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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一章:付一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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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秀秀倒了杯茶递过去,沉吟片刻,方道:“展兄弟,你的意思,是希望我能说动小师妹去给你嫂嫂看病么?”
“劳烦了。”展昭接了茶,却没有心思去饮,颔首道:“如果能请动林姑娘,自然是最好的。若是……她介怀往事,便请卢夫人帮忙,我大哥会携我家嫂嫂前来陷空岛,届时还希望夫人莫要推辞。”
闵秀秀蹙眉道:“我师妹性情甚傲,近些年更见孤僻,怕是不能轻易说动她。再者,你大哥大嫂与她又……曾有那般纠葛,此事真真不易啊。至于你嫂嫂的隐疾,她若来我自然尽力而为,不过师妹的毒非同一般,我没有十成的把握。”
“猫儿,你这么客气做什么。”白玉堂也不用闵秀秀招待,自取茶壶斟了一杯清茶,斜睨一眼展昭,一句话说得意味深长,“自家人,还叫什么卢夫人,直接唤大嫂便是。”
闵秀秀听了,也笑了一笑,点头附和道:“老五说的是,展兄弟别客气,叫大嫂就行。”
她原先觉得二人定会因过去而倍觉尴尬,不想两人竟做成了知己,似毫无芥蒂。这样一双傲骨铮铮的好男儿,幸与君相逢,倒是好事一桩,故而她也放下了那份忧虑。此时听白玉堂这样提醒,闵秀秀只当展昭是客气,倒是没察觉到白玉堂那句“自家人”有什么不妥之处。
展昭却是懂得,青年微微垂下眼睫,避开了白玉堂灼热的视线,只握着茶杯不动声色地续了方才的话头:“是展某俗气了,大嫂莫要见怪。至于请林姑娘出诊一事……”他抿了抿唇,神色略有些迟疑,最后还是问道:“如果大嫂能够见到林姑娘,烦请替我带句话给她。”
“什么话?”闵秀秀诧异地看他一眼,不知展昭与林折梅还有什么渊源。
展昭静静地道:“替我转告她,我想见她一面,有些话,如果不当面向她问清楚,我这辈子都会放在心里。”
他这话说得坚定而惆怅,眉眼间萦绕着几分惘然,旁人听在耳中虽是不明内情,竟也觉出了那种深深的遗憾。闵秀秀沉默着,一时没有作答。白玉堂却是了解展昭的所思所想,他剑眉微微皱起来,暗想这只猫儿确实是性情中人,曾经付出的感情,原来是这般难以收回。这样的性子,其实很容易受伤。
“展昭,那些事……怎么说,毕竟已经过去了,别太在意。”
白玉堂右手略动了动,似乎想要握住对方的手,只是对面大嫂仍然在座,不好逾矩。他虽十分坦然,并不介意被亲人知道这份情思,然而想起昨夜月下,展昭蹙眉的沉思之态,也知当为他多几分收敛。
白玉堂极低地叹了一声,各种滋味百转千回,有人听了,眼中润光流动,不自觉露出些异样情绪来,似有触动。
闵秀秀原本未曾察觉什么,此刻见二人这般情态,竟都是有心事的模样,不由大奇。她本聪慧之极,又是女儿家,心思细腻,通常陷入情爱惘局中人眉梢总有痕迹,闵秀秀一旦留心,便觉出几分端倪来。
“老五这话在理,展兄弟你放心,我能找到她,话一定会带到。”闵秀秀暗暗观察了二人神情间的细微往来,越瞧那猜测便越清晰。她心中百味杂陈,一时无法决断,只好装作不知,借正事岔开那些隐秘的心思,“我今日便去寻她,最多两日,当能有结果。展兄弟,你能留下几日?”她边说边打量着白玉堂的神色,果然见自家五弟双眉微敛,视线始终停留在展昭的脸上。那目光沉静不似他的骄傲,却更透出一种坚定的、百死不悔的温柔和牵挂来。
