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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八章：解谁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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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封府堂上烛火明明灭灭，跳得人心惊不已。赵睿立在堂下，不去看史家二郎忿恨之极的目光，只静静地凝视着林织锦，神态中有一种令人暗暗感到不安的平静与酸涩。
该来的，终究要来，偷来的厮守如何能长久？大约对她而言，这大半年的日子，其实是一种逃不了的噩梦吧。
赵睿低了头，苦笑一声。
包拯问道：“林氏，那织锦可是你的？织锦上的图形可是你绘的？”
林织锦死死地握着那方织锦绢帕，忽而哽咽不成调：“回包大人，正是民妇当日为伸冤所用的。民妇因不识字，无法诉冤，想到自幼学画描锦，所以才将从昔日姐妹那里听来的真相描形其上，以求有人拾到，为我史家伸冤。相公，相公……我对不起你，都是我害了你……”
若不是王府中有少年时交好的姐妹冒着危险偷偷告诉她实情，她还不知道，原来丈夫与婆婆竟已惨死于烈焰之中！如果这是噩梦，她将永远无法醒来了。
史家二郎听着林织锦的哭泣，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道：“嫂嫂，你要保重自己，你还有金宝呢……”
张老汉想起史家母子惨死的情景，想起这些日子带着小金宝躲躲藏藏、战战兢兢地逃亡，也跟着老泪纵横起来。这一刻堂上愁云惨雾，令人睹之不忍。到此刻案情已经全部问明，再无一丝疑点，剩下的，是他们各自必须承担的命运。
“公堂之上，莫要如此啼哭。”包拯心中暗叹一声，这才转过视线向屏风后望去，躬身道，“皇上，此案已十分明白，只需宣判即可。”
赵睿虽不曾亲自下令纵火杀人，亦是知情默许，纵容家仆犯下滔天大罪，死罪……恐怕也难免。
屏风后人影立起，那道清瘦身影晃过时淡淡无端教人觉出寂寥。待出了屏风，赵睿、展昭和白玉堂一同望去，果然是赵祯。
“……包卿稍待片刻。”
赵祯默然良久，方缓缓走到大堂中央。赵睿见了他，眼眶微微酸涩，只跪下道：“臣弟愚昧，让皇室蒙羞，请皇兄降罪。”
“史夫人。”
赵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赵睿，并不应话，半晌，他竟亲自蹲下身，平视着林织锦，低声道：“若朕许你史家世代富贵，以做补偿，你可否不再追究十一王爷的死罪？”
堂堂帝王之尊，竟能为了亲弟弟，做到这种地步。赵睿眼眶一热：“皇兄……”
展昭出身江湖，骨子里本就率性诚恳些，原不像那些个刻板的皇家侍卫一般畏惧赵祯。再者赵祯似乎极欣赏他，一贯待他甚好，因此他与这位年轻的帝王若不论尊卑，倒也勉强称得上一声朋友了。
此刻见赵祯如此，展昭忽然忆起曾听他偶尔提及过，这十一王爷是他仅存的弟弟了。二人自幼在一处长大，感情极为深厚，不比寻常人家的手足差什么。如今赵睿出了这事，想来赵祯心中定是不好受的。
白玉堂听展昭低低叹一声，不禁悄声问道：“猫儿，你怎么呢？”
展昭没料想这声叹息白玉堂都能注意到，脸上一怔，却因心中感怀，并未深思为何他小小动静，这人都能察觉。他轻轻摇头，只道：“放心，无事。”
白玉堂知他与赵祯私底下交情略有，此番定是为此人伤怀，心中虽不太欢喜展昭不与他说真话，却也没多计较什么，只是拿手臂轻轻悄悄蹭了蹭这猫儿的胳膊，以示安慰。
大堂一片愁苦，惟他二人眉眼往来，难得添了一丝温情。
这厢林织锦也不畏惧赵祯，只淡淡地看着赵祯。史家二郎心中虽怒，却不敢言，焦急地望着嫂嫂。只见林织锦用尽力气般攥紧了那织锦，许久之后方一字一顿地道：“皇上，这不可能，我、只、要、他、死！”
赵祯霎时紧皱了眉：“史夫人，你……”
