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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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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半个月,这就到了八月中旬,成都府的夏天结结实实地来了。每天一睁眼外面就是大亮的天光,人一醒来就开始不住地冒汗。待在房里闷着热,躺在外面晒得慌,人给热得无处可躲。方时淳起初每天都必抱怨几回,后来连他都抱怨得词穷了,天气还是一天热过一天,方时淳就在此中沉默了。
典籍室的考证还在继续,范围已不止于方虞侯的作品及对他的记载。方时淳认真阅读方家历代前辈的事迹,古轶则埋头在《山海经》,《大戴礼记》,《周髀算经》等方虞侯曾引用过的书中,两人都试图在浩如烟海的典籍中抓出蛛丝马迹。
寻找《百脉归藏》本就是古轶的任务,读书考据也算是书生的分内事,所以古轶不觉枯燥也不觉辛苦,每日在祠堂一坐便是一下午,风雨烈日都无阻。而方时淳也每天与他同进同出,虽然爱明嘲暗讽占嘴上便宜的毛病没改过,但工作却做得一丝不苟,也一点没有要放弃的念头,这让古轶有些刮目相看。
不过也许只是因为天气太热,热得方时淳不得不没有了乱跑乱动的心情。
古轶每天看到方时淳怏怏地倒在凉椅上,一边不停地灌茶,一边不停地冒汗,人像从水里捞出的一尾大鱼似的,心里就有些过意不去,于是甘愿被方时淳当作小厮,在一旁替他递水打扇子。
“渐儿这几天和你告假了吗?”方时淳喝了口茶突然问古轶道。
“没有”古轶答。
“中午唐艾来找我,说渐儿已经快半个月没去习武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管,就来先和我说一声。这小孩真是胆大包天,功课是这么光明正大能逃的吗?目无师长!”方时淳放下书说。
古轶见他一张孩子脸上偏偏一副严肃面孔,还教训得头头是道,心里也不觉得这件事有多严重了,便笑着说:“你来之前他逃得更加厉害,我这先生都不好意思再当下去了。也许确实嫌我教得枯燥吧。”
方时淳知道他凡事都必谦虚几句,就打蛇随棍上,说道:“就算你是教得不怎样,唐艾的功夫我看是可以呢,这人老实憨厚的我也最喜欢了,所以我必得找个时间治治那个目无师长的小崽子。”
古轶听了终于忍不住笑出来,其实从身材上看,方时淳倒更“小”一些。
古轶脸上笑容还未收,表情就慢慢凝了起来,他手上继续扇着扇子,方时淳也继续看着书,一会儿以后,古轶才轻轻开口道:“刚才窗外面有人。”
“不是守卫经过?”方时淳问。
“不是,那人站了好一会儿,是偷看。”古轶说完看向方时淳问:“你不是会听人呼吸吐纳吗?你觉得呢?”
方时淳这时便也不再装模作样,他放下书说:“是有个人在外面站了会儿,武功比这儿的守卫都好,我总觉得有些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
“是庄里人?”古轶问。
“庄里几百号人,我怎么能知道。”方时淳看他一眼,又说:“被那人看了那么久,还真难受。”说完下意识地摸了摸了手臂:“你呢,怎么想?”他问古轶。
“还是小心一些。”古轶答:“如果是冲着你来的,我可以晚上守在你院里,倒不会有事。如果是冲着书来的,最好也做些准备。”古轶说着稍稍有些犹豫。
“做什么准备?”方时淳问。
“我在这里和你遇见的那晚,原本是准备来换书的。”古轶说:“我从前还来过一次,对这几本书有些印象,就仿造了几本一样外观的。内容虽然完全不同,但没见过真迹的也无从知道,我们可以把真迹暂时换走。”
“好啊”方时淳一拍手立起身来,立刻不再怏怏的了,他道:“你把书换了,今晚我们偷偷守在这里,看看会发生什么事情,怎样?”
