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三章 ...
-
两人又走了一段便向东折去，此处道路更加开阔，两边已不是只一层的小棚小铺子，而是一座座两三层高的雕花木楼。方时淳也发觉这一带路上行人明显减少，豪华的车轿倒不时出现在路边，往来之人皆是锦衣玉带，气质从容，身后随从如云，一眼便知非大富即大贵。再看两边的门面，金银行，玉器行，瓷器行……室内装饰或简约雅致，或不厌繁复，但都显着清雅与贵气。这大概就是富商区了，方时淳想。
“洗锦楼就到了”古轶说。方时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前面不远，几乎邻着锦江边的码头有一座建得格外气派的高楼。方时淳随着古轶走近了去看，只见当中的那座主楼也不过三层，但第一层却比街市上其它楼高出不少，里面大堂也宽敞得多。主楼左右两侧各有一座两层高的小楼，以上头盖了瓦当的飞桥连着，三座楼皆漆成朱红，栏杆上缀着褐色的缎子，主楼前黑底金字的匾额题着“洗锦楼”三个大字。
“据说是当年太宗皇帝亲手题的字”古轶也仰头看着说道：“进去吧。”
两人踏进主楼，一眼便看见大厅里错落有致地摆着几圈半圆的矮柜台，柜台上堆满各色锦缎，柜台间隔着丝质双面绣的山水花鸟屏风，墙上嵌着格子直到天花板，里面满当当也尽堆着流光闪闪的缎子。方时淳并非没见过世面，但却也被这满眼生光的景象怔了一下。见他们进来，正对门的柜台后转出个胖胖的中年男人，那人笑得一脸喜气，两边嘴角打着两个深深的褶，显然是常年都这样笑着的。他急急地走过来，但腰却挺得直，就像他笑得喜气但也不显阿谀一样，不愧是大铺子里的伙计。
“古先生怎么来了？”那人问：“这位公子是？”
“这是少庄主，昨天才回来的。”古轶答。
“怪不得看着就气质不俗呢！”那人稍退两步对他笑着说：“我记得我正是少庄主出生那年来的洗锦楼，这都十六年了吧，哈哈，一转眼少庄主都长这么大了。”他说完又行了个礼道：“鄙人姓杨，名少怀，蒙庄主不弃，现在是洗锦楼的掌柜。属下见过少庄主。”
方时淳赶忙扶起他道：“杨叔多什么礼，我还怕我来会添乱呢。”
“哪里，这时候也不忙，我带少庄主在店里走走吧。”杨少怀边走边介绍开：“主楼里摆的都是蜀锦和绸缎，这是所有丝织里最贵最上档次的两种。年年进贡朝廷的蜀锦十之五六出自成都府，而成都府的蜀锦又尽数产自洗锦楼，您看这翔凤锦，三四十人得织一年才有这一小匹，常常是有世无价啊……”杨少怀说着说着不自觉地就推销了起来。方时淳嘴边含笑，时不时地问问这图案的名称寓意，锦的色彩与种类，染的材料方法等等。杨少怀知无不言，越说越高兴，三人往大厅左边那道通向陪楼的门边走去。
“左边的楼里摆的全是罗和纱，这罗也有十几种分法……”走到大厅左边上二楼的楼梯口时，楼梯上猛地冲下来一人，方时淳正听杨少怀介绍，猝不及防被狠狠撞到了肩膀，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楼上便接着又冲下两人。大概是觉得挡路，其中一个抬手一扫，把方时淳挡得直接栽在柜台上，撞得几匹大红的锦缎溜溜地滚到了地上，古轶急忙上前一把扶起他。方时淳抬眼去看，正看见第一个下来的那人大步踩在幅锦缎上往外走。他眼皮一挑，自己挣扎着站起来走了几步，古轶以为他是想上前找那人理论，正准备阻拦，但突然见方时淳脚底滑了一下，翘起的左脚正好踢中了那匹锦缎，圆滚滚的锦缎被踢得离了地，“嘣”地撞上了那人的屁股。
