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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九章:天上月 ...

  •   天上月,年年岁岁,照人离别。

      屋顶上白玉堂换了个姿势,双手枕在脑后,他看着夜空上的月亮,不知怎的,忽然就想起了这句话。史家的案子已经过去了快大半个月,而赵睿临死前的那些话,却始终没能被他从脑子里赶出去。

      来不及,这世间有多少痴痴爱爱,总输予一句“来不及”……

      “玉堂,你有心事?”

      这一声温缓清雍,方入耳时展昭已撩袍坐于白玉堂身侧,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偏着头极认真地看着对方,丝毫不掩饰面上的关切之意。

      月光下白玉堂转过头去看他,静静地不说话。展昭见他神色恹恹,似不愿开口,也不追问,只温敛一笑,勾起唇角一弧,耐心等待。

      他笑起来时眼眉俱软,纤长睫毛下覆了一层淡到极致的浅黛色,神情温存而悠静,不急不躁。那眼底仿佛有青山绝崖之上的潭水缓缓淌过,澄净无匹而百代沉静,好似就这样瞧你一生,也未尝不可。

      只要他愿意,只要他在意。

      白玉堂凝视着他的脸,忽有千万画面自他脑海中欢愉划过,相识相知,历历在目,半晌他才低叹一声,道:“猫儿,我若有心事,你可愿替我排解一二?”

      人生长行至此,方识风月滋味,不觉沉醉。

      展昭。

      “这何须问?”展昭听他如此询问,不由笑了笑,眼尾愈发弯了半弧,另一只手撑着下巴,道,“玉堂,当日在榆林镇外,我允了你可为知己兄弟,这话你没放在心上不成?你有心事,尽可说给我听,也许我真能帮你排解呢?至不济,也能让你倾诉一回,心中轻松一些。你今夜却问我这话,可是十分不该。”

      白玉堂只觉得自己所有魂魄几乎都要完全沉溺于他带笑的眼睛里,没顶,深陷,再难自拔,一颗心浮浮沉沉,那种极致的渴望与喜悦是他这短暂的半生从未有过的美好体验。

      甚至目睹他的微笑,听到他的声音,身体都会情不自禁地颤栗,心中充满不可言说的欢愉和力量。

      “是,猫儿,五爷错了,不该问你这话。”

      白玉堂仰面注视着展昭,身侧的手紧紧地握住了照雪。他想伸出手去触碰他的脸,想告诉他“我的心事便是你”,想拥抱他感受那柔韧身体的热度,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做,只灿然一笑,清朗眉目耀眼无俦:“猫儿,我确实有心事,但是现在我还不能跟你分享,等到了合适的机会,我一定会告诉你。放心,这心事也只会令我感到愉快,绝非痛苦。”

      他眉眼间闪耀着的愉快和惬意不似作伪,展昭甚至觉得自己从白玉堂那漆黑明润的瞳仁里瞧见了某种几乎可以称之为“温柔”的光彩,异常炫目。他就像是摆脱了什么看不见的束缚一样,整个人都轻松明亮起来了。

      蓝衫青年有些意外,却由衷地微笑道:“只要你觉得高兴,其实比什么都重要。”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你可以随时跟我分享你的心事,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等着的。”

      白玉堂复又笑开,这次他的笑容里温柔的情绪格外分明。他伸出手掌,扬眉道:“猫儿,你今日的话,五爷一字不落地记住了,日后提起,可不容你翻悔。”

      “笑话,我展昭是那种会翻悔的人么,没见识的乡下老鼠。”

      展昭也忍不住跟着白玉堂笑起来,同时伸出手掌,两人默契地一击,清脆声响干净透明,伴随而来的,是掌心交错流转的温度。

      温存而熨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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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月来汴京虽有些寻常案件,倒也不十分为难。趁着此时略觉清闲,包拯和公孙策商量之后,便向官家上表,为展昭求了半月的探亲假期。原本这探亲假在展昭初入官场时就该有了,只是其时恰逢三宝之事震动朝廷,展昭立即往陷空岛一趟,遂耽误了,如今正好补上,还可搭得一个中秋之夜。

      七月蝉声嘶鸣,院中槐树绿荫遮人,展昭窗下还有一丛榴花艳到了极致,眼见着是要开败的光景了。白玉堂坐在窗台上,心不在焉地看了一会儿花,又转回头看向正在收拾行李的展昭,问道:“猫儿,你什么时候启程回常州?”

      他好不容易才悟到了自己的心思,却忽而别离,心中竟有些惴惴之念。这即将分别的感觉好似一种错过,懵懂间抗不过世间人情。

      “明早走吧,如果天气好的话。”展昭将包袱轻轻松松打了个结放好,这才走回桌前倒了杯茶。白玉堂本以为是他收拾东西忙得渴了,却不想那人端着茶杯走过来,含笑递给他,“下来吧,坐在窗台上,不热么?”

