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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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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只蒙蒙亮,外面就隐隐传来喧哗之声,古轶侧耳听起来。方时淳这时也已经醒转,他小心地支起身子,古轶发觉连忙伸手扶住他。
“我已经没事了”方时淳甩甩头,脸上还有些刚睡醒的迷茫之色,他看了古轶一会儿说:“你就在屋里,等一下。”说完便懒懒地推门走了出去。他虽然走得慢了些,但看上去也不像是有伤的样子。
院子里有两个小丫头捧着洗漱的东西走过来,边走边轻轻说着话。方时淳上前几步问她们道:“为什么这么吵?”只像是被声音吵醒了一般。
那两个丫头连忙说:“回少庄主,今早后山传来消息,说祠堂昨晚被人闯入了!”
“什么?”方时淳睁大眼睛问道:“那通知庄主了吗?”
那丫头忙点头,说:“庄主刚起,现在正赶过去呢。”
“哦,你们放下东西先出去吧。”那两个丫头应了一声便向院外走去。
方时淳走回屋里理了理衣服又粗暴地梳了头发,拉起古轶就往外走,边走边说:“去祠堂,先追上我爹。”
应方时淳的要求,古轶带着他避开庄内的人,翻着墙取直线向后山越去。古轶一手揽着他,觉得他身上似乎没什么力气一般,低头又见他两眼下两片淡淡的青灰色,便问道:“伤口还好?”
方时淳抬头对他开心一笑,只说:“放我下来吧。”两人这时已经出了庄子,能看见前面不远方中越正带着些人朝半山上急赶。方时淳也跑上石阶,一边大声喊道:“爹!”
前面方中越转过身,看见是方时淳赶来便原地等待着。方时淳跑到父亲身边时已气喘吁吁,却还是挣扎着说道:“我听见祠堂出了事情……原本我打算今天来祠堂的,不知是什么事情……”
方中越放慢了步子,边走边说:“是典籍室被人闯入了,具体也还不清楚。”他看向方时淳,又说:“淳儿,脸色怎么那么差?”
方时淳苦笑,说道:“昨晚被魇住了,梦见一个黑衣的人拿刀挥向我胸口,就再睡不着了。”在他身后,古轶听了只能暗暗苦笑摇头。
方中越愣了一下倒没说话。
院子里,守祠堂的二十个庄众这时都整整齐齐地站在四周,方中越一言不发地直接向典籍室走去。典籍室里保持着昨晚两人离开时的样子,有不少书散落在地上,但幸而没留下血迹。
“谁是最先发现的?”方中越扬声问。门边一个守卫走了过来,头埋得很低。
“都丢了什么?”方中越问他。
“回庄主,没有丢东西”那守卫小声答
方中越走进房间拾起书问他:“没丢?”
“回庄主,属下是管理典籍室的,书确实没丢。”那人回答说。
方时淳也走进房间,他顺着书掉的地方走了一遍,不时和书架碰到便停一下。方中越看着他走动,似乎也若有所思。方时淳走近父亲身边小声说:“似乎是偷书或想做什么未遂,匆忙逃出去时把书碰掉的。”他又走上前问那人:“你进来时这里面没有人?”
刚才方时淳说的话那人自然也听见了,抓了贼和一无所知相比,自然是前者比较好。于是他一咬牙说道:“回少庄主,卯时属下起来后发现祠堂门没关就进来看,确实看见典籍室里似乎站着个人,属下喊了一声,那人吓得扔了书就往外冲过来,属下还与他缠斗了好一阵,但……实在是没有拦住。好歹……这书是一本都没丢。”方时淳心里啧啧称奇,想着也是天助我也,遇上一个这么能编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那人什么身材长相?”方中越厉声问。
“回庄主,那人……一身黑衣还蒙着面……没有看清。”守卫说。
方时淳走过去拉了拉父亲,两人走到里面的书架,方时淳低声说:“爹,对不起。”方中越看向他,惊道:“怎么了?”
