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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明月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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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面对的,总是还要面对。既对上了,一味躲避也不是他展昭该有的作为。
如此想罢,展昭便默然持剑回身,衣袂轻扬。他也不见礼,只垂着剑尖挨地,略略侧过脸看着地面一泓秋水般的月光,淡然道:“深夜来访,白兄倒是好兴致。府中残羹冷炙不宜待客,唯有薄酒尚温,白兄可要进屋一叙?”
他话音温静,也许连自己都弄不懂,究竟是想和白玉堂坐下来好好把话说清楚,将事情了了,还是希望这人速速离去。
见了他,总免不了心情复杂起来,说不清楚。
白玉堂听他语气异于常情,不觉更加诧异。月光清皎,照出展昭的侧脸,竟是有些熟悉的轮廓,白玉堂忍不住上前一步,不谈名号之争,只问他:“喂,展昭,你竟也不抬头看看五爷,可是瞧不起我?”
他心中分明知道展昭并无此意,却故意这般挑衅,只为睹他全貌。
不知为何,白玉堂忽然相信,他与展昭此番当是重逢。
不是苗家集和天昌镇的擦肩而过,而是某一刻有过凝眸注视的缘分。
展昭闻言便慢慢抬起头看向白玉堂,一霎间他脸上掠过极复杂的神色,而后却都归于平静。
他们总要相遇。
“……原来是你。”
月光下他眼眉清俊,较之往昔青涩秀雅,添了十分英朗味道,更觉风采照人。五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少年成长为青年。
当年恩怨若重来,他定不会再被她暗算。
白玉堂怔了半晌,良久默不作声,最后只难得喟然一叹,收剑回鞘。
今夜这架如何打得起来?
展昭也怪,看也不看他,二人只默契地错开视线,不知怎的,气氛忽而微妙起来,不似寻常相遇。
其实他们本也不是相遇。
赵虎不比公孙策与王朝那般心细,也不像那二人般审慎对待言辞。公孙策与王朝心思百转千回,不知道绕到哪里去了,却因思虑太多不好问出口。赵虎心思却天真简单,他只知白玉堂与展昭二人神态看着古怪,便嚷嚷道:“展大哥,你怎的不教训教训这只白老鼠哇!”
感情这楞爷还记着方才那碎杯的丢脸事呢!
展昭尚未作答,白玉堂倒先狠狠赏了楞爷一个眼刀子,冷哼一声不说话。
事实上,此夜相见的情形太过出乎他的意料,白玉堂也确实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让两人之间不再如此尴尬。
不知不觉,已五年了。
若当年只是寻常相救,那些过往也许白玉堂早已不萦于怀。只是那夜经历实在刻骨诡谲,平日虽不至于记挂,然而偶尔忆起,他也觉滋味复杂,不愿再提。自那夜之后,白玉堂不是没想过二人会有重见的一天。只是他万万想不到,两人竟会于此种情景下重逢,真真是教人哭笑不得。
展昭抿紧了唇,良久方道:“虎子哥,来者是客,白兄乃高义之人,我们怎可对他无礼。”
“哪里有打碎了主人家酒杯的客人……”赵虎撅着嘴,小声嘀咕了一句,却不好驳了展昭的面子。
白玉堂听了他这话,不由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来。
他心中暗笑道:“这猫儿好生狡猾,嘴里赞白爷爷什么高义,分明是拿话堵着五爷呢!你这样一夸,五爷若做了什么无礼之事,倒是要被你拿住话柄了。”
此地不宜叙旧,太多事他须好好想清楚,那便择日再见罢。
今夜注定无眠。
心中主意已定,白玉堂忽而挑起了眉尾,注视着展昭的眼,轻笑道:“御猫大人,此刻你既无美酒佳肴招待五爷,那我们便改日再叙好了,告辞。”
展昭眼皮子也未动,只道:“多谢白兄体谅,白兄慢走,不送。”
白玉堂听他语气不冷不热,还似掺杂着些复杂的情绪。他虽不能立即分辨出那情绪里究竟有些什么,却能肯定至少其间没有快乐。
如此一想,白衣人不由挑起眉,若有所思地看着展昭。
当年那事情,其实算来他对展昭还有救命之恩。当时事急从权,以身相救也是迫不得已,奈何那夜手段实在尴尬了些,这恩情到底念是不念,如何念法,换了谁恐怕都要糊涂犹豫。
大约这就是展昭见了他心绪翻涌的缘故?
