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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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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轶平日里生活极有规律,几乎完全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光天白日里即使再困倦,也至多能躺上一个多时辰。他睡觉时关上了门窗,此时醒来才发觉屋里闷如蒸笼一般。推门走出去,外面已近午时,迎着头顶的烈日,影子都似乎是瑟缩在自己脚下。这种暴烈的酷暑,连月季花的叶片都被烤成了焦黄色,只有蝉声仍此起彼伏,像一床密密织着的席子朝人蒙头打来,打得人两眼发黑,两耳嗡嗡,面上背上热汗淋淋。
古轶轻轻晃着头走到井边打水,清凉的井水擦完脸心眼才清明起来,这时他才听见外面有断断续续的琴声。古轶循声往外走,发现这竟然是自己那支《普庵咒》的曲调,他觉得有趣,不知方时淳怎么起了抚琴的心。
方时淳住的院外的角落里生着一棵枝干粗壮,枝叶繁茂的桂花树。洗剑庄内多桂花,有些桂花四季都开,这棵金桂树年年的花期也大概比别处的要长。古轶看方时淳席地而坐,神情专注抚得认真,便远远地站住不去打扰。这首曲子节拍本就舒缓,曲调悠长,所以方时淳尽管手法生涩,指法生疏,弹来却也不至太折损琴曲的意韵。何况那着一身月白水绿的广袖绢衣,眉目艳丽如谪仙临地的少年于花树之下抚琴的场景,本就足以令人心醉沉迷了。
古轶笑着微微阖上眼睛,只觉蝉鸣与琴声相和,日光与少年相融,那桂树应是生于仙境,抚琴人必是哪位仙童吧。
方时淳这边本是在凭记忆慢慢摸索,算是自娱自乐,可弹了一会儿古轶突然来了。这丢脸事大,于是他只能集中了精神,牟足了劲儿,生生把这只听了一遍的曲子不出大错地弹了出来。一曲终了方时淳长出口气抬眼去看古轶,只见他微笑着站在棵柳树下,一身白衣轻薄飘渺仿佛是来自雪国,一脸笑意柔若烟雨,衬着垂柳水榭,又分明是从江南走来。有些人就是这样,只看着便让人安宁下来。
古轶笑着从树下走来,蹲下身对方时淳说:“弹得真好。”
方时淳之前耗去太多心力,连话都懒得多说,只是半眯着眼呆看着古轶,神色也茫茫然。古轶见他似乎热得不行,两颊泛红,额边沁着汗水,想擦却又没有合适的东西。
正在为难时,方时淳自己动了起来,他在家本就没有系带,这时把那水绿的纱衣两三下给脱了,揉成一团擦了汗,又松了松衣襟把脖子也擦了,这才手撑着地歪坐着说:“怎么我弹这曲子就越弹越热啊。”
古轶失笑,这时见他擦了一番,擦得脖颈脸颊越发皎白,嘴唇却越红,眼眶也越黑,不由想到了魏文帝时那个“粉面何郎”的典故,没想到真能见到这样天姿不俗的人。
老子有言: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古轶在这音色愉悦之中也不免放开了些手脚。他在方时淳身边坐下,把琴移至自己膝上,试了试音道:“听我弹吧。”
古轶有意为方时淳做演示,因此弹得格外入境。方时淳在他身侧盘腿而坐,觉得只看这白衣的人,看他十指在琴弦上挑剔勾抹而过,那种夏日的躁郁就已消减不少。听着绵长的琴音,他抬头看那满树的金桂,桂花的掉落似乎都是源自自然的呼吸。那琴声本就是自然的呼吸吧。想着想着,方时淳在一片宁静中睡去了。
这两人,醒着的如在梦里,梦里的梦着醒时的事情,但心里想的却都是一样:这世间怎会有这样的人。