闵秀秀越看越心惊。
展昭和白玉堂各有心思,原本都是聪明人,此刻却谁也没能察觉到闵秀秀的变化。展昭感觉到白玉堂的视线仿佛一张网,令他无从闪躲,不由微微低头去看杯中浮着的碧芽,沉吟道:“至多五日吧,毕竟来回路程也需时日,不好多耽搁。再者,我和玉堂都离开了,就怕府衙中会有事缺人手,我也不安心。”
也就是说,最多还剩四天了。
白玉堂定定地看着他,心中念头转转折折,终是什么话也没说。倒是闵秀秀见气氛莫名沉闷起来,遂笑道:“来得及的,我立即去寻她。展兄弟,夏日岛上风光甚美,这几日你便与老五好生歇两天吧,让老五带你四处转转。上次来时还是为了三宝,可没那闲心,白白错过了几多景致。”
情不自禁,也罢,暂且放放吧,容老五自己去想,只盼他日日开怀便好。
闵秀秀暗叹一声,如是想到。白玉堂自是愿意,不由也笑了笑:“大嫂别提过去那些痛快事儿,岛上是我家,放心,我定会好好招呼这只猫儿的,保管叫他流连忘返。”
“那也得你有这本事才行。”闵秀秀调侃道。
展昭握着茶杯,抬头见着这叔嫂二人拿自己打趣,身侧白衣人言语慵懒戏谑,神情却是含着奇异的温柔,不自觉低头一笑。那笑意里有种说不出来的味道,就像一块暖玉,因双手经年摩挲,终于露出明润柔和的光泽来,英凛中透着温存,让他整个人一霎生动无匹,教人无限感动欢喜。
“猫儿……”
“嗯?”
“无事,一会儿我带你去望海台吧。”
“好。”
白玉堂心满意足地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感到,若能一夜白头,鬓发苍苍而相拥,也算得是地老天荒,此生再无遗憾。
展昭,这一生只因你。
二人不自觉静静对视,恍惚间似已越过了百年,看几遍四时代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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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秀秀说到做到,立即送了书信去寻人。幸而林折梅并未离得太远,因行医故还留在松江附近,此刻接到了信,便很快独自前来。
时隔五年,这是展昭与林折梅第一次重见。
他们彼此打量,各自都不再是昔时面孔。她愈加清艳,愈加泠然,愈加寂傲,他却仍旧温然,仍旧雍容,仍旧平和,只是眉目有了清俊棱角,眼神深了几分,不复年少懵懂天真。
“林姑娘,好久不见。”
望海台上江风浩荡,吹动衣袂,拂面温存,展昭心平气和地看着林折梅,眼底甚至还有几分笑意,虽淡犹存。林折梅听闻他这般称呼,眼神一黯,嘴角勾出一个自嘲的弧度,道:“你以前从来都是叫我姐姐,展昭。”
展昭笑了一笑,语气渐渐惘然:“今时不同往日,林姑娘。”
“我知道,不过是一句感叹罢了。”林折梅很快恢复清淡面孔,侧头望向江面,负手缓缓道:“我做过的事情我不后悔,因此付出的代价,我也承担得起。既然做了,我便不惧怕承认失去,尽管伤害了你,我的确难过。”
幸好那只老鼠不在这里,否则只怕是要翻脸了。他那人虽是任诞率真,对亲友知交却是百般回护的。若听了林折梅这话,必然不快,先前请他回避,果然是有先见之明。
展昭静静去听,心里慢慢转着这些无关正事的念头,竟也觉得心头清明平和,再无当时的不甘惆怅。
“展昭,那些事……怎么说,毕竟已经过去了,别太在意。”
真是拙劣的安慰,可那么熨帖。
展昭遂低头一笑。
……
林折梅回转过身恰好捕捉到了展昭眼底的十分笑意,清润明静如斯,隐约的温柔似碧海波涛,浩浩汤汤,无穷无尽。她怔了怔,情不自禁地问出口:“展昭你……你遇到了对的人是么?”