      虽不是午时,这盛夏季节,到日头偏西都热得慌。

      白玉堂笑了笑,因这一杯茶心中陡然愉悦起来。他跳下窗台,接过茶饮了半杯,与展昭并肩走回桌旁:“心静自然凉么。”

      展昭听了立即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调侃道:“五爷真是非同一般,都修炼到如此境地了,难得。”

      “猫儿。”

      “嗯?”

      窗外的蝉声搅得人心浮气躁,槐树枝叶青青翠翠,在烈日下恹恹无神,那榴花艳色却明亮得直晃人眼,仿佛拼尽一生挽留的热烈。这一切都不似白玉堂此刻的宁静眼神,他的眼睛像杯子里的水一样,干干净净。

      倒映出展昭的温润眉眼,含笑的模样。

      那一番话在白玉堂心中辗转几回,到最后他说出口的却是:“猫儿,你回家探亲去了,我一个人留在府衙,真是好没意思。”

      展昭好笑道:“这是何意?纵我走了,还有四大校尉,还有大人和先生,那么多好兄弟,怎会没意思呢?”他想了想,又道,“玉堂,难不成你是在想,要是我回家了,没人与你比试功夫,你怕太闷。”

      这倒也不是没缘由,毕竟阖府上下,只有他二人堪堪比肩,余者哪里是白玉堂的对手。

      白玉堂定定地瞧着展昭的双眼,道:“猫儿,如果没有你,这天下对五爷来说,可不就是闷得没什么意思么。”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的声音停了停,而后才缓缓道:“我在想,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吧。”

      “玉堂,我不过是回家两个月而已,等销了假回府了,咱们不就还是在一起么。”展昭微微低了眉眼,羽睫轻拢,避过了白玉堂那极微妙的注视。他右手不由执着杯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过,显出了几分迟疑。

      一直在一起么?

      展昭轻轻蹙起了眉宇,只一霎的功夫心思便转了几转。他本待白玉堂与旁人不同,此刻听了对方这话,不免有些惊动。对面的青年神态沉静,目光却隐含复杂与热切,言辞间也似觉暧昧不明,是自己太敏感了么?

      玉堂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啊,等你销假回来……我们还是在一处的,不着急什么。”白玉堂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含笑注视着展昭,“那就等你回来吧。”

      那猫儿眼里流露出一点茫然之色,怕是还不懂他话里暗藏的心意。也是,这样惊世骇俗的感情,连自己都懵懂迷惑了大半月,怎能强求他立即明白过来?也罢,他二人来日方长,不争这一朝一夕。

      白玉堂轻松地笑了笑,语气里充满期待的意味:“猫儿,若是中秋前五爷有了假期,便去找你,如何?”

      见他主动转移了话题,展昭不觉松了口气,点头笑道:“好,常州风物绝胜,你若有时间来,我定做好这个东道主。”

      他怎知白玉堂此刻所想却是:情之所钟,心之所至,虽荆棘满布,亦不悔矣。

      哪知才入夜,探亲之事便有了变故,公孙策拿着信来寻展昭的时候,白玉堂还在他房中叙话,未曾离开。公孙策见二人言笑晏晏,不禁打趣道:“二位护卫果然猫鼠相亲,都这个时辰了,还未散呢。”

      白玉堂心知他打趣的是“御猫和锦毛鼠昔为敌、今相知”的转变,却忍不住想到自己对那猫儿抱有的暧昧心思,一时惹起心事,扬起的眉梢也觉温存之极:“先生果然聪明无双,连我们猫鼠相亲都看出来了。”

      “玉堂,莫闹。”展昭一笑,并未察觉到白玉堂神态有何不同,只望向公孙策,问道,“先生前来,可是有事寻我?”

      公孙策原本有些诧异为何白玉堂今夜神情如此愉快,然而被展昭的问题岔开了念头,便懒得细想,将手中书信递与展昭,道:“之前府中衙役收到了驿站送过来的信,忘了交给你。正好我见到了,就给你送过来,这是你大哥给你的家书,你看看吧。虽说明日你就要启程回乡了,不过既然信在手边,看看也无妨。”

      “多谢先生。”展昭双手接过家信,也不避讳两人,当场拆阅。信不过薄薄两页,交待的事情虽言语隐晦,却因果分明,想来是大哥斟酌良久才写下的。

      白玉堂见展昭看完信半晌没言语,不禁朝他靠近了两步,关切道:“猫儿,你怎么不说话?你大哥信中可是提及了什么事?”

