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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

  •   方时淳其实心里温暖得很,他几乎没感觉到这是长辈的训斥,倒更觉得是来自家人的关心。他暗自沉浸于这种感情里,低着头倒一时无话。方中越训完话似乎也觉得自己说得重了些,便放缓了语气又道:“好了,总之书还在,人也没事,算是你歪打正着。这偷书贼的事情我也会派人去查的。”
      “爹,这次是淳儿自己太莽撞了,今后有什么事情一定会先通报爹。”方时淳规规矩矩地说:“那现在我和古先生考证的事情要怎么办呢?”
      “我听说你们天天上山,风雨无阻,这番功夫下去有考证出什么吗?”方中越问。
      “淳儿认为收获还是有的。”方时淳抬起头认真地说:“我和古先生已经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事情,也还有许多疑问亟待弄清,所以很想再继续下去!”
      方中越看着他,想了想说:“那你们以后就在你院里的书房继续考证吧。”
      “谢谢爹,这样就再好不过。”方时淳睁大了一双眼睛,笑得格外开朗。
      一般人一笑,眼睛都笑得眯起来,但方时淳笑时眼睛却也睁得大,一双眼里水光潋滟,加上红唇皓齿,当真如那桃李生水边。
      父子两人说完便朝山下走去,路上方中越又道:“庄里竟然三番两次遭人潜入,你一个人待着也不安全,我想唐艾近期事务也清闲,我把他调到你身边来怎样?”
      “好,谢谢爹。”方时淳略略停了下就答应下来。

      洗剑庄在庄主之下历来都设有七位主座,分别以北斗七星为名。这七支队伍创建之初本是由七位武功高强的主座领导,散布于中原各地为洗剑庄扩大势力,也是洗剑庄的精锐所在。
      如今虽然七位主座仍被保留着,现任的主座也都有一定的武功造诣,但其势力已大幅削弱,其作用也发生了巨大改变。
      如天枢主座杨少怀就是现任洗锦楼的掌柜,天璇主座总管锦官楼,天玑主座统管贸易往来,天权主座责水运,玉衡责陆运,开阳责庄众平日操练,摇光责庄内的一切内务杂事,常年留在庄里,唐艾便是摇光主座。现今这种种变化都只能让人感到,江湖门派已越来越像是地方财阀。

      同父亲一分开,方时淳便来到了古轶院里,古轶这时正坐在院中凉椅上。
      方时淳两步走上前,双手按上古轶两肩,按得他重重跌在椅子上,才说道:“哎,我被我爹教训了。”嘴上虽说着,但从语气到神态都没半分的委屈。
      于是古轶从突然袭击的惊讶中缓过来,细细看了会儿他道:“可我不觉得你有歉疚之意,你看来很高兴的样子。”古轶看着他不自觉自己也笑了。
      “是啊,应该高兴,我长了十六年第一次被家里人教训,哈哈。”方时淳说着放开了两手,箍着古轶的脖子,直接倒在他身上爽快地笑起来。方时淳生长的地方远离俗世尘嚣,两位先生也多少是不屑俗礼之人,加之少年心性,他头脑中并无那些冠冕堂皇的矜持。
      古轶听着这愉悦的笑声心中也觉得喜庆,听了他的话又想起那堪怜的身世,又喜又怜之下,便也伸出手把方时淳揽住。说不出何种感情参杂的,却唯有极致的温柔。