这下那三人齐刷刷地回头，满面怒气地瞪向古轶和他扶着的方时淳。被撞了屁股的那人飞起一脚把锦缎就朝方时淳踢来，方时淳和古轶似乎都愣住了。这愣神之际，站在方时淳身后的杨少怀左手把他向后一抓，右手成掌打在了那匹锦缎上。锦缎打横飞出，重重撞上了门框又复滚在地上，再看时，这匹锦已折成了弯弓形，与掌相碰的地方层层裂开成了布片儿。
“我与你们再无生意可谈！”众人循声抬头，只见方中越出现在了楼梯上，一向淡定少言的人竟显得十分激动。他与那三人狠狠地瞪视了几眼，转而看向方时淳，问道：“可有受伤？”声音却很温和。
方时淳摇摇头，站直了身子。门口那三人尽管也是气得龇牙瞪眼，但无奈是在别人的地盘，只能转身大步地走了。方中越看着那三人离开，神色稍缓，对方时淳道：“淳儿，上来吧，古先生也请。”
踏着棕色厚毡毯铺地的台阶，两人跟着方中越上了二楼。二楼感觉上比一楼低矮不少，装饰得像普通的大户人家一般。正对楼梯口摆着扇高大的屏风，上楼的人抬眼就能望见，定睛一看，上面绣的竟是工人制作蜀锦的过程。有伏案设计的，有剥丝染色的，更有许多副专心织造的。屏风上人物线条简洁，用色也极其素雅，但偏偏有一种难得的朴实和生气，也许绣它的人本身也是真切体验过这织锦的过程吧，他的热情能使看的人也感同身受。方时淳好奇地盯着直看，古轶也微微弯腰审视，似乎是第一次见到。方中越略停了停说道：“这屏风的图案据说是当年方虞侯前辈画下的，题材虽然悖于传统，但绣出来却别有意趣。”
“是啊”屏风后一人边走来边说：“不知多少人出大价钱买这屏风呢，方老板就是不肯割爱。”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郝老板，令尊每次来益州，也必向我讨一次屏风，我也不容易哪！”方中越说着向里间走去，方时淳和古轶也紧紧跟上。方中越又说：“方虞侯前辈留下的东西实在也不多了，感情上的事情总不好拿钱去比。”
“我知道，我知道”转过去看，那屏风后站着的是个穿藕荷色纱质上衣的年轻人，见他们进来就向里面窗边的圆桌让去，一边道：“家父和我虽然都只是生意人，但对江湖传奇却都真心向往呢。”
方中越笑着，颇为无奈地摇摇头。四人在桌边谦让着坐下，方中越简单地介绍了双方认识。这年轻人叫郝明容，是京城好客来绸缎庄的老板，细看来大约二十七八的年纪，是个极其开朗健谈的人。他自己介绍说是去年才从父亲手里正式接过家业，这是第二次来益州，希望能谈成一笔大生意。
“噢，刚才那几个交趾人怎么样了？”郝明容喝了口茶突然问。
“已经轰出去了。”方中越沉声说：“刚才让郝老板受惊了。”
“哪里哪里”郝明容大方地摆手：“方老板轰走他们那真是大快人心，最好叫他们永远都不要再踏进我大宋一步！”
方时淳这十六年几乎是不知世事，所以不自觉地一脸疑惑看着郝明容。郝明容生意人察言观色最是擅长，他看方时淳似是不解就解释道：“前几年交趾犯我南境，占领了邕州、钦州、廉州三地，屠杀平民五万余人，其暴行令人发指。朝廷遂派郭逵将军出兵南下，在邕州，富良江大败了交趾人，据说朝廷军都一直打到了广源州，可是不知怎么的却突然讲和撤兵了。那些交趾人天性里便是目中无人又不自量力的，前两年明明是战败了带着贡品来朝贡，却非说只是来‘互通有无’，皇帝嘉其心意每次都回赐了些珍奇物产，可他们非但不存感恩之心，还视其为理所当然。这次的事情我算是听明白了，不过是皇帝赏赐的东西里较前两年少了十匹蜀锦，而他们觉得自己的贡品今年并未减少，所以是吃了亏。皇帝推说是因为益州这边的进贡还没来，他们竟然就自己上门来讨了。”
方时淳睁大了眼睛，认认真真地问道：“也就是说他们刚才是来白讨我们十匹蜀锦，没讨到还生气打人？”
方中越点点头说：“原本我和郝老板生意谈得十分融洽，郝老板愿出五千两购十匹蜀锦，可他们竟然敢闯进来白要。”方中越又转头对着郝明容说：“我们待客不周，这十匹蜀锦会给郝老板再算个合适的价钱。”