方时淳指着身边的书架说:“那偷书的人逃跑之前应当就是站在这里,这里放的似乎都是关于方虞侯前辈的记录。我担心,会不会是那天散步时爹和我说的话被人听见了,他们也想通过方虞侯前辈的书去找《百脉归藏》。”
“不可能。”方中越断然回答。方时淳看着他,似乎不明原因,于是方中越解释道:“想了解方虞侯前辈生前行事的人历来就有很多,不一定是听到了我们的话才会找来。”
“那方家的后人也试着去了解过方虞侯前辈吗?”方时淳抬着头,问得颇有些孤注一掷的味道。
经他一问,方中越大致回想了一下,因为方家人都心知肚明外界盛传的《百脉归藏》方家根本没有。所以外人为方虞侯的遗物争破了头,但凡只言片语都要细细推敲的时候,方家自己却只管把这些东西当作祖宗遗物牢牢地守住。因为自以为是知道了真相,所以从来就不屑于去追逐江湖传闻。
方时淳见父亲没有答,便接着说:“淳儿认为,毕竟空穴不来风,外界都那么传也许也是有些依据的,我们自己都没有对方虞侯前辈的性情生平有过研究,也不便对很多事情妄下断言。如果传闻是子虚乌有,那也该由我们后人亲自证明过,如果传闻是确有其事,那便是意外之喜,我们更应该率先取得它才是。”
方中越忽如被醍醐灌顶,他生平第一次试着想象,也许《百脉归藏》是真正存在于世的。他觉得心中豁然开朗,似乎一条轰轰烈烈的大道在他眼前铺开。洗剑庄作为江湖第一大门派实际已是虚有其名,方家近百年来再未出过惊世之才,而自己更是已沦为一介商人,如果真的有前人留下的奇书,那恐怕整个江湖朝堂都会为之颠覆一番。方中越人到中年,才猛然惊觉自己或许可有所作为。
方时淳看着父亲怔怔的半晌未说话,心里琢磨着是不是该再“于情于理”几句,这时方中越突然微笑着道:“好吧,爹看你似乎是真感兴趣,如此让你好好考证一番也有好处,不过有没有,为什么,你最后可得给我个结果看看。”
方时淳一听,心里早已笑开了,但他还是摸了摸头故作为难地说:“可……就我自己这么考证,只怕得出的结果也没人会相信吧,孩儿一人能力不够。”方时淳说着摇了摇头。
方中越也眉头拧着,问:“难道要给你从京里请几个学士?”
方时淳想了想:“让古先生和我一起吧,古先生的才识,成都府人都很是钦佩。”
方中越考虑了一下道:“那就在这里设个书案,你课余可以和古先生在这里研究,但书不能带出或损坏,位置也不能变动,古先生只能看与方虞侯前辈相关的部分,这些你懂吗?”