白玉堂拎了剑大步便走,待经过展昭身侧时,却忽然停下,驻足不前。他也不开口,只深深地凝视着展昭的眼眉,神色也变得古怪起来。
这重逢委实太过突然,前事本就糊涂,加之鼠猫名号之争,局面愈发显得凌乱了些。这过往,忘还是不忘?而当下,争还是不争?
鼻端不觉又嗅到那异常温润却极淡的沉香味道,恍如旧日,展昭呼吸微微一错,只觉得再尴尬不过如是。
他不想与白玉堂对视,于是不动声色地转开了视线。
这细微动作自然没能瞒得过一直注视着他的人,惹得白玉堂微微皱起剑眉,眼神儿里透着些莫名情绪。
见到我,你就这般不自在么?
这念头一起,白玉堂猛地有了些微妙的不快情绪。他凑近展昭身前,在他耳畔低声道:“展昭,五爷等你一聚。”
一语说罢,他即刻转身走人,那背影潇洒利落得简直欠揍。
全不管有人站在原地,被他略嫌暧昧的动作搅得眉心微蹙。
与你白玉堂重逢,怎生自在得了……
展昭亦收剑回鞘,神态从容地走回了屋中。
赵虎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哥,先生,你们说展大哥和那白老鼠,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那二人对视一眼,心中俱有疑惑。公孙策但笑不语,一袭青衫竹般风雅,文文静静地也进屋去了。
王朝拍了拍赵虎的肩,语气深沉地道:“很复杂的关系,四弟你别多想了,以后到了时机,你自然就会明白了。”
说罢他小小地打了个哈欠,招呼着张龙和马汉也进屋去了。
只剩下楞爷赵虎一人,抓着头发兀自在春夜的风中纠结。
“很复杂的关系?那到底是什么关系啊……喂,你们怎么都走了!”
王朝眉微动,暗道:“我怎么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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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烈保君王,哀哉杖下亡。芳名垂不朽,博得一炉香。”
词句倒不算什么雅致,难得的是笔气极其纵横,可见这墨迹的主人想必是个爽朗大方的人。
事实上他白玉堂虽偶尔睚眦必报了些,比如那夜故意拿飞蝗石去打碎了赵虎的酒杯。大部分的时候,锦毛鼠能当得起一个“义”字,还是称得上大方的。比如他夜闯禁宫,杀人题诗,却还敢大大方方地留下……所谓墨宝。
字确实不错,官家不也微笑着赞了一句“甚好”么。
包拯沉默了半晌,方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身旁寂然侍立的护卫:“展护卫可识得这笔迹?”
早朝散后官家特意唤了他来,细细将事情一说,包拯心中便已有了计较。
这般胆大妄为,非江湖人不足以有勇,非艺高者不足以成事。
而这些日子里,汴京城中,哪个江湖人有这等手段?还有这等心气?
唯有一个白玉堂。
展昭听得包拯问起,眼观鼻鼻观心,拱手道:“虽不识得,依属下愚见,此事必是白玉堂所为无疑。”
原还有些纳闷,那白衣人自闯过开封府之后,这些日子并无动静,原来是跑到禁苑来了。
白五爷果然是……忙得很。
包拯点头道:“本府也是如此看法。”
二人在忠烈祠内又细细查看了一番,待确定了是他白玉堂所为,这才向官家回禀去了。前因后果包拯暗觉不便和盘托出,遂换了说法,只道是江湖意气之争。
他只道那白玉堂全为寻展昭比试身手而来。
年轻的皇帝低头瞧着纸上抄录的诗句,半晌才看了展昭一眼,似笑非笑道:“展护卫,包卿家说的可是事实?”
