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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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与宋朝成都府路西侧接壤的吐蕃境内，有一小片水草肥美的绿洲，就傍着这片绿洲，几个吐蕃人在附近办起了马场。因为宋朝近年来北征大辽，南御交趾战争频繁，而此处又与重镇益州交易便利，所以马场虽才开不久，但生意也办得红红火火。
此时已快入夜了，马场附近却比平日里更加安静，安静得有些异常。牧草间看不见一匹骏马，房舍里也没有人居住着的迹象，只有马场入口处的两根木桩子上，摇摇摆摆地吊着两盏风灯。远处的平原上奔来一个骑马的人，一身黑色骑装，黑纱覆面黑巾蒙脸，长发在脑后拧成一股紧紧地绑着，似乎一心只想快些赶路。骑马的人眼尖，一眼就看见了那两盏风灯，似乎松了口气，策马向光源处奔去。
马场依然是一片死寂，但骑马的人也没注意，驾着马就准备长驱直入，刚好经过那两根木桩时，只见土里猛地弹出一条绊马索，驾马的人当即一拽缰绳，马扬起前蹄，但还是踩在了绳索上，整个向前翻倒而去。驾马的人放了缰绳，双手在马背上一撑，轻飘飘地往一旁落去，落地之前那人看了眼地面，这下几乎惊得在空中一跳，他急忙一拧了腰，双腿蹬上一根挂灯的木桩。然而还没等他再蹬开，忽然从四面草丛里就射出数十支箭来，箭法精准直奔他而来。那人看也没看，两三步蹬上了木桩顶端，右脚踩左脚蹲在木桩上吼了一声：“强盗有本事出来！”
箭停了，草丛里悉悉索索一阵，陆续站出了几个吐蕃男子来。其中一个蓄着大胡子的举起弓箭靠近柱子，仰头问那人：“你不是马贼？”
“我还以为你是呢！”上面那人没好气地说，听声音年轻得很。
大胡子放下弓箭陪着笑说：“小兄弟，得罪了哈，最近马贼天天这时辰来，我们也是给抢怕了，你先下来，往我身边跳。”
这入口处的地上密密麻麻满是钉子，看起来都瘆得慌。年轻人站起来张开手臂，没见脚下有什么动作，人就站在了那大胡子身边。大胡子偏头一看吓了一跳，连忙道：“好身手啊好身手！”随即两眼放光。
那穿一身黑的年轻人后退了几步，似乎察觉出了大胡子的不良企图，只硬邦邦地说：“陪我马。”
“那是”大胡子爽快地说：“我这里还有五十来匹良种马，小兄弟随便挑，我送你三五匹。”
年轻人偏了偏头说：“好，那把你们这儿脚程最快的马牵来。”
大胡子“哎”了一声，一挥手就有一人跑去马厩飞快地牵了匹马出来。年轻人拍了拍马头，轻轻和它说了几句话，见那马乖乖巧巧就一翻身骑了上去。他骑在马上手搭凉棚向远处眺望，突然脸色一变大喊：“呀，马贼来了！”
那几个吐蕃人一惊，急忙向刚才的草丛窜去，手忙脚乱地躲好后才发觉事情不对。大胡子伸出头一看，马贼没来，刚才那年轻人却早跑得没影儿了。
“哼，没空陪你们捉马贼……”年轻人在马上自言自语着奔成都府路而去了。
年轻人进益州城时已到了第二天下午，他在城外扯掉了黑衣黑面罩，里面是一件月牙色圆襟长袍，上好的绸缎，绸缎上用银线织了些花草纹。他又从背上的包袱里抽出了件水绿色的广袖凉衫，放下一头垂顺的黑发，一条宽玉带在腰中一束，转眼就变成了个俊俏的半大少年。这少年驱着马悠悠地进了益州城去。
在益州城里找洗剑庄十分容易，城北富户集聚区里最气派的那座园子就是了，整个地区四分之一的土地都建了这座园子。少年郎骑着马缓缓地靠近洗剑庄，远远就看见庄园大门口聚了一圈大约上百个人，人人都伸着脖子张望着，有说有笑的，喧嚣声都传出了好几里。少年下马，把马拽进一旁的巷子里，似乎略微斟酌了一下，便把马拴在巷口的树上，自己纵身一跃，跃进了洗剑庄的后院里。