郝明容笑着说：“价钱就这么定了，只要方老板再答应多发些纱罗和彩绢给我就好，今年夏天这些轻薄素淡的料子在京城可是大受欢迎啊。”
“好好，这都好说。今年京城的生意似乎很红火啊？”方中越道。
郝明容摇摇头：“其实京城也乱得很。刚才那些交趾人在京里也是横行霸道的，仗着他们是皇帝许了来朝贡和贸易的，就往死里压价，还硬要拿他们带来的东西换货，你说一根脏兮兮的象牙，我卖去首饰古玩行也不值多少钱，想自己留着看还得自己花大价钱请师傅来雕，这不是强买强卖吗？有些交趾人脾气暴，武功还了得，我们可是吃了不少亏了。”
“朝廷时时防着北边西夏和辽，不得已才放任这些鼠辈嚣张几日，郝老板心且放宽些。”方中越开导说。
“这几年西夏虽屡屡犯境，但都是惨败而归，听说是外戚专权，朝廷腐败，民间都怨声载道。这听来对我大宋是件好事，但实际却也未必。”话说天子脚下升斗小民也有几番见识，聊及政事，郝明容也说开了：“这一年来，西夏的军队虽打不进来，但西夏的江湖人却是成群结队地入驻汴京，辽人也有不少。他们当街打个人，吃几顿霸王餐，做生意的不敢拦，官府也不知要依什么律来治，就这么僵着耗着。若是京里也有个像洗剑庄这样的江湖大派镇着就好了。”郝明容叹了口气。
方中越静静听着，此时只安慰似的笑了笑，并未说话。
两人又转而聊了些天气，蚕丝质量等闲话就下楼去看纱罗了。方时淳也挑了几匹靛青色系，灰白色系的纱罗绢缎，量好了身材尺寸准备做几套衣服。做完这些看天色也不早，就和古轶告辞回城北了。
“那些西夏和辽国的江湖人敢大举进宋，是匹夫之勇呢还是有恃无恐？”方时淳走着突然问古轶。
“在京城恐怕是有恃无恐”古轶斟酌着说：“确实如郝老板所说，京城一带并没有说得上名头的江湖门派。中原的江湖和朝堂一向是井水不犯河水，所以并不会在天子脚下立门派，同时西夏和辽的江湖人犯下的事，朝廷立场尴尬，也确实不好插手。”
“唔……怎么说我们还都是被看扁了。”方时淳想了想突然又转头笑着问古轶：“你其实也是江湖中人吧，以你的武功应该也有些名气啊。”
古轶看着方时淳似是极其天真的笑脸，又想到他不容小觑的心机，竟然一时想不出搪塞之词，只能干巴巴地说：“也不算，就是个书生，这里人并不知道我会武。”说完觉得自己果然是笨嘴笨舌，越描越黑。
方时淳盯着他说完，咧嘴笑得又欢了些，古轶这种一看就动机不纯，似有苦衷不能明说却又撒不好谎的窘态，让方时淳那种少年顽劣的心理得到了莫名的满足。他抬手搭上古轶的肩膀贴近说：“我知道你是有目的而来，但也知道你不是来谋财害命。虽然很好奇你这种无欲无求的人为什么要费这些心思，但我不会问你，问你也没意思。如果我闲得慌我会盯着你，如果你想找人帮忙也可以自己来和我说，我给你这个化敌为友的机会。”
“那现在我们就是敌人？”古轶轻声问。那语气不含丝毫威胁之类，倒像是在陪小孩子做游戏。方时淳也听了出来，拍了下他的肩膀，瞪他一眼说：“那全看你的态度！”
古轶听了也笑了起来，笑容虽明显，但感觉也只似淡墨在宣纸上浅浅晕开。古轶想，方时淳虽心思敏锐，但到底年纪轻轻阅历不足，也许只把他的事当作一次探险般的游戏，并未感到危险或事态严重，因此他也稍放了些心。自己确实有该做的，不会因为一个孩子的话而停下。
与此同时，方时淳懒懒地靠着古轶，拖着双脚，似乎已经走得很累也不再说话，心里却想，连你这种老实人都对付不了，岂不是太丢文先生和武先生的脸了。等我回去便调查一番，早晚查出你是来做什么的。
两人心思各异却也这般依傍着走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