古轶一想,反正今晚不管怎样他都要守在方时淳身边,方时淳时常抱怨晚上热得睡不着,估计正想找些事情来做,于是便也答应了。
“不过”他想起来又说:“那本《巫考》我没有仿,当时放在最下面没有看见。”
方时淳想了想说:“没事,反正也没人能知道。”
傍晚的时候两人像往常一样把书归了位,把祠堂门窗都检查好就一道下了山。晚饭过后,方时淳立马窜进了古轶房里,古轶找了套备用的黑衣让他换上。因为古轶身材比他高大不少,为了不碍于行动,方时淳就用黑带子把手腕,脚腕,腰间都紧紧地缠了几道,头发也挽成一束箍在脑后。打点完后古轶也颇为赞赏地点点头。
方时淳身上本就没有读书人的斯文之气,反倒江湖气甚至流氓气更多一些,如今作这一身黑衣,简练精干地打扮来竟然有些英姿勃发的味道。殊不知方时淳这是回归了本性,所以作这身打扮真是格外自在。
古轶看着方时淳,方时淳也打量他,看了一会儿,方时淳问道:“你头发那么长不会碍事么?一会要打起来,人家一剑削了你头发,我看你几年都见不了人了,哈哈。”方时淳说着自己大笑了起来。
古轶默默动手去挽头发,一边无奈叹道:“你这一张嘴,今后出去不知能得罪多少人。”
方时淳一愣,马上收了笑,走上前去看着古轶问:“你生气了?”
古轶见他似乎很是担心,就笑了笑说:“没有的事。”
方时淳摇摇头,把他拉到椅子边坐下,转到身后开始为他挽头发,一边说:“我知道你是好脾气,所以说话就没有轻重。我是真心喜欢你这人才这样口无遮拦地和你说话。你要是讨厌我这样就和我说,我就答应再也不逗你了。”
古轶听这话说得,就像是两个小孩吵了架一般,不自觉地就笑了出来,笑完想了想说:“如果这便是你的真性情,那么这样就好。我只是担心你将来出去之后和人打交道会有不利。”
“我现在和你说人话,以后见了鬼,鬼话我也说得好,你不用担心。”方时淳说:“不过我倒是担心你呢,你好心好脾气又没心计,你和那个鬼一样的游厉去斗,不会几年之后就变成了鬼回来找我吧。”
古轶听了想,自己和游厉绝不是一路人,怎么也会变成鬼?而后猛然醒悟,方时淳分明是怕自己被游厉给杀了。他当真是又气又好笑,只抬起手去往方时淳头上拍了一下,说道:“你这个小孩子整天胡思乱想。”
方时淳身子一歪,笑嘻嘻地说:“我说的可是实话,不过如果你带着我,变鬼的保证就是那个游厉了。”方时淳给他束好了头发,这时绕到他身前看着他。
古轶伸手握住方时淳的手臂,正色道:“这些事情你不必管,你如今这样帮我,我就已经不知该怎样报答了。只是以后若有能尽微薄之力的地方,必定在所不辞。”
方时淳神情古怪地看他一眼,说:“这种鬼话我又不要听,说得好像我今早才认识你一样。”
房里折腾了好一会儿,终于外面的天色暗了下来。古轶把仿造的书塞进怀里,熟念地揽过方时淳,带着他避开庄里人向后山奔去。两人之前留了扇窗虚掩着,这时便从窗口跳了进去。古轶换了书就抱着方时淳坐在房梁上。方时淳从怀里掏出一包花生仁递给古轶,又掏了块布把书包上小心地收进自己怀里,这才舒服地坐好,和古轶边嚼花生边等待着。
那窗外偷看的人倒也沉得住气,两人干等到三更都过了下面还没有动静。方时淳扯着衣服领子,越急人便越热。古轶拍拍他的头,示意他耐心再等等,正在这时,方时淳整个人骤然静止下来。
只听“啪”地一声,估计是典籍室窗户的插梢被人削断了,接着窗户抬起一道缝儿,一条黑影贴地滚了进来,没发出一点儿声音。那黑影举着一只小蜡烛走走停停不久就摸到了放着方虞侯著作的书架前。他拿起书看了看,似乎觉得不对,收进怀里之后便把书架整个又照了一遍,然后跑到门边的书案前,案上地下的又照了一遍,最后无奈熄了蜡烛翻窗而出。那人刚走古轶便从梁上一跃而下也掀起窗跃了出去。
室内这场无声的较量很快就告一段落,方时淳独自坐在梁上,双手抱臂眉头紧皱。今夜这事情比他预想的还要不寻常一些。为了圆场,在天亮之前他还有许多要做的。
他这边静静地想着,只一会儿古轶便回来了。他跃至梁上微微喘着气,扯下面罩轻声说:“城南码头,哪条船没有看清。”
