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失乐》不宁

6、第五章

　　古轶皱着眉头，抬手迅速而尽量轻柔地割开方时淳的衣服。方时淳闭着眼睛，因为伤在胸口而不敢大口呼吸，他缓缓侧过头开始说话，古轶连忙俯身去听。只听他轻声说：“在我床里的墙上，有个抽屉里，有三瓶药，很好找，你拿过来。”
　　古轶在他耳边轻轻道：“好”，话音未落，人已冲出房去。方时淳在床上睁开眼睛，扫了眼自己浑身是血的模样，脸上现出一种自嘲般的笑意。那双眼睛依旧清澈，甚至依旧光华闪闪。他放松身子，气息下沉，腹部随呼吸起伏，而胸部却近乎静止。接着他又右手并指，在左肩下点了两穴，伤口流出的血立时变少了。几乎同时，古轶拿着三个瓷瓶和一套干净的衣服跑了进来。
　　“白瓶子，一颗。”方时淳闭着眼说。古轶挑出一个白底绘兰花的细颈瓶，倒出了一颗褐色药丸。方时淳微微睁眼，伸手拿过药丸生吞了下去。
　　“梅花的，涂伤处。”他又说。古轶应了一声，先从房间一角端了盆清水来，坐在床边边拧毛巾边说：“先要清洗一下，只有冷水，你忍着。”方时淳眼睛动了动。
　　冰冷的毛巾沾在身上，他微微抖了抖，古轶动作轻柔也颇有技巧，几下就抹净了血迹，把割破的衣服扔在一旁，房间里充满了闷闷的血腥气。这时来看，方时淳的右边胸口上有一条三寸长的刀伤，看来虽然不深但血还在往外流着。古轶抓过那个绘着腊梅的大肚瓶，里面是与人肤色相近的柔软药膏。古轶从没见过但还是挑起一点擦在了方时淳的伤处，这药膏似乎性质温和，方时淳只皱着眉但看来并不痛苦。
　　药膏擦完血已经止住了。古轶松了口气，转身去拿纱布。
　　“把绿瓶里的药敷在纱布上，再包扎。”方时淳睁开眼睛，看着古轶的动作说。古轶点点头，把最后那个绿瓶里黑绿色的药膏抹在纱布上，轻轻地为方时淳包扎好。方时淳又闭上了眼，因为失血过多脸色极其苍白，平日那种艳丽因此敛去了不少，外眼角却似乎垂得更低，看起来竟十分无助。古轶看他似乎睡了过去便替他盖好被子，又探了探他的额头，这才拿了套衣服走出房去。
　　古轶也住在一间独立的院子里，他走到水井边脱去衣服，自头顶缓缓地浇了三桶凉水下去，腰背上黏腻的血水被冲掉了，紧张和疲劳也被压抑下去，他于是拧干头发穿好衣服又走进房去。
　　方时淳睁开了眼，偏头看他走近床前。古轶这时又是一身白衣，衣襟袖口滚着水蓝色的团花，举止斯文，一副年轻儒生的模样。他搬来椅子坐在床边，又试了试方时淳脸颊的温度，轻声说：“睡吧。”
　　方时淳愣住了，直直地看着他，半晌神情忿忿地说：“你难道什么都不问？”
　　“你还是小孩子，那些想法我知道。”古轶说：“是我下手没有轻重，对不起。”
　　方时淳面对这样的人反而束手无策，憋闷得几乎想逼出一口血来，但古轶的担心和焦急却又是真真切切的，他气过之后又不免生出了些许愧疚。挣扎片刻他移开视线，嘟哝道：“不知者无罪，不必道什么歉。”
　　古轶笑起来，说：“我看你身体还是不好，就不要再做些危险的事情了，凡事克制收敛一些吧。”
　　方时淳听了白他一眼道：“你怎知我不收敛了？”要是不收敛，我就直接绑了你上刑了，安能容你伤我一道？方时淳心想。
　　古轶笑着摇摇头，不再和他纠缠，只说：“你休息吧。”
　　方时淳动了动头，他早见古轶白色长袍的袖口露出了些黑色，就问：“你是不是还要去山上祠堂？”
　　古轶看着他叹了口气说：“我的行为确实并不光明，但我也确有这样做的苦衷。我本意并不想对洗剑庄或方家人有丝毫不利，如果产生了不利的后果，待我完成那些事情之后我也愿全力承担，所以你不必再担心。”
　　方时淳见古轶说得真诚又把他似是当作了大人对待，心里舒畅了些，便也严肃起来正经说道：“我相信你的为人，也从来没想妨碍你，我只是想知道你的目的。这毕竟是我家，你想要的或许是《百脉归藏》，那说来也是我家的东西，你想做什么我理应知道。如果你确实有苦衷，我也可以全力帮你，但你什么也不说，我就不可能放心得下。”方时淳一口气说了太多话，皱着眉头开始喘起气来。
　　古轶帮他把枕头垫高了些，简单地说：“我要救人。”
　　“救谁？”方时淳迅速问。
　　“救我父亲，家里的产业，或许还有江南三十六个大小帮派。”古轶知道方时淳虽然极其好事，但也能识得大局，明辨是非，应当不会把他说的宣扬出去，于是权衡过后还是决定合盘托出。
　　“那你是谁？”方时淳又问。
　　“古轶是我的真名，我是苏州揽月门门主古钦元之子。”古轶答道。
　　“你是一派之主的儿子，武功也高，为什么成都府的人和洗剑庄之内都无人认得你？”方时淳皱着眉头问。对这小少年的冷静细致颇有些佩服，古轶于是也耐心答道：
　　“揽月门建立不过二十多年，只是江南一小小帮派，在江湖上并没有什么名气。我们家经营的金石古玩，交易只在苏杭，或是出海送去高丽与倭国一带，和中原各地，和洗剑庄都没有往来。家父一向追求平和安逸，我本是从小习文的，只偶尔跟他练些强身健体的招式。只因我小时性格也顽劣，时常潜进邻近各门派偷师，一来二去，就自己练成了些功夫。毕竟这功夫来得不明不白，也不算光明，家父就没有向外张扬过。”
