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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故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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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之后,芦花荡之南,陷空岛。
白玉堂正在书房作画,笔势才成,伴当白福忽然推门进来,行礼道:“五爷,庄中有客来访,正是找您的。”
“何人?”白玉堂头也不抬,依旧专注于笔下景色。
白福道:“是凤阳府的柳青柳大官人。”
听了这句,白玉堂才搁下笔,畅快笑道:“原来是柳青哥哥来访,快去好生招呼着,我随后就来。”
“知道了,五爷。”
白福领命而去,白玉堂看了看画,眼见兴致已败,这画不作也罢。他索性将画纸揉成一团扔掉,快步至前厅寻人。
与柳青哥哥别来经年,听闻他似一直在京师待着,倒是难得能上一次陷空岛。
可巧是哪阵风将他吹了来?
白玉堂脸上有些高兴的神气,心中猜测,脚步却是不停。
厅中的柳青正喝着茶,见白玉堂进来,连忙起身拱手道:“白五弟向来可好?”
“自然是甚好。”白玉堂朗声一笑,还礼道,“柳青哥哥,一别经年,小弟真是好生想念。”
二人分宾主对坐了,柳青方笑道:“劳贤弟挂念,是愚兄的不是。只是些许俗事缠身罢了,愚兄在汴京盘桓了大半年。如今诸事俱了,想着将要回凤阳府,便顺路来看看五弟。”
他此番其实另有要事,只是不便言明罢了。此次既是探看故人的,只论交情,故一字不提。
白玉堂与柳青也算是相识多年,情同手足。两人经年未见,此番重逢,听柳青讲起些京师风物,自然相谈甚欢。
“对了,愚兄离开汴梁时,正好遇上一桩奇事,关于南侠展昭,五弟可曾听说?”柳青忽然放下茶杯,看着白玉堂问道。
白玉堂听了这名字,心中一动,不觉问道:“何事?小弟不曾听说过关于那展昭的甚么奇事,柳青哥哥不妨说说罢。”
自天昌镇一别,一月倏忽便过,他倒是真记挂着那人。
不为别的,早晚要寻他比试一番!
柳青叹道:“这事说来教人好不是滋味,堂堂南侠客,竟入了庙堂,做了官家的御猫,真是……”
他性子倒也厚道,心中虽不赞同对方所选,却也说不出什么刻薄话来。
白玉堂霍然站起:“柳大哥你说什么!此事究竟何样来龙去脉,快快说清楚!”
柳青惊讶地看过去:“五弟你怎么了?”
他早知白玉堂心性,若听了此事,定要发怒。只是见他这般反应大,似惊似怒,却委实是有些不明白。
白玉堂也不解释,只催促柳青快将事情说清楚。
柳青不懂,见白玉堂问得急切,便将自己所听来的,展昭如何帮助钦差包拯,如何在陈州惩治了那安乐侯,如何被包拯举荐于耀武楼上献艺,如何封了四品护卫之事,桩桩件件,巨细无遗地俱转诉于白玉堂。
白玉堂听后一言不发,一双剑眉皱得极紧,好半晌他才冷笑道:“这展昭好生欺人,明知陷空岛有五鼠之名,他竟敢称猫。”
柳青性子颇老实,并未听出他话里的一丝异样。听了白玉堂果真计较起名号来,不免担忧,劝道:“五弟,南侠被封作了官家的御猫,想必非他自愿。你莫要太过在意,咱们江湖中人,何必与官府中人牵扯瓜葛。”
“柳青哥哥,你不必多说了,此事我心中自有分寸。”
白玉堂略挑起眉梢,笑得有几分神秘。他不由分说地推了柳青向院中走去,笑道:“哥哥难得来我这里,你既要回去凤阳府,下次见面可不知是何时了。今夜我兄弟二人定要一醉方休,走,我们喝酒去罢。”
柳青听了这话,只当他想得通了,也自高兴,应了声:“甚好,贤弟既不嫌弃,愚兄自当奉陪。”
……
当夜二人果然一醉方休,不过柳青的酒量如何能与白玉堂相比。三鼓过后,柳青便醉得狠了,白玉堂吩咐家人照顾他休息,自己却不要下人跟着,独自回到了他的雪影居。
雪影居灯烛明亮,静谧之极,夏夜星光灿灿,照一地银光,甚是清美。
白玉堂只觉微醺,坐了一会儿便给自己斟了杯茶喝着,权当解酒。想起白日里柳青说的那些事,他心思便略有些烦乱起来。
展昭……
白玉堂握紧了杯子,眉心又蹙得紧了。
那日在苗家集所遇以及天昌镇他之所为,分明可见那是个侠义中人,怎会做出如此不爽快的事来?
他本一心想要结交此人,后见展昭对他避之不及,甚露痕迹,便有些不快。暗道白爷爷何等人物,好心结交,你竟这般忙不迭回避,真真是不识好歹!
腹诽完别人之后,他免不了又有好奇,分明他与展昭并不相识,怎么那人对他总似避之不及的模样?可是从前有过什么恩怨?