其实少年的想法很简单，他已经连着赶了两天一夜的路，虽然面上还看不太出来，但实际上还是累得不行，最要命的是在这七月间他从荒漠一路赶来还已经整整一天没喝上水了，这时对水的渴望已经远胜过了一切。
从墙头落下，少年发现自己是在一个偏院里，周围没半个人影儿。再细细一听，倒是有流水声和隐约的乐曲声从前面不远处飘来，少年想也没想，直奔那救命的水声而去。在一条铺石的小径上拐了几拐后，一座飘着荷花的大池塘映入眼帘，少年的右手边一座亭子建在池中，阵阵琴声从亭子里传出。
一旦听进了这琴声，原本那诱人的哗哗水声似乎就听不见了，鸟叫蝉鸣也渐渐隐去，只有那低沉厚重的琴声在人耳边撩动着，似乎还有从哪里传来的诵经声。少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面朝亭子的方向，竟然直听到一曲终了。
“听琴就进来吧。”停了一会儿亭子里有人说道。那声音不低沉也不清扬，不纤细也不厚重，不柔软也不刚强，毫无特点的年轻男子的声音，但是却足够好听，好听得没什么理由可说。
少年小跑着进了亭子，一眼就看见琴边的矮几上放着套茶具，他倒了一满杯一饮而尽，正准备再倒一杯时却发觉自己似乎不渴了。少年于是皱起眉头转身看向那个抚琴的人。
这人该怎么形容呢？或许只有一个字：淡。那果然是个年轻男子，穿一身白色长袍，肤色淡，眉色淡，唇色淡，脸上笑容也是淡淡的，只有一头长发黑得晃眼。少年不自觉地凑近了去打量，发现这人竟然连瞳孔的颜色都比常人淡一些，是薄薄的一层茶褐色。少年又后退几步看着他，这人乍一看确实不打眼，但细一看却越看越移不开眼，而且越看越让人觉得心平气和。那人也任他看，不躲也不说话。
“我姓方，叫方时淳，你呢？”少年隔着琴蹲下，问那弹琴的人。
那人点点头，似乎早知道他的身份，微笑着答：“我叫古轶，轶，从车从失。”
“古来轶才，好名字。”方时淳也偏头一笑，又问道：“刚才你弹的什么曲子？”
“普庵咒”古轶答。
“没听过啊”方时淳想了想说。
“这一支是我自己据《普庵咒》的意境谱的，暑天弹来听似乎可以驱虫散热，安定心神。”古轶说。方时淳连连点头，怪不得自已不渴也不觉得热了。
“少庄主，方庄主和夫人都在正门处等着你，似乎还没有回来。”古轶说。
“啊，糟了，现在什么时辰？”方时淳听了突然跳起来问。
“大概酉时刚过吧”古轶看着天色说道。
“那酉时的时候我是在听你弹琴？”方时淳又问，仿佛不敢相信。
“应该是的。”古轶很中肯地答。
方时淳双手抱臂自言自语似地说：“武先生说酉时到家遇贵人，哎，又是他在蒙我吧。”
“也许是我遇贵人吧”古轶笑着说：“你一来，这首曲子我就即兴谱完了，还得谢谢你。”
“那好”方时淳抓住古轶的胳膊说：“你就陪我去前门见他们吧，一大群人还挺可怕的。”古轶还在犹豫着，就被方时淳一把拽出了亭子。
两人跑到刚才偏院那堵墙下，方时淳对古轶说：“从这里出去，你带我。”古轶站在高高的墙下，有些疑惑地看着他。方时淳笑眯眯地说：“虽然我不会武功，但是我知道你武功可是不低呢。”古轶看着他眼神更加疑惑，但是突然又笑了，摇摇头，像是被小孩子捉弄了无可奈何一样。他左手圈住方时淳的腰，双脚交替一蹬地，人就升了上去。落地时他先站稳，然后才把方时淳轻轻放到地面。
方时淳不知是因为古轶的好身法还是好脾气，一落地就对着他笑得特别开心，最后竟然捧着肚子像是要滚到地下去。古轶给他笑得莫名其妙，但也没有去打扰，只是依旧伸手扶着他。方时淳笑了一会儿，自己走去把马牵了过来，又一手揽过古轶的胳膊说：“走吧，今天确实是我遇贵人。”
洗剑庄正门前，方中越和夫人林水清几天前收到书信说长子将在今日酉时到家，于是一大帮门徒家丁侍从们早早就站在门前，已经等了一个多时辰，这时才看见原本无人的路上突然转出两人来。
“咦，那不是古先生吗？”有丫头小声说。
“身边那小公子是谁啊？”又有人悄悄地问。