      第二日,两人便在午间寻了个空隙,准备去城南码头探查一番,唐艾也尽职地跟随一旁。
      此处的锦江边几乎是并排排着五个码头,明面上是归官家管理,可如此多的船只货物要调度,计税,入册,成百上千的搬夫要划清地盘和领头的管理,货物要人护卫,大小各种争执要人解决,这其中几乎多半都是官府有心无力的,于是洗剑庄便接手去做,从此码头上的利益均沾,大家心照不宣。
      三人走上码头时已是正午,脚下的硬土地烫得像在锅里闷过一般,阵阵热气扑出来。就是在这样的日头下,码头上仍满是打着赤膊全身黧黑,只在胯间围一根布条的搬夫。绝大多数都佝偻着上身,肩扛一望便知极其沉重的货物,拖曳着步伐,沉缓地往返于船和码头边的塌房(又叫堆垜场,北宋时期对专门的仓库的称呼)之间。那黑皮肤上流下的汗水落在地上“呲”地一声便又不见了痕迹。
      方时淳默默地看了一会搬夫们工作,就转而抬头仔细地打量起码头上停靠的船来。
      “在哪儿?”方时淳贴近古轶轻轻问道。
      “前面”古轶答。这码头上小船挨着大船,夜里要看清一条黑影的确实去处估计不易,也只能碰碰运气罢了。

      “你敢!”突然不知从哪儿传来一声暴喝,喝得中气十足,震得人耳边仿佛还余音缭缭,三人俱是脚下一顿。
      “老子就敢!”一个扯着嗓子的扁平声音接着吼道,音量明显不如前一个,也没有那份怒气,但却有十分的挑衅劲儿。码头上的搬夫们停下了步子,空着手的都往声音发源处围去。
      “去看看”方时淳说。唐艾疾走几步护在方时淳身前,三人也走了过去。那声音来自一条三层楼高,饰着朱红立柱,金色瓦当的气派楼船下,船下此时已聚了不少人,唐艾沉默地拨开人群,护着方时淳挤到了最前面。
      方时淳从唐艾身侧探出头去,只见人群围出的圆形空地里缠斗着两个男子。一个一身黑衣,身板极其高大魁梧,分开的双腿仿佛有根扎在土里,莫名地让人觉着轻易不可撼动,刚才那第一声吼想必就是他发出的。而随着他右手上那口白亮亮的大刀脚不点地,猿猴般上下蹿动的,则是一个身材细长,肤色颇深,衣着古怪的男人。这男人手上空挥着一条棕色长绳,似乎无意进攻只一味去躲,但面对对方的大刀脸上却满是一幅无所顾忌的样子。那个使刀的黑衣男人,一看便知内力深厚,不仅双腿扎得极稳,一把刀也挥得是烈烈生风,仿佛挨着刀气都会皮开肉绽一般。
      细长个儿的男人似乎也是这样觉得,对方每一刀挥来时他都似反应不及一般略微愣了一愣,而后摆出各种怪异甚至滑稽的姿势才堪堪地避了过去。缩头,举双手,劈腿,后下腰,不仅动作千奇百怪,避得也时快时慢,似乎节奏章法都一概不知,每一次避过都让人觉得那是菩萨保佑。就这样不痛不痒地过了几招后,连对方头发都没刮下一根的黑衣人似乎怒了,他右腿斜跨一步,震得干黄的地上扬起一阵尘土,而后身子压低,腰朝左边一拧,伸直了的右臂破空横荡了出去。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开始发出惊呼,这一刀借着向前的冲力和腰上的扭力,势大而迅疾,下一幕说不定就要上演腰斩活人了。
      细长个子也知道这刀不寻常,只见他猛地蹲下身子,双手着地五指张开,眼见大刀冲着他脖子挥来时突然一跃而起。这一跃恐怕跃了一层楼高,空中的细长个子双臂向上直举又收回,双腿压平如蛙坐,依旧是怪得吓人的姿态,而更吓人的是,他原地起跳竟有这样的高度,从众人头顶高高掠过,而又轻轻落下。
      落地后的细长个子直起身,噙着冷笑满面狰狞,说道:“早看你不顺眼,大爷就拿你开祭!”
      方时淳眼皮一挑,神情似惊喜似困惑,不自觉地想往前去,而在他身前,唐艾也绷紧了身子。前方细长个子举起手上那条长绳,又一轮缠斗就要开始时,大船上突然传出一道喝止:“住手!”
      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细长个子哼了一声,手一扬收了那长绳子,众人随他的目光一道仰头看着船上。许是船的甲板太大,看了一会也不见有人冒出来
      “谁呀?”有人开始不耐烦地说。
      “鄙人李琼真”就在众人低头或疑问或抱怨的瞬间,圆形空地上平白的又出现一人,他对着那使刀的黑衣人憨厚笑着颇为客气地说:“我这些侍从都是粗人,若有得罪也是无心,烦请童主座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吧。”
      “是啊,不计小人过,就记粗人过嘛。”方时淳小声嘀咕:“哎,童主座?”方时淳一想,又碰碰唐艾。
      “回少庄主,穿黑衣的这位便是天权主座,主管水运,单名道,字连松。”唐艾答道。
      也许练武的耳朵也好,这时童连松也回头叫道:“唐主座!”依旧是中气十足的声音,边说边走过来问:“这位就是少庄主?”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都对在了方时淳身上,刚从甲板上下来的那人也眼睛一亮上前道:“这位是便洗剑庄少庄主?久闻大名。鄙人李琼真,是交趾李朝二皇子,此次也是特来益州与贵庄做生意的。”
      那无声无息就从船上跳了下来的李琼真此时满面笑容地走上前来。方时淳看他一身黝黑皮肤又裹着绛紫长袍,直觉得热得慌,心里也不耐。
      “不知二皇子想和我们做什么生意?”方时淳问:“是想把那边那位‘粗人’卖到童主座麾下去吗?”
      话说完,旁边不少搬夫都闷笑了起来,这些交趾人天天找人打架生事,早已犯了众怒。
      古轶轻轻撞了方时淳一下,他知道方时淳睚眦必报的个性,必定是为那天在洗锦楼的冲撞而对交趾人耿耿于怀,不过一事归一事,总是要问清了原因才好开口的。
      “这……”李琼真似是憨厚地笑笑说:“虽然我们不是来做这个生意的,不过这侍从冲撞了童主座确实不对。”说着他转身对那侍从道:“回船上去,以后不准再下来!”然后又对方时淳说:“今日就让我做东,请少庄主一行吃顿饭,也当是为这不懂事的侍从陪个不是,少庄主可给个面子?”
      “当然,二皇子客气了。”方时淳爽快应下来,于是一行七个人向江边的锦官楼走去。