　　“恩”方时淳点点头，想不到这平日谦谦君子似的古轶，也是偷偷摸摸惯了的，在心里似乎距离拉进了不少。他想想又问：“那你为什么要找《百脉归藏》？”
　　古轶略微犹豫说：“我也只不过是报了一线希望。如果能找到传说中的《百脉归藏》，我自己试着领悟或是在江南众门派中找到适合修炼的人，使这三十六个门派集结强大起来，就不用屈服于倒海帮的淫威之下。”
　　方时淳这些天闭门看了不少书，也和庄内许多人说过话，对如今的江湖形势也大致了解。倒海帮是近几年才突然出现在东南泉州一带的帮派，是原本在长江下游以打劫和勒索商船为生的海盗建起的帮派。现任的帮主人称游厉，最初是他带着自己的一帮海盗火并了其他的海盗势力，之后就在澎湖岛上扎根立派。游厉带着倒海帮不但继续在长江中下游劫船，还不时游荡在东海之上，打劫从泉州开出或从南边吕宋开来的商船，已闹得沿海一带终日人心惶惶。方时淳早闻游厉此人心狠手辣，行事极端，自倒海帮建立后海盗们的手段也日益残忍。
　　“倒海帮也威胁到了你们吗？”方时淳问。
　　“倒海帮帮主游厉野心勃勃，并不满足偏安于海中孤岛，也长期觊觎江南一带的丝绸茶叶和古玩生意，所以他对三十六帮派威逼利诱，只是大家都不愿与这种强盗为伍，所以始终苦苦支撑着。家父担心他们会以家人相威胁，所以就将家母与我送走，我便来了洗剑庄，希望能找到《百脉归藏》，或许还能壮大己方与倒海帮相抗衡。”古轶淡淡说道。
　　方时淳思考着，又问：“既然你们自己实力不济，应该首先向别处求援才对。我也知倒海帮早是声名狼藉，难道再联合几派也打不过他？”
　　古轶暗赞他思虑周全，答道：“他们在长江上劫船是有选择的，若有洪州无地楼的保护，船就多半能保全。你想必也知道，无地楼在江湖上的地位声望仅次于洗剑庄，方夫人又是无地楼现任掌门林水裕之姊，两大帮派说不定都与倒海帮有私下的交易，我们能去找谁求援呢？”
　　方时淳愣住，惊讶之情溢于言表。他毕竟初涉人世，未经历过世俗险恶，更不能想象平日待自己如此亲厚的家人背地里也会与嗜血之徒勾结，于是他立马问道：“那你觉得洗剑庄和倒海帮有私下的协议吗？”
　　古轶知道他的感受，微笑说：“暂时还没看出。方庄主人品端正，我认为不会。”
　　方时淳也露了个大大的笑脸，他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搭在古轶手背上说：“原来你来这里也算是深入虎穴，恩，勇气可嘉。谢谢你证明了我爹的清白，找书的事情我会全力帮你的！”古轶看他一副兀自充成熟的样子实在有些好笑，只把他的手又塞回去说：“你好好睡一觉，我出去一下。”
　　方时淳又抓住他手说：“我说过我会帮你，祠堂的事你不用担心，一路上我也没留下血迹。你如果当我还有脑子，我已经替你想到了个好办法，明天你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去祠堂看书。”古轶看着他露出了苦笑，说：“你的心意我心领，但这件事你就不要再想了。”说完欲抽手离开。
　　方时淳手中一紧，道：“不要把我总看做小孩，觉得一定不可靠，我不是在玩儿或者和你开玩笑。而且你应该判断得出和我撇清关系还是和我合作哪样更值得。”方时淳的一番话确实在理，应当能说中大部分人的心思，但偏偏古轶考虑的并不是这些。
　　“你有没有想过”古轶俯下身子说：“你帮我，这无异于联合外人盗走自家的东西，这是置你自己于不义。”
　　方时淳想了想说：“既然是我家的东西，我当然能用它，我想用它来帮你们，怎么会是不义？只有你用它做不义之事，才会置我于不义之中。”
　　古轶睁大眼睛看着方时淳，他没想到从一个看似蛮横的少年口里能听到这般通透的道理，他那双茶褐色的眼睛像是撒进了两瓣儿茶叶一般，随着嘴边的笑容荡起了细细涟漪。
　　在昏暗的灯下看来，古轶的样貌不再是阳光下的淡而无色，反倒与灯光相映衬，显得十分温暖。方时淳失血后身体一直发冷，这时看着他笑，那神情似乎是答应了，就只觉困倦之意大举袭来。
　　“帮我穿上件衣服，送我回房里。”方时淳对古轶说：“明天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古轶拿来了衣服轻轻给他套上，一边说：“明天你大概还不能动……”方时淳挥手打断他说：“照常就好，你也信我一次。”说完似乎就睡过去了。
　　古轶把方时淳抱回他自己的房间，又担心刀伤感染会在夜里发起烧来，于是就在床边静静坐着。他有武功底子，一晚不睡也不至于太疲倦。他时而伸手探探方时淳的额头，见始终是温温的，就放下心来。似乎也没有坐多久，天色就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