也不对,展昭那般风采出众的人物,他若曾见过,定有印象……
然而遥想那日竹林中他潇然远去的身影,白玉堂却又不禁产生些莫名的怀想。
这一月来,他偶尔想起苗家集初见时,那人矫健的身手,便觉心痒。若不寻得展昭比试一场,白玉堂实在不甘。
“御猫么……这倒是好名头。”他想起了什么,忽然低语一声,尾音里透着些得意的味道。
既然早晚是要寻去比试的,这由头岂不是正正好么?他对展昭的心性略有领悟,不太相信展昭是那等贪图功名利禄的小人。那夜在苗家集,他分明先到,却还是留下了一半银子给他。若是贪财之人,岂会如此?
虽这样想着,白玉堂心中却也有些纳罕,这人好端端,怎的入了庙堂,不妨趁此一并弄清楚好了。
白玉堂笑得恣肆,心中一会儿便有了计较。
隔日五鼠兄弟齐聚一堂,酒后闲话,说起江湖奇事来,免不了又提到南侠变御猫这一桩。旁人倒还算正经,唯有四爷蒋平拈着小胡须,谑笑着拿话去逗弄自家五弟,生生又勾起了白玉堂的好胜之心。
白玉堂却也不多言,冷笑一声,便不争执。卢方等人唯恐伤了一家和气,吵成了真,忙岔开了话,就此不提。
哪知翌日早起不见了白玉堂来用早饭,一问伴当,竟说白玉堂直奔汴京去了!
卢方等人不免唉声叹气,少不得要责怪蒋平多嘴。四爷好生冤枉,只道“五弟未免过于心高气傲,我不过略略说了几句,他便险些要与我反目起来,岂不是还欠收收脾气!”。
徐庆却道:“此话休要提起,昨日若不是你拿话激他,五弟如何会私自赌气走了呢?”
大哥卢方又怕兄弟几人争辩起来,忙不迭打起圆场。心中只暗道:“五弟既去了汴京,说不得我兄弟几人也跟着去一趟罢。”
此间众兄弟心思且按下不提,单说白玉堂夜行而去,星月披身,白马踏青,好不快意。他一人一剑一马,便向着汴京城去了。
展昭么……
五爷倒是要看看,你此番可怎生避我而去!
四哥那日那话逗他,当他真不知其意么?白五爷可是那么好捉弄的人物?这下倒是要四哥“自食恶果”了。
四哥啊四哥,你五弟本是要去汴京寻那只猫儿耍耍。偏偏你就送上了现成的理由,真真是好兄弟!
只好委屈你受了一番唠叨罢。
白玉堂勾起唇角,笑得揶揄。想起自己一走,大哥二哥三哥必然要埋怨四哥言语挤兑他,不由笑得更加顽劣得意。
他心情甚好,便也不觉奔波辛苦,只对即将开始的鼠猫相会期待不已。
此时白玉堂哪里知道,这一次会面,竟会牵扯出一桩旧事来,固然能解开他心中的疑惑,去了一桩心事,却又添了另一桩心事来,只教他一生萦怀,再不得脱逃,可堪喟叹。
何必问是缘是劫,他只道落子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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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初鼓才过,开封府公所已然秉上灯烛,摆好酒宴。
展昭推门而入,微微一笑,颔首向众位兄弟招呼一声,这才掩门将要入席。
“展兄弟,快来坐。”旁人还未动,赵虎便大声嚷嚷道,“大伙儿都等你好一会儿了!”
待展昭应了坐下,公孙策方含笑道:“赵校尉这称呼差了,如今展兄弟已是官家亲封的四品带刀护卫,日后大家共事一处,应称‘展护卫’才是。”
王朝忙道:“先生说的是,只是我四人与展兄弟本是旧识,这‘展兄弟’三字原是早习惯了。既不合规矩,日后改了便是。”
“俺就是个粗人,不明白一个称呼怎么就恁地讲究起来!”赵虎抓着头发,笑得甚是天真憨厚。
展昭听了于是温声笑道:“都是自家兄弟,称呼只管随意就好。”
公孙策也知张赵王马四人与展昭年少便是故交,他四人原是草莽出身,率性惯了。展昭说的也是,自家兄弟,私下里倒不必讲究太多,故不再多言,笑了笑便开始劝酒。
兄弟几人晏晏言笑,席间公孙策向展昭问起,方才包大人找他去书房所为何事。展昭原是笑着的,听了这话便放下酒杯,一只手握着竹筷子,笑意略淡了几分。
“也无甚大事,大人只说,须防着那锦毛鼠白玉堂前来寻事罢了。”
公孙策并非江湖中人,因问道:“那白玉堂是何样人物?”