也许真是母子连心，看见方时淳和古轶缓缓走来，方夫人竟莫名地激动起来，不待他们走近，夫人就自己往前迈了两步，她看了看方时淳目光才转向了古轶，轻声问道：“古先生，请问这孩子是？”
古轶不答，笑着看方时淳，方时淳对夫人一笑，开口便叫：“娘！”
“淳儿吗？我就知道是淳儿啊，孩子……”几乎在方时淳说话的同时，方夫人就一把抱住了他，也顾不得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当下就又哭又笑起来。方时淳虽然十六未满，但身量已比方夫人高出一截，他轻轻拍着娘亲的背，似是安慰又带点撒娇的味道，身后众人有不少也都落下泪来。方夫人着实哭了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放开儿子，方时淳于是走到父亲身前，双手递上当年留作信物的玉佩，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爹！”方中越虽已人到中年，但乍一见到分别多年的儿子，个性又这么谦恭有礼，一时也百感交集，眼眶泛着红。
“好了，大家都先进去吧。”方夫人一边依着自己的夫君，一边一手挽过方时淳，三人亲亲密密地向园内走去。古轶已退到一旁，原本打算等众人先进，可方时淳转身之时突然扯住了他衣袖一角，他一顿，便只能装作自然地跟了上去。
进了正厅，方中越和方夫人在正中坐下，方时淳坐在右边一排的上首，古轶则在他斜对面坐下。有趣的是，此时跟进来的门徒侍从们竟全都站在古轶身后，几百双眼睛都兴味盎然地盯着方时淳看起来。古轶心里苦笑，大概方时淳是先想到了这种被当猴儿看的场景，所以才会说可怕吧。
如果古轶的样貌气质可以用一个“淡”字来概括，那么相对的，方时淳恐怕就必须用个“艳”字来形容了。众人仔细地看他，只见他肤色近荼白，唇色石榴红，双眸如点漆，长发似焦墨，这面容随便生在哪个女子身上，恐怕也会被夸得远近闻名。方时淳这时被众人围着打量，依旧是斯斯文文地微笑着，不过他笑起来并无儒雅之感倒是稚气十足。有些人即使成人，脸颊轮廓也依旧圆润柔和，这样的人总脱不了一种青涩之气，而方时淳恰好便是这样。不过让方夫人当时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还是那一双眼睛，长得和母亲的几乎一模一样。两人的眼睛都是大而灵动，但外眼角却微微下垂着，仿佛总带几分哀伤幽怨的神色。
“少主和夫人长得真像。”方夫人身边的陪嫁侍女首先说道。
“恩，但夫人是俏丽，少主是俊美啊。”又一个贴身大侍女接口道。
“艳而不俗，俏而不娇，柔而不媚”这是当年江湖上的人对林水清的评价。今日的方时淳似乎也是这样，看似极端却又并未走到那个极端上。古轶这时也着意地多看了他两眼，只觉得越看越逼人。
“对了，淳儿，你怎么和古先生遇上了啊？”方夫人喝了口茶问道。
“回母亲，我在附近问路，问到了这位先生，先生很热心就送了我过来。”方时淳答道。
“你们还不认识啊？淳儿，这位古轶先生是我们请来的夫子，准备教你们两兄弟念书的。”方夫人说话间似乎有些不自在。方时淳没有开口问，只是略带惊讶地看着母亲。
“恩，你有个不成器的弟弟叫时渐，今年才十四就不学好，武功只练了点皮毛，送去读书也不愿意，今天放他去城外打猎了。”方夫人提起另一个孩子似乎就怒气难平。
“这样，那等渐儿回来我和他谈谈。”方时淳安慰母亲说，一边又站起身对古轶鞠了一躬道：“先生好。”
方夫人马上又笑了起来和方中越对视了一眼。方中越早已习惯不多说话，但他对长子的欣赏也还是从神情间明白地表露了出来。
当晚，洗剑庄上下数百人摆了场热热闹闹的宴席，方时淳直被闹到三更才进房睡下。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