展昭不卑不亢地低了眉,三分谦和形于外,七分锋芒敛于内:“回陛下,包大人所言皆属实。那白玉堂原是臣的旧识,此番只为意气之争,别无恶意。”
他知道白玉堂恣肆纵情惯了,皇宫大内算什么,他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谁拦得住。题诗杀人,原本就是为一个“义”字,不算什么了不得的错处。或许在白玉堂眼里,这连错都不是。
这少年时放纵的意气啊……
展昭不羡他,却懂得欣赏这意气。虽说和白玉堂还论不上什么交情,他仍然愿意维护这样一个真性情的侠义之士。这无关他们彼此之间的纠葛,全因展昭本性所致,不可不为。
这座上的帝王不容小觑,展昭必须要让赵祯相信,白玉堂夜闯禁宫,其实并无恶意,至少对他并无恶意。
赵祯微笑着看向殿中那个垂首侍立、还有些陌生的红衣青年,半晌没言语。
那一日耀武楼上蓝衫青年技惊四座,日光下他舞剑,翩若惊鸿,矫若游龙,一剑光寒四洲,生动得就像龙座上的帝王年少曾有过的脆弱梦想。
本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却陡然添了上清晰的眉眼,就那么活了。
一霎喜悦,使赵祯不觉忘了这深殿重檐困守的寂寞。
江湖,意气之争,那是赵祯赊不来的梦寐。
而他喜欢看到自由的梦想被人实现。
白玉堂么?
赵祯又低下头去看那首诗,能写出这样纵横笔势的人,能做出这样惊天动地之事来的人,只怕是天下富贵权势都捧到面前,那人也是不屑一顾的。
帝王权术,赵祯能分辨人心和欲望。
年轻的皇帝微笑着看向座下的臣子,温声道:“此人虽胆大妄为了些,他却秉公锄奸,行侠仗义,算得上是个好人。卿家务必要细细访查,不拘时日,定要拿住此人,朕要亲览。”
包拯听出官家语气温善,便知此事大有可以转圜的余地,不由看了展昭一眼,应道:“微臣谨遵圣命。”
鼻端嗅到殿中的龙涎香,渺渺绵长,令人心神俱静,展昭却不觉忆起白玉堂身上那极淡的沉香味道。
他低眉敛目,成就一派沉静姿态。
白玉堂的确是个令人难忘的人,但展昭其实并不太想见到他。五年前的事情让两个人的会面变得十分尴尬,真正是相见何如不见。
……毕竟,对展昭而言,那并不是什么太愉快的经历。
然而当第三天,展昭自皇宫中值夜归来,手边的茶还没来得及沾唇,便听赵虎嚷嚷着“三宝丢了!”之时,这并不想相见的念头便再也维持不下去。
“我今特来借三宝,暂且携归陷空岛。南侠若来卢家庄,管叫御猫跑不了。”
没水平的打油诗,和极具风骨的好字,倒真是某人的风格。
王朝正向展昭说着那夜三宝如何被盗的过程,见展昭虽神态仍旧温和如常,不见一丝失态,眼神儿却不大对,不觉慢慢住了口。
……
事实证明,展昭低估了白玉堂的随心所欲。如今三宝已失,陷空岛一会,势在必行。
难道这便是那人所说的“我等你一聚”?
展昭捏着素笺,眼底有极凌厉的光倏然闪过。
锦毛鼠艺高人胆大,而南侠也不是浪得虚名之辈,开封府岂能任你来去自如,盗取三宝如探囊取物一般,此番作为是欲置包大人威信于何地?
王朝见了展昭眼底那一丝锋芒和锐气,恍如当年他们四兄弟在土龙岗为匪时初遇南侠的模样,不由暗暗羡慕。
这江湖气才是最初他们这四个响当当的汉子被折服的地方。
……
明月照衣,春风沉醉,白玉堂低头略看了看包袱里的三宝,蓦地发出一阵清朗笑声来。
白衣人打马而去,月光下意气风发。
有些人活着,也许只是为了等待一场相遇,或者一次重逢,或者一个故事。
谁等他来?他等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