      锦官楼是洗剑庄下两大产业之一,在整个西南都是数一数二的酒楼。这益州城里的锦官楼总号就建在锦江边,半面悬在江中,楼下的江面上泊着几艘雕梁画栋,彩绸缠绕的画船。画船上的人看巍峨的锦官楼是一道风景,锦官楼上的人看窗下的画船也亦是赏心悦目。
      几人在一间阁子里刚落座,门外便传来了敲门声,来人不等应答就踢着轻快的碎步向内室走来。
      “哎呀,少庄主!”这人是个小个子的中年男人,一转进内室便向方时淳行礼道:“属下天璇主座陈珏,见过少庄主。”说完他又寒暄道:“童兄,唐兄,古先生也在啊,难得光临哪!啊,这位贵客是?”
      “陈主座客气了,鄙人李琼真,几天前还来贵楼吃过饭呢。”李琼真笑着回道。
      “这位可是交趾李朝的二皇子,陈主座要好好招待啊!”童连松大声说。
      陈珏本是个八面玲珑的生意人,黑豆般的眼睛往五人脸上一扫,心里便对此间的关系气氛有了底,童连松话刚落他便打着哈哈接道:“原来是交趾的二皇子殿下,果然是贵客啊贵客,自然是要好好招待的。不过二皇子太低调了,前次来都没有打个招呼,不知有没有不周之处啊?”
      “没有没有”李琼真急忙说:“陈主座事务繁忙,平白的怎么好意思打扰,不过今日是我做东请少庄主,两位主座和这位先生,不得已要叨唠陈主座了。”
      “哪里的话!”陈珏又笑着同李琼真客气了几句便急急地出去张罗了。