“对的人?”展昭低头想了想,想到他的目光,不觉怡然而笑,“我不知道对不对,不过,是我觉得相逢有幸的一个好人。”他沉静地看着林折梅,心中豁然开朗,“能相遇即是有缘有幸,这福气我一直都懂得珍惜。不管以后会怎么样,我总希望自己能让相遇的人在日后想起我时,至少是愿意微笑去回忆的。会想着,他曾经遇到过一个叫做展昭的人,不至于无趣,也有过温暖。”
展昭这些话就像此刻望海台下浮动的江水,席卷而来时,还带着潮汐清新干净的味道,拍打着江岸,那温柔也充满坚韧的力道。林折梅双手微微颤着,她的唇动了动,却还是沉默着不说话。
“这么些年,我一直在想,会否有一日,我和你还能重逢,就像现在这样提及往事。”展昭静静地道,“大哥大嫂总觉得对你不起,也盼着这一生不如不见。我有时候想,不见也好,否则该说些什么呢。但我还是想见你一面,想亲口问问你……”他终于迟疑了片刻,菱唇抿紧,半晌才慢慢说道,“折梅姐姐……我这声姐姐,你当真一点都不在意么?”
林折梅踉跄着退了几步,蓦地落泪。潮声悠然,她却心绪难平,遂扶着望海台重重喘息一阵,良久才强作平静地道:“展昭,你问我在意不在意?好,我告诉你。展源说他遇到了真正对的人的时候,我在意;展源说他是情不由己的时候,我在意;展源对我爹说他要退亲的时候,我在意;展源说他将于傅雨诗成亲的时候,我也在意……你问我在不在意?哈哈……”
她的笑容酸楚之极,声音微微颤抖却极力保持平稳:“展昭,你没像我这样去爱过一个人,你不懂得我的痛苦。我没有办法,如果不做些什么,我会疯掉。你不明白,你真的不明白……我怎么会不在意?那个晚上,我看着你的眼睛,我在想,我不需要你们懂,我不需要同情……我敢爱也敢恨,我做什么都不后悔……你看,我被伤害过,也伤害过别人,扯平了不是么?现在好了,谁也不欠谁的了,从此再不必牵扯,太好了……太好了……”
林折梅终于哽咽出声,她慢慢蹲下去,脸掩在长发的阴影下,看不清即将露出的脆弱:“抱歉,这么多年了,展昭,一直欠你一句对不起……我早就疯了,你就当你的折梅姐姐死了吧……”
展昭上前几步,手伸出去却有收回来,止住了脚步。他沉默良久,才极轻地道:“我不怪你了。”
情深伤人,或许有一天,他会全部懂得。
江风带走一切,林折梅的哭泣并没有持续很久,这突然的爆发仿佛只是一场梦境,清醒后她依旧是那个清艳寂傲的林折梅:“这一句对不起,总算没有欠你一生,我也放心了。”
二人相对无言,知道一切都早已回不去了,半晌展昭才问道:“我大嫂她……因相思意患了隐疾,可否请林姑娘为她看诊?”
林折梅蹙眉道:“我不愿再与他们见面,你放心,这隐疾并非不治。我会把方子交给师姐,你不必忧虑,也算是了结这桩旧事,从此大家各不相欠。”
她并不想将事情做绝,否则当年也不会只用相思意这等毒了。
展昭心下松了一口气,点头道:“多谢林姑娘。”
“谁也不必谢我,我不需要。”林折梅望着他,犹豫了一会儿,才低声道:“你和白玉堂……我听师姐说了……这事儿,是我对不住你狠了。”
展昭一怔,耳后不由热了热,他有些赧然地偏过头,轻轻地道:“其实也没什么,都过去了。”
然而想起白玉堂热切的视线,展昭的神情变得复杂起来。
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而将来会发生什么,他无从得知。
……
雪影居里,白玉堂凭窗远眺,桃花凤目里潋滟光转。
桌上一杯酒,静候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