“好!”方时淳伸手勾着古轶肩头,凑过去颇为严肃地低声道:“今晚这事很蹊跷啊。”
古轶点头:“这人仿佛知道少了一本书一般。”
“这内奸可了不得。”方时淳喃喃说。
“恩,但守卫应该没有问题。”古轶道。方时淳点头,如果守卫有问题,那书早就神不知鬼不觉地飞了。
两人在梁上又静静坐了一会儿,俱没想出什么头绪来,眼看着天色已经放亮了。
“下去吧,该我出马了。”方时淳打起精神说。古轶揽着他自梁上跃下,方时淳也从窗户钻出去,小跑到守卫们住的那排房前,轻轻敲了其中一扇门。门很快就开了,那守卫虽睡眼惺忪,但已经穿好了衣服。
方时淳找的这人就是那天那个特别能说的专管典籍室的人,那人看见方时淳在门外,即刻愣在了原地。方时淳直接进了屋关上门坐在了床上,随后看着那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这时仿佛才勉强弄清状况,忙答道:“回少庄主,属下叫元叔。”
“哦,所以去管书了。”方时淳道。
“回少庄主”那人陪笑道:“是伯仲叔季的叔。”
“你没有弟妹了吧?”方时淳惊问。
“没有了,家里就是三兄弟。”那人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笑着回道。其实方时淳这不过是随口一问,他心里松了口气,要再有个弟妹取名叫元季岂不是晦气死。不过元叔这名字也真占人便宜。
“元叔,你过来。”方时淳向他招招手,附耳低声对他说了长长的一番话。元叔认真地听着,听完脸上露出了种奇异的表情,像是震惊又像是了然,竟然还仿佛有同情。方时淳看他脸色变幻不定,心里也奇怪,问他:“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记住了。少庄主,那属下现在就去。”元叔说完便一溜儿地跑了出去。
山下,睡梦中的方中越又被后山祠堂来的人吵醒了。
“什么?又有人来偷!”方中越的声音隔着房门清楚地传了出来,只一会儿他便换好了衣服向下人交代了几句,同报信的元叔一起向后山上赶。
“庄主不用急,书还是没有丢。”元叔快步跟在他身侧说道。
“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说清楚。”方中越说。
“回庄主,昨天下午少庄主要找好几本书,属下就进去帮他找。属下多少会点功夫,靠近窗口时就发觉窗外有人。守卫们白天都是不靠近祠堂的,于是属下就留心着,发觉这人在窗边停了挺久才走,然后属下就把这事和少庄主说了。少庄主估计是有人贼心不死,那就将计就计。
古先生拿了他的几本旧书仿成了方虞侯前辈的著作的样子放在书架上,真迹少庄主自己拿着。昨天晚上我和少庄主就躲在典籍室里,三更刚过的时候,果然有一黑衣人破窗进了典籍室,拿了仿造的方虞侯前辈的书就走了。属下功夫不济,为免打草惊蛇就没有追出去。好在少庄主出奇策,这下既绝了那人的念头又保住了书。”元叔说完大喘了几口气,倒并不是因为走得太累,而是说完了这么长个子虚乌有的故事,着实松了口气。后几句夸赞少庄主的话,还是他自己酌情添上去的。
“恩,我去看看,少庄主呢?”方中越问。
“回庄主,在属下房里,正休息吧。”元叔答。
方中越走进元叔房里时方时淳正闭着眼靠在床边,方中越唤了一声,他便睁开眼急忙站了起来,眼下又是青色的一圈,可见昨晚守了一夜。
“爹,书都在这里。”方时淳从胸前拿出布包,方中越接过翻了翻,五本书都好好的。
“这么大的事情你应该和爹说一声。”方中越严肃地说:“这次是事情恰好都被你给撞对了。若这盗书的人发现了你们杀人灭口怎么办?若这人早识破了你的小聪明夜里是专程过去对你不利的怎么办?家里还有长辈在,还有那么多有经验的主座在,你都没有想过去问问吗?”
听了父亲的一番话方时淳愣在了原地。说起来,从小到大他这还是第一次被家里的长辈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