“我就是要他死！”林织锦神情骤然凄厉起来，嘶声道，“我要他为我相公偿命，偿还所有我遭遇的屈辱！偿还我史家的血债！他非死不可，难道因为你们姓赵，”就可以草菅人命，不讲道理么？”
程采风忽然开口道：“小夫人，此事是小的所为，王爷他原本什么都不知道，您若要恨，将这笔账算在我头上便是，何苦难为王爷？”
“你还说这话，他纵开始不知情，难道一直都不晓得么？”林织锦痛恨地道，“管家，你这话未免太强词夺理！我倒是忘了，你们本是一伙，怎会不去为赵睿狡辩，但我史家冤屈，必要他全部偿还！”
公孙策与包拯对视一眼，才轻咳一声道：“史夫人，莫要太激动，官家自会还你公道的。”
赵祯眉心紧蹙，遂站起身，再无话可说。他正苦思之极，却忽然看到跪在地上的赵睿身体倏然软倒下去，不由再度蹲下身抱住弟弟，着急唤道：“小十一，小十一……你怎么了？”
程采风也赶紧匍匐而去，满面震惊地看着赵睿倏然嘴角溢出了血，身体痉挛起来，不禁痛哭失声。众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措手不及，一时全围到了赵睿的身旁，除了他自己，所有人都有些茫然。
林织锦怔愣般看着赵睿，眼底一片空洞。
赵睿嘴角缓缓流出暗红的血，自下巴蜿蜒而下，说不出的悲哀颜色。毒药的侵蚀使他渐渐虚弱起来，耳畔猛地听到赵祯焦急的呼唤，他喘了口气，这才仰头看向赵祯：“皇兄……六哥，是我情迷心智，罪有应得……六哥不必伤心，我令皇家颜面荡然无存……咳咳，本就是该死的……”
“王爷……王爷你这是何苦啊……”
“小十一，你别再说话了！”
赵祯慌忙之中不由望向公孙策，后者蹲下身察看片刻，方起身退开道：“皇上，王爷服了毒，挨到现在发作，已是无药可救了。”
林织锦攥着那锦帕望着濒死的赵睿，一言不发。
“我来之前就知道会是什么结果，六哥你别费心了……”赵睿费力地咳了数声，又望着林织锦惨淡笑道，“织锦……那晚，我原立誓要给你我所有的一切，却不想最后竟是我夺走了你所有的一切……我以为我能让你过得好，却没想到，最后……最后竟是我亲手，害得你从此无依无靠，凄凉半生……织锦，是我对不住你，你能不能原谅我？”
赵睿拼力伸出手，与林织锦遥遥相望，似想攫取她掌心的温度，如同这大半年的日日夜夜，假作的幸福景象。曾经以为可以带给她的荣华，最后却成了这个柔弱女子一生不忘的劫难。如若少时能早日察觉自己的心思，向母亲恳求，或许今日……他与她不会走到如此惨淡的地步。
造化弄人。
赵祯握住弟弟的手，只感到越来越教人心惊的冰凉，忍不住看向林织锦，紧抿唇道：“史夫人，你……你应一句吧。”
“夫人，小的求您了！”程采风叩头泣道，“这大半年王爷待你不薄，求你应他一声吧，求求你了！”
林织锦侧头，看到赵睿乞求而悲哀的眼色，忽觉一阵气血翻涌，神情变幻莫测。她久不做声，赵睿又虚弱地唤一声，视线已然模糊起来，却还挣扎着想要去触碰她的手。史家二郎等人在一旁看到他绝望而执拗的姿态，饶是忿恨此人造就惨案，也不禁有了些微妙感受。
“如果当初我早些看清自己的心，告诉你我的情意，或许我们就能在一起了……就算不能长相厮守，至少我们应该能拥有一段快活的日子吧……可惜都来不及了，织锦，求你原谅我……织锦……”
赵睿强撑着最后一口气不肯咽下，双眼注视着林织锦，这深情姿态令她感到一阵说不出的悲哀与憎恨。
当初……
说什么当初。年少的时候，也许当她看见这位与她一般年纪的王爷站在花间回望她时，曾经有过片刻的悸动。可那又如何，这短暂的甜美光阴又怎及那温厚朴实的相公带给她的幸福姻缘。
早就错过了，再强求只会是所有人的劫难。
林织锦忽然痛苦地呻吟出声，捂着腹部软软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史夫人！”包拯见状，忙一推身旁的公孙策，青衫书生赶紧上前把脉察看，有顷骤然变色道：“不好，史夫人情绪激动，动了胎气，她本长久抑郁，身体虚弱，这怕是要小产了！”
濒死的赵睿闻言蓦地睁大了眼看向林织锦，却再也说不出话来，只能艰难地挣扎和喘息。
程采风难以置信地望着林织锦，讷讷道：“夫人，你……你竟然有了身孕？为何你身边的婢女从来报上来……”
“问这个还有什么用？”赵祯一斥，只向着公孙策站着的地方急道：“公孙策，能救么？”