      “这信来得还真是及时……”展昭低叹一声,重又折好信纸,这才看着白玉堂,抿唇道:“没什么,只是一些旧事罢了。只是大哥提到,我大嫂这些年身子不太好,似有隐疾,希望我得空时能去一趟陷空岛,请卢夫人帮忙看看。”

      公孙策闻言不由接道:“令嫂有何隐疾?展护卫不妨让令兄携夫人来京一聚,让学生看看,至不济还可延请宫中相熟的御医帮忙瞧瞧。”

      展昭欲言又止,最后只轻轻摇头道:“多谢先生,不过这病,恐怕非得卢夫人出面才行,我心里知道。”

      他这话说得含糊不清,教人摸不着头脑,公孙策一脸茫然,不明白展昭大嫂是患了什么隐疾非得由陷空岛那位夫人出面。正要细问时,忽听白玉堂开口岔道:“先生,我有事想请你帮忙。”

      公孙策满心不解,还是点头应道:“白护卫但说无妨,先生必尽力而为。”

      白玉堂笑了笑,眉目飞扬地道:“没那么严重,只是我刚刚想到,猫儿得了家信,现在看来,他需要去陷空岛而不是立即回乡探亲。陷空岛是我家,闵秀秀是我大嫂,猫儿若要请她出面医治,自然是由我开口相帮最好。”

      “白护卫的意思是,要学生向大人说明情况,为白护卫也求得同样的假期。”公孙策何等聪明,听罢立即懂了,“如此甚好,学生现在便去说。”

      白玉堂赶紧干笑道:“先生莫急,猫儿既然不急着走了,明日再说也是。天色晚了,还是别打扰大人休息了。”

      “白护卫说的是,学生糊涂了。”公孙策轻轻一拍脑袋,摇了摇头,笑道,“待我明日见了大人,在提此事吧。好了,我就不打扰二位叙话了,告辞。”

      “先生慢走。”

      公孙策笑着离开,二人也跟着缓步到了门前,分立两边,齐声相送,说不出地自然默契。公孙策朝后一挥手,头也不回地踱着步子走开了,只是对两个人相处时那种微妙的触动,却留在了心底。

      “猫儿,你方才在先生面前话没说全吧。”待送走了公孙策,白玉堂便看向展昭道,“你大嫂是患了什么隐疾?可是与五年前的事情有关?”

      他隐约感觉到此事应与五年前那个尴尬的晚上有关,故而展昭在公孙策面前无法明说。当察觉到公孙策追问病症时,展昭露出略显不自然的神色,白玉堂心中一动,遂有意岔开了话题。

      展昭沉默半晌,方道:“你所料不错。我大嫂的隐疾,正是那夜中了相思意之后落下的,她数年不孕,身体渐虚,当是五年前的贻害。这些年他们也请了不少大夫来看,都说无法可治,常州也不乏医术精湛之人,却都无能为力。所以我大哥猜想,恐怕此事,解铃还须系铃人。”

      白玉堂抱臂皱眉道:“那药这么害人么?你大哥的意思是让你请我大嫂出诊么?还是有别的话没说?”

      “其实,你的话也算是对了一半吧。”展昭长叹一声,喟然道,“我大哥大嫂终究愧对林姑娘,本觉得相见不如不见,但大嫂的病不能任由着去。而卢夫人与林姑娘师出同门,如果不能请卢夫人寻到林姑娘出面相帮,也许能让卢夫人自己试试,听说她医术精湛,不下于林姑娘。”

      白玉堂点头道:“是的,我大嫂的医术不比林姑娘差,不过相思意本是林姑娘自己研制的配方,最好还是能让她来治吧。”

      原想着一辈子争如不见的……

      展昭望着烛台上盈盈的火光,神情变幻莫测,最终只淡淡道:“其实有些事,我也想找她问个明白,这次如果能见一面也好。就算无法见面,凭你我交情,请卢夫人相帮也不是难事,我相信林姑娘能做的,她也能办到。”

      白玉堂勾起唇角,笑得骄傲:“这个自然,我大嫂何许人也!”

      “只是要劳烦玉堂陪我跑一趟了。”展昭收起那些不好的心情,露出个轻松的笑容来,“届时还得请玉堂帮衬着说说。”

      白玉堂挑眉,桃花凤目里情不自禁地闪现出一丝丝狡黠和热切来:“哈,五爷可是十分乐意带着一只猫回自己家去的!说什么劳烦,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不过……进了老鼠窝,你就不怕你这小猫儿没得囫囵出来不成?”

      展昭秀黑双眉如黛,扬起一个极优美的弧度来:“笑话!进了耗子窝又怎样,你还能吃了我不成?”

      “这可不一定呢,猫儿……”白玉堂似笑非笑地回望过去,慢慢握住了展昭的右腕,低声呢喃一句,“万一耗子没忍住,真的吃了猫儿也未可知啊……”

      展昭低下头望着被握住的手腕,顿时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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