展昭略低了头瞧着酒杯,似是出神着没听见的模样。王朝见状忙解释道:“白玉堂乃是芦花荡之南,陷空岛上五义中的一位。此人虽手段狠辣,却是极侠义的一位朋友。此番他为着鼠猫之名,前来寻展兄弟,皆因他是个心高气傲之人,此事怕难善了啊。”
赵虎听了却撇着嘴道:“那白玉堂真真是小家子气的人,此事若掉个个儿,俺们展兄弟绝不会故意寻事挑衅的。”
“虎子哥莫要在意,此事原就说不清。”展昭淡淡一笑,执了酒杯慢慢说道,“江湖中人最重声名,他要计较便由他去罢。”
不待众人多说,展昭便轻巧地拿了些轶事岔开话题,席间便又热闹起来。
公孙策和王朝却不约而同地看了一眼展昭,敏感地觉察到展昭有些心事。
二人原比其他人心细些,又素来与展昭交好,便体贴地跟着不再多问,只举杯畅饮,三五知己共此良宵。
酒酣耳热之时,赵虎便有些口没遮拦起来。他打了个酒嗝,思及方才大哥王朝那般推崇白玉堂,有些不服气,不由道:“那白玉堂分明是要来找展兄弟晦气的,大哥却将他说得那般厉害,真真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要俺说,那白玉堂再是厉害,也不过就是个鼠辈么……”
展昭听他这醉话无礼,极快地皱了一次眉,又和缓了神态,温颜劝道:“虎子哥想是醉得厉害了罢,须知酒可尽饮,却不可妄言。五鼠素有侠名,也是响当当的好汉。再者,人常道隔墙有耳,虎子哥难道不知?”
话音未落,众人忽而听一声响动,便见从窗外飞进一物,不偏不倚,正正好打在了赵虎手中的酒杯上。“哐啷”一声,酒杯便被打个粉碎。
赵虎猛地醒了酒,与众人一同惊骇起来。
展昭清秀眉宇便又皱起,暗忖这白玉堂虽是侠义中人,却也果真如江湖传言一般,的确是睚眦必报的小气性子。赵虎所言不过是醉后戏语罢了,何必如此计较,还特来打碎酒杯,不免太傲了些!
他何等聪敏,心知必定是白玉堂寻来了,完全不似众人慌张。也未见得如何动作,只看到展昭离席、关窗、灭灯一气呵成!
“众位兄弟勿惊!”
展昭才叮嘱完,自己便提剑跃窗而出。方出,迎头便是一阵寒风,剑光凛凛。展昭迅速横剑一格,巨阙陈在手中,亦是寒气逼人,清光夺目。
二人错身而过,双剑相交,寂静夜色里倏然回响着铿锵之音。
蓝白衣袂轻巧擦过,错身的瞬息展昭鼻端嗅到一种极淡的沉香味道。
月光里莫名熟悉。
背身而立也不过电光火石的功夫,这一霎他心中却有很多念头纷至沓来,说不出的复杂心情。展昭一时不知该如何妥当应对此人,便站定不动,脑中无数应对之语萦绕徘徊,任君择取,却是不易。
……
当初展昭在陈州得遇包拯,原本只想助包拯对付了安乐侯便抽身而退。哪知最后包拯又遇到些麻烦事,他便一路相随,竟至到了汴京,莫名其妙被诓了去耀武楼前献艺,得了个“御猫“的名头。
这便也罢了,心中若存侠义,庙堂或江湖,于他而言,也不过是手段的区别而已。展昭起先还有些哭笑不得,待想通了之后,只本着既来之则安之的想法,只求不负侠义便好。
包大人清名如日,跟着他,也算得未辜负自己一腔热血和一身本事。
只是不曾料到,此事竟变成了他与白玉堂重逢的楔子。而展昭只觉生平最尴尬者,莫如与白玉堂重逢。
那沉香味道缭绕不去,惹得人愈发心烦气躁。展昭握紧了巨阙的剑柄,眉心皱得更紧。
他身后白衣人哪知展昭此刻心念电转,一霎百变。
白玉堂在月光下回身,白衣秀朗,神采飞扬,照雪剑斜斜指了展昭背心,音色清凛也掩不住其中揶揄得意的味道:“喂,南侠,御猫,展昭,好久不见。”
他念着要与他比试可是有些日子了,这次总算是得了机会,一偿夙愿。
正立在廊下自屋中奔出来的众人齐齐露出讶色,俱是不解。
白玉堂这熟稔的语调,感情与展昭还是旧识不成?
可方才席间,展昭分明未曾透漏半分……是了,方才在席间,赵虎妄言时,展昭也是替白玉堂说话了的。
难不成他二人果然相识?
赵虎性急,不耐久忍,不由扬声唤道:“展兄弟,你竟是认识白玉堂的么?”
白玉堂乐得见他们误会,权当看戏一般,也不解释,就那么站在月光下,桃花眉眼笑得戏谑,双目中熠熠清辉。
照雪剑挑过三分月光,直如似水流年。
这回看你还怎么避开五爷……
从苗家集开始,他就在等着这一刻了。最初的不满过后,他对展昭的好奇之心与好胜之心从未褪去。
白玉堂笑容恣肆而得意,望向展昭的眼神中不觉添了几分期待。
当下该从何处窥探,从来故事里良辰易逝,好景难再,惟风月未改,而他的期待,却在流年和月光里越来越深刻地烙在他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