第二天,古轶仍旧早早地来到方时淳的院子里,认真给两兄弟讲了一个上午的课。课讲完,三人各自回房用饭午睡。这夏日的午间着实难熬,一方面人热得懒懒的,一到时间就只想躺上再睡一觉,但一旦真躺上又只觉得热气直冒,热汗长流,蝉鸣如锥子一般也直往耳朵里钻,哪里又睡得着。何况方时淳对“考证”的功课兴致勃勃,那就更不用睡了。他在古轶房前的凉椅上辗转了一个时辰,一听见里面有动静就直接破门而入。古轶穿着里衣坐在床上,被方时淳吓了一跳。
“穿衣服,上祠堂!”方时淳扑过去说。古轶苦笑着甩甩头,任方时淳七手八脚地给他套上衣服,两人顶着烈日上了后山。
前两次进典籍室方时淳都没来及仔细看过,今天他和古轶站在那排书架前,认真一翻,才发现方虞侯留下的真迹竟只有寥寥数本,其余都是些后人的评价与回忆,这些东西坊间也早有流传,恐怕价值并不大。方时淳抬头看了古轶一眼,似是觉得有些为难,古轶面色如常抬手小心地取下那几本薄薄的真迹,对方时淳道:“就从这些开始吧。”
两人在书案前并排坐定,古轶将书摊开,两人先从书名看起。这里的书是根据成书的时间顺序来摆放,于是从早到晚分别是:《诗三百琴谱》,《谐趣风流集》,《续谐趣风流集》,《金刚经》,《巫考》。方时淳抽出了《谐趣风流集》,古轶则拿了《巫考》,两人认真看了起来,一时无话。
方时淳这边读着《谐趣风流集》,读着读着就乐不可支起来,捂着嘴不时闷笑。世人皆传这方虞侯性情风流不羁,读书也荤素不忌,行事就更是离经叛道,还曾闹出过去家“三逃”之说。古轶看这书名就大致能想见会是些怎样的内容,心下叹道:方虞侯前辈大约是有了得其真传的后人了。
“你看”方时淳推推古轶,指着书上一首乐府乐道:“这才是句短而情深,天然去雕饰啊!”古轶偏头去看,只见一首小诗道:
“打杀长鸣鸡,弹去乌臼鸟。
愿得连暝不复曙,一年都一晓。”
“这诗是以女子口吻而作”古轶讲解道:“只是表现其不愿醒来,而想在梦里与心上人长伴的想法。不过想法上颇有些新奇,看看也就罢了。”
方时淳看着他,忍着笑又故作严肃,问道:“为什么是在梦里呢?你怎么知道房里只这女子一人?”古轶一愣,好像真答不出原因,方时淳说完看着诗又一激灵,拉着古轶神神秘秘地道:“既然这么盼着‘不复曙’,可见这两人八成是离多聚少,你看,这女子又这么迫不及待想打跑那些惊扰人的鸟,是不是还有些心虚啊?我看这屋里不仅有人,还是不能被发现的人呢!”
古轶低头无语,半晌才说道:“你这是曲解。”
方时淳一拍桌子,把书推过去指着一行字给古轶看,古轶偏头,只见那是方虞侯留下的一句评价:偷情女子之妙作也。古轶一阵无力,说不定这写诗的也是和祖孙两一个性情的。
“你不要看了。”古轶说着伸手去拿书。
“啊,难道你要看?”方时淳笑眯眯地看他。古轶的手停住了,舌头也似被谁给叼走了。方时淳看他被捉弄得差不多了,就又说:“其实还是有些正经不错的诗的。”说完又翻了一首,和刚才那首一样,都是《读曲歌》。这首道:
“奈何许!
石阙生口中,衔碑不得语。”
古轶细细看了会儿,越看越赞赏,最终轻轻道:“确实好。”
“是啊,如同墓石生在了口里,巨大的悲痛也无处言说,谐音与情景是如此浑然天成。”方时淳评价道。
古轶也点头说:“早先《诗三百》,《乐府》中的作品虽然许多过度口语,过度粗糙与琐细,甚至俗艳,但感情却往往最真挚自然,比兴之时的奇想也是后人所不能及的。”
方时淳也似有些触动,他埋头翻书,很快又翻到一首,对古轶说:“你看这首,明明疯癫得很好笑得很,但看完一想却又难过得很。”只见一首五言诗,诗道:
“城外土馒头,馅草在城里。
一人吃一个,莫嫌没滋味。”
古轶看完也指着下面方虞侯的评语给方时淳看,只见方虞侯写道:“此人通透。世人兴土木而作坟冢,不过多撑了几个土馒头。”
古轶也道:“此诗不悲,不过达观通透。”方时淳不语,他转了个身,背朝着古轶懒懒靠在他肩上说:“单看个人的生死,这样的态度自然可赞一句超脱。可每想到经逢乱世,天下生灵涂炭之时,每座城外都是一片乱坟堆积的情景,就觉得所谓超脱,其实也有把人命看得太轻贱之嫌。”