      “还没有请教,这位先生是?”李琼真看着古轶,笑问方时淳道。
      “这位是我的先生,姓古,名轶,此地有名的才子。”方时淳答。
      “啊,古先生年纪轻轻就有这般成就了!李某虽读书不多,但其实也好学得很,最佩服先生,少庄主这样斯斯文文的读书人了。不知以后若有什么学问上的问题,可以和二位讨教吗?”李琼真说。
      “二皇子太谦虚了。”方时淳抢先回道:“我们在学问上的成就只怕远远及不上二皇子在武学上的造诣吧。”
      “琼真还一招未动过,少庄主何出此言哪。”李琼真状似惊讶地问道。
      “二皇子刚才不是还从船上跳下来过吗?于这小处也可见出武功不凡。”唐艾轻轻接道。
      “是啊,刚才和我动手那小子武功也不差了,就是怪得很。不知是哪家功夫啊?”童连松也问道。
      李琼真摇摇头说:“不过是无名小派的杂门功夫。其实刚才那侍从说起来也是我师弟,我代他向童主座陪个不是。”说罢以茶代酒自饮一杯。
      待他饮完方时淳又追着问道:“这么有趣的功夫是在交趾才能学到的吗?”
      李琼真想了想道:“是在宋与交趾接壤的上思州,有个叫巫门的小门派,我小时去那里学了阵武功,不过那是绝对比不上中原洗剑庄的正统武功的。”
      几番聊下来,在场几人都有些糊涂,童连松是想,这人看来不嚣张啊,客气得都过分了,难道是压不住手下的,才让他们出来闹事的?方时淳则更是积了一肚子的想法,只是乱无头绪。
      虽然李琼真相貌颇不好入眼,塌鼻阔嘴又时时笑得痴憨,但为人却是出乎意料的直率。一顿饭下来,众人对他的印象都有了极大改观。

      自锦官楼出来已到傍晚,三人刚到家,方时淳便被庄主派来的人唤走了。
      古轶回到自己院里想起那五本方虞侯的真迹还收在他这里,便从床里的暗格中取出来,放进怀里向方时淳的院子走去。院里静静的,那间闲置的书房已打扫过,墙上挂着副王献之的真迹,桌边放着一盆万年青,窗上垂着绿萝,而另一扇窗下,藕色的纱帐后,还架了一张看来柔软舒适的小床。古轶自己笑笑,有了这书房恐怕都不用出门了。
      就在古轶浏览着书架上的书时,方时淳推门而入。他环视了书房一周便随手拖了把椅子坐下,接着从身后书架上抓出本书,扯松了衣领就扇起风来。
      “我们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了。”方时淳突然开口道。
      “恩?”
      “下个月就是我十六岁的生辰,因为十五岁那年不在家中,所以今年就行束发之礼。束发之后爹娘就想让我开始帮忙经营庄里的产业,以后就不能闷在书房做研究了。”方时淳说:“离我的生辰还有一个月,爹娘的意思是广邀宾客,大办一番,把我正式介绍给江湖上和生意上的人。”
      “是好事”古轶也拖来一把椅子坐下说:“十六岁的男子也确实该试着担起家业了,既然方庄主有这样的期望,你也不能让他们失望才是”古轶说。
      “我都知道”方时淳胡乱应道,又闷闷地说:“不过还没找出来《百脉归藏》,也没弄清楚当年方虞侯前辈的事情,答应要帮你的也没帮成。哎,找书的事情急吗,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江南那边暂时还是稳定的”古轶道:“去年年末游厉和泉州的长生门就时有摩擦,今年两派已成针锋相对之势,在和长生门的事情了结之前,游厉应该顾及不到三十六帮派。”
      “唔……走一步算一步吧”方时淳说着弹起身来:“毕竟还有一个月,尽力而为结果还未可知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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