了气度,哪里还像个人物。
卢义听出她语气揶揄中微带不悦,不由苦笑道:“夫人,你可知五爷做下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儿?”
不待闵秀秀开口询问,他自己倒是一股脑全说了:“我今日路过厨房,无意听见五爷身边的伴当白福自顾自抱怨,说是那展昭不识好歹,好心送饭食给他反遭了顿骂。我听了一惊,暗中打听方知,原来昨夜那开封府的御猫展大人到了庄子里寻五爷,结果被五爷的通天窟给困住了!”
饶是闵秀秀见惯世面,也不禁皱了眉:“五弟好生任性大胆,展昭在江湖上素有侠名,如今又是个四品的官儿,背后站着的是朝廷,怎好私自囚禁他?咱们虽不怕他,也犯不着这样招惹整治人家。”
卢义急道:“可不是么,那展大人好歹是个朝廷官员,此事若传扬出去,卢家庄必有祸事。这家大业大的,上上下下好几百口人呢。现下四位员外都去了汴京城,此事如何应对,还请夫人拿个主意。”
闵秀秀细细思量,忽而秀美一蹙,似想起什么,一时沉吟不定。不多时她心中便有了计较,遂笑道:“义叔你也不必着急,我们陷空岛是那么容易有祸事的地界么?你且替我去把珍儿唤来,就说母亲有事要嘱咐他去办,快去。”
卢义一时不明所以,却不敢违背主母的吩咐,忙转身去了。
……
而此刻通天窟内寒侵春衫,全不似岛上一派晴暄春景。
机关启动,通天窟内骤然日光大盛,微微刺人眼目,却也消减了几分湿冷之气,令人浑身一暖。展昭声色不动,静静望去,便见一袭白衣洒然,步履轻快若有名士风流之态,正是白玉堂。
那青年提着食盒,肩背上漫洒的醺然光线斜斜迤逦,眼眉都模糊起来。惟见其面容秀朗,剑眉轻挑,唇畔含一丝淡笑,濯濯似春庭柳,皎皎如云间月,说不出夺目风姿。倏然间机关声响再动,石门紧闭,通天窟内便又只余头顶缝隙间泻下的丝丝缕缕春光,映照二人,优美沉静。
一霎间彼此眼里有过的惊鸿倒影,便不复得见。
展昭无惊无怒,只神色淡淡地向白玉堂望去,好似初识一般,却又不语不问。这神态教人不禁怀疑起来,此人当真如白福所言,曾经一展脾气么?
至少白玉堂无法想象他怒上眉梢的模样。
“你发热了?”
有顷,白玉堂开口,说的却是与三宝或前尘毫无干系的事情。他提着食盒上前几步,借着头顶倾泻的日光仔细打量着展昭的脸色,便窥见了那人面容上隐约一点潮红,不似寻常红润。
通天窟自建成后便少有人来,白玉堂无事更是不必来此,故而不觉其间厉害。这地方下有寒泉地脉,夏日亦洒然如秋,此刻正值孟春,寒气更重。他自己才站了片刻,便已觉寒意沾衣,遑论在此待了一夜的展昭,发热也不稀奇。
展昭不防白玉堂开口问的竟是这等小事,微微怔住,随即摇头道:“无事。”
这话亦是实情,习武之人小小发热算得了什么。其实展昭内力深厚,原不能被困通天窟内一夜便有发热之症。倘若不是他心急要了结与白玉堂的瓜葛,数日不曾好好歇息,又疲于星夜赶路,日夜思虑,也不至于一时大意,招致邪寒入体。
白玉心念电转,即刻便懂了,也懒得做无谓关怀之态。他扬手示意,挑眉道:“听下人说起御猫大人好大的架子,将送来的吃食都掷了出去,想是展大人嫌弃岛上食物粗鄙,不比官家精致佳肴了。”
展昭由得他半讥半讽,半带玩笑,不去理会他的说辞,只开门见山道:“白兄留书相邀,此番展某赴约前来,敢问三宝何在?”
“你这猫,真真是木讷无趣,开口便是公事,枉我当日还误以为你是个知情识趣的聪明人物,可惜了……”白玉堂拖长了尾音,提着食盒靠在石窟壁上还抱臂而立,懒洋洋似嘲讽。
他话虽不好听,语气却恣意率性,仿佛老友相见,因亲近而任性,毫无礼数可言。展昭少时便行走江湖,阅人无数,心知有种人在一人面前越是恣肆任诞,越是可能相谈甚欢。
……白玉堂对他并无恶意,引他前来,不过单为意气之争。
“展某江湖草莽,向来无趣得很,不比白五爷雅人致深。”展昭不咸不淡地堵了一句,随即重复道:“敢问三宝何在?”
白玉堂见他如此在意三宝,略一思量便可知对方是不欲与他再有牵扯,没由来一阵暗恼,冷笑道:“想要三宝,说不得展大人要听五爷一回。”
“奉陪到底。”
对面人提剑而立,一句话说得不疾不徐。眼见他旧衣翻春光,深蓝衣色如新,但有新衣绝无的熨帖温眷,恰如其人。白玉堂心中不由暗赞此人风度,却突兀地忆起,五年前小楼里与他相遇的那个青涩少年。
当他还只是个孩子的时候,他不是侠,有侠的傲骨,却没有侠的成熟。
而那时候他们相遇,亦劫亦缘。
白玉堂心中涌起微妙的滋味,他拍了拍食盒,扬眉一笑:“痛快!我从不欺病弱之人,那么现在,五爷打算请你吃饭,走罢。”
说罢他开启石窟大门,转身出去,脚步那么轻快而那么笃定,也不去看身后那人是否跟上。展昭毫不迟疑,举步便跟,神态自若。
那从容好似与生俱来,全不管前路为何,自可事了拂衣,一笑而过。甫一出门,展昭便感到日光惬意,雀啼宛转,不由教人把眉目慢慢舒展开来。
蒹葭苍苍,道阻且长,劝君莫辜负,正是好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