“爹,我懂。”方时淳应道。
“好,你毕竟也需做些正事,我给你半年时间,你给我一个结果。”方中越爽快地说。
方时淳也一口应道:“好,那我们明天就开始。”
古轶站在典籍室的门边,只见方时淳在远处的书架间与父亲低声谈论,两人面上神情都是颇为严肃,便不由得担心起来。方时淳想法固然多,但失于天真,又有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撞,古轶怕他做事难免会不计方法,不顾后果。
方时淳说服了父亲便笑眯眯地转身往外走,一眼就看见门边的古轶脸色略显焦虑,这情景可不常见到,于是方时淳便也整了神色,走到古轶身边时只拍了拍他的肩膀,便和父亲及一干随从守卫一起走了出去。古轶不知这两父子谈得如何,只见两人都是扯着脸不发一语,心中愈加不安起来。
方时淳送父亲到院子门口就又折了回来,把祠堂的守卫们都赶得远远的,这才拉着古轶走进了典籍室。
古轶看着方时淳,方时淳还是绷着脸,古轶想了想便说:“没事,先回去吧。”话一出口,方时淳骤然间真的沮丧了起来。他靠在墙边干巴巴地说:“爹已经同意我们就在这里考证方虞侯前辈的性情和生平,找到《百脉归藏》是否存在于世。不过你只能看和方虞侯前辈有关的典籍,半年时间。”
古轶松了口气,正色道:“我代家父和江南三十六帮派谢谢你。”
“受不起”方时淳咕哝了一句就向外走去。古轶跟上去低声说:“伤处需要换药了。”方时淳点头,随他慢慢地走下山去。
“只要上绿瓶里的那种药就可以了。”回到自己房里,方时淳坐在床上脱下上衣,边说边伸手去扯系在腋下的结。古轶见他不便就放下瓶子,蹲下身替他一圈一圈小心地把纱布取下来。古轶的手掌宽大,手指修长而匀称,手背和指甲也是淡淡的颜色。因为抚琴,十指留着不长不短修剪得当的指甲,指尖都覆着一层厚厚的茧。古轶揭开纱布,见昨天还流血不止的伤口竟然已经愈合,只留下了一道呈深褐色的疤,心里觉得奇异,便拿指尖探了上去。
方时淳身子一缩,低头看了看,又坐正了小声道:“这手指像砂纸一样。”
古轶拿敷了药的纱布重新缠上,一边说:“是弹琴起的茧。你的伤似乎很快就能好了。”
方时淳应了一声,又叹了口气说:“你这人真没意思。”古轶点头似是赞同。方时淳又说:“你明明刚才看我脸色不对,你都不问一句我和我爹谈得怎样了,好像我帮你忙不过自己一厢情愿,你倒一点儿也不关心似的,这忙帮得真没意思,窝囊又下贱。”
古轶愣了下,原来这孩子竟然想得这么偏,于是认真解释道:“我不问只是觉得你可以自行决定是否告诉我,并非我对这些漠不关心。”他停了停又说:“许多事情,如果你愿意告诉我,我也会很高兴。”
方时淳似乎释怀了一些,边穿衣服边笑着说:“你什么时候看起来都挺高兴的,谁知道你是在高兴什么。”
古轶摇了摇头说:“笑只是礼节,俗话也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方时淳听了立马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掌,又推了他一把说:“别笑了,睡觉去吧。”古轶点点头,看天色辰时都快过了,他也感觉到了困倦之意。
方时淳赶走了古轶,一个人呆在房里发现无事可做甚至都无事可想,便又百般聊赖不安分起来。他活动了下手脚,胸前的伤上了文先生给他的药之后早就好了七八成,此时动起来毫不碍事。他回想起昨晚古轶那抬手一刀,虽然在黑暗中他看不见古轶的动作,但凭着风声与呼吸声也能得出大抵的轮廓。
人的武功与字迹一样,人们常说见字如见人,即使哪天世人皆仿王羲之的体,也绝仿不出一模一样的王羲之的手笔来。往大去说,各人的生长环境,性情,经历都各不相同。往小去说,各人写字的姿势,下笔的角度和用笔力度即使再相近,也终究是不同的,因而字也必然不同。武功也是这样,同样一套内家心法,一套掌法剑法,不同的人用出来就是不同的,且这种不同都是因在其中裹挟了自己的个性。别人以面相人,以字看人,方时淳却更相信以武识人。
仅以他目前所见,古轶的功夫与他的人一样,极致的朴素,毫不张扬也少修饰,虽然看上去求的是招招必见实效,但手下又习惯地留一丝余地,典型是个刻板的老好人。方时淳在头脑中比划着,昨晚那招若是在真的较量中他该怎样去防,怎样去挡,怎样去化,又怎样顺势攻出去。想着想着便跃跃欲试起来,若不是碍着文武那两个煞星先生的死命令,他真想去找古轶比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