古轶偏头去看他,只能看见长长的睫毛微微抖动,而表情却看不分明。他移开眼抬手轻轻地拍了拍方时淳的头顶没有说话。这孩子总是让人惊奇,他笑时能笑得你羞怯,你不敢看他,而他悲时也带着你伤痛,你还是不敢看他。
往下的一个月,两人每天下午都一起来这典籍室细细研究。方虞侯留下的真迹虽少,但因其个性实在是太过特异与张扬,所以两人对着这寥寥几本书,似乎都能看见一个真真切切的方虞侯,可这人也太多变,再一细看,又好像哪个都不足以被称为是真真切切的方虞侯。挑战重重,机变百出,这也能更让人有考证探究的兴趣来。而方时淳则是对两本《谐趣风流集》爱不释手,赞不绝口,时不时引出几句逗逗古轶,只恨不得睡觉时都能带着它。
不过除却这些轻松愉悦的之外,两人也着实发现了一些需严肃对待的事情,那便是关于古轶第一天读的那本《巫考》。时间上来看,这本成书最晚,但方虞侯入宫时也不过廿二年纪,两人根据多本考证他生平的著述推断,这书应该成于他十九岁那年,即建隆元年,正是陈桥驿兵变,太祖皇帝称帝那年。
这本书只是残本,究竟缺了多少也无从知道。书似乎被从中扯开过,随后有几页又被重新订了上去。书页的边角泛着黄,一看就知被火燎过,幸好抢得及时,只是书底边被烧得焦黑,但却不影响残本的阅读。两人对着这本似历经了种种磨难的书都很有些兴趣与想法。
“我看这书应该原本是要被撕毁了烧掉,但又被人给抢了下来,也许很多年后才又被重新拿出来收在了这里。”方时淳瞪着那书斟酌着说道。
古轶点头,接着道:“世人虽传说方虞侯文采斐然,工于文章,但其真迹坊间却几乎从未流传过,连洗剑庄内也只有这么几本……恐怕其著作当年被有意清毁过。”
“是不是他烧了太祖皇帝的归藏阁,所以太祖皇帝就烧了他的著作?”方时淳问。
古轶摇头,轻声道:“真要烧,只怕太祖皇帝烧了洗剑庄都不会罢休。据传,当年太祖皇帝只是带兵来此抄了一遍而已”
“这不对啊”方时淳叹道:“世人都想查他找他,怎么可能还去烧了他的书?那是他自己烧了?他什么时候烧的,进宫之前还是归藏阁失火之后?他为什么要烧,又为什么没烧这几本?他到底是怕人找到什么,还是想让人找到什么呢?太乱了,乱了。”方时淳双手抱臂倒在椅背上。
“从这本《巫考》来看,方虞侯倒并不像是一个一味纵情于山水,沉迷奇闻异事的人。似乎有些特别的……政治主张。”古轶说。
“怎么讲?”方时淳问。因为这本书似乎一碰就碎,所以方时淳还并未认真读过。
“我们手头的这部分似乎只是全书中的一篇,这篇意在考证历代帝与巫之关联。你看,他认为三皇之中,女娲曾挥土造人,这无疑是世间最初的巫术之一。伏羲创八卦,这是对巫术的发展,自此卜筮辞祝之类的巫术便更易于为凡人操作和记载。而神农氏教人稼穑与医药,这些之后也都成为了部落大巫的职责。此后在五帝中,《山海经》曾载皇帝云:‘蚩尤作兵伐黄帝。黄帝乃令应龙攻之冀州之野。应龙畜水。蚩尤请风伯雨师纵大风雨。黄帝乃下天女曰魃,雨止,遂杀蚩尤。’可见皇帝本身便是可掌管风伯雨师等巫师的大巫。而其孙颛顼‘依鬼神以制义’,‘绝地天通’,亦为大巫,帝喾、唐尧、虞舜与此相类。且历代明君,如禹,夏启,商汤,周代文王,武王,贤臣如伊尹,周公,无不是身为大巫或有为巫术之能。‘未能知天御天,何以为天子,未能知天御天,何以察万民,治治世’。”古轶轻声说。
“也就是说,方虞侯认为那些大巫才是‘天子’,只有会巫术的人当……”他意有所指地停了一下:“才能成就治世?”
古轶点头:“他有精确的考证且旁征博引,以史为鉴,有理有据。这篇当中他虽然只罗列了考证得来的结果,并没有提出自己的认为,但是似乎想要表达的就是这样的意思。”
方时淳眨了眨眼喃喃道:“杀身之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