“没用的……”林织锦蜷缩着身子，地上迅速积起了一滩血水，灯下看来尤其可怖，剧烈的疼痛令人恍惚，她平静地与赵睿对视着，轻声说：“王爷，这是你的孩子……我不让任何人知道，是因为……我不要他！”
林织锦秀美的面孔因痛苦而几乎扭曲，再不复往日的婉娈美好。她捂着肚子，低下头遂看到这个无辜的生命化作一滩滩血迹从身下流走，染红了那掉落的锦帕，却还是忍不住泪流满面。
“相公……相公……”
赵睿痛苦地流下眼泪，挣扎片刻，终于含恨而死，来不及问她一句“为什么”，或许，也再也没有质问的必要了。
“小十一！”
“王爷！”程采风爬到赵睿的身旁，神情恍惚，喃喃道，“王爷……都是小人做错了，都是我！”他霍然凄厉喊道：“老太妃，小的不忠不义，害死了王爷，这就给王爷偿命来了！”
赵睿服毒，事发突然，原本无人顾及到他。待这凄厉的一声过后，众人方反应过来，那程采风已触地而亡，殉主去了。
赵祯抱着弟弟的尸体，良久后才抬头看向倒在地上痛苦辗转的林织锦和一旁焦急慌张的史家二郎，缓缓道：“公孙策，救她。”说罢他闭上眼，再不多说什么，只右手一挥，随行的侍卫们立即上前，沉默地抱着赵睿的尸体，与失去兄弟的帝王一同消失在这凄凉的夜色里。
大堂上一片忙乱，众人纷纷帮忙抢救林织锦和她腹中那保不住的孩子。白玉堂和展昭帮不上什么忙，只能怔怔地立在原地，瞧着那一大滩血迹默然无语。展昭握紧了双手，心中充满某种沉重的悲伤感。
白玉堂却忽而侧头静静地凝视着展昭的脸，眼底神情似悲似喜。
“如果当初我早些看清自己的心，告诉你我的情意，或许我们就能在一起了……就算不能长相厮守，至少我们应该能拥有一段快活的日子吧……可惜都来不及了……”
赵睿临死之前的两句话，仿佛一声晚钟，在青年的耳畔心间，久久徘徊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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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织锦将养了大半个月之后，便与史家二郎并张老汉带着小金宝远走他乡，史家冤枉就此告一段落。此案轰动京城，却不过只给市井众人多添一段茶余饭后的闲话罢了。而身处其中的人，几番挣扎痛苦，也只是如人饮水而已。
六月间碌碌无事，京中一切太平，那段爱恨仿佛草木尖上的露水，随着六月清晨渐渐升起的暑热，迅速消失无踪。
公事清闲，可白玉堂心中却不那么平静快活。
六月的夜，开封府衙时常飘摇着槐花恬静的香气，清风沉醉。小院里熏风吹散暑热，展昭执子沉吟，颇有些不知该往哪里下的意思。他抬起头，望了望屋顶上侧躺着看月亮的白玉堂，不知不觉便走了神。
这些天，白玉堂也不知怎么的，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动不动就找个无人之处，一个人发呆。
“展护卫，还没想好么？”公孙策视线在两人之间掠过一次，执杯笑了笑，悠然问道。
展昭闻言不由面色一赧，落子道：“先生勿怪，是展某分神了，这就落子，先生请继续。”他虽有片刻不专心，这一子倒是落得中正平和，胸有颇有丘壑。公孙策看了看棋盘，赞许地点了点头。
“展护卫可是在想，为何白护卫近日总是一个人发呆？”公孙策不动声色地落子布局，与展昭对弈，过了一会儿，他却忽然开口问道。
展昭动作一顿，悬腕即久，执一子欲落不落，神情不禁有些怔忡。
“将军！”
青衫书生一声朗朗而喝，展昭这才回神注视着棋盘，不由低低一笑，弃子坦然笑道：“呃，我又输了，先生好棋，展某自愧不如。”
公孙策轻笑着摇头，放下棋子，端起茶杯啜了一口，神态悠然道：“展护卫棋艺不差，只是今日格外不专心而已。你刚才的视线，可是一直在观察白护卫？他有心事不得解，你便也跟着不静心凝神了？”
展昭缓缓收着棋局，不自觉又看向屋顶上的白玉堂，连公孙策几时离去，都不曾察觉到。
这耗子，到底是有什么心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