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一章 罢了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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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醉”被架出琼楼的方时淳嘟哝说，古轶于是放开了他。方时淳看着眼前的马愣愣的，竟像是严肃思考了起来。
古轶见他醉得发痴了，便向前一步翻身上马，然后揽过方时淳腋下，将他一把提到了马上，扣在自己身前，扬鞭策马飞驰起来。
庙会过后，街上行人散去的比往常更快，更干净，只不过留下了满地狼藉，显着狂欢过后的深深倦怠。此时不知已有多晚，街上一个人也不见，连声音都一丝不闻，只有古轶在驾马飞奔。凉快而湿润的仲夏夜风猛烈袭来，饮酒后烧灼脏腑般的燥热减去了不少，方时淳身子后仰，迎风大笑了起来。
“怎么有这么疯的孩子……”笑声里，古轶轻声叹道。
听到这话方时淳止了笑，转过脸来抬头看着他，眼睛一动不动地，眼角微微下垂着，眼里朦朦胧胧。不过是因相貌而产生的哀伤之感却流露得如此真实，一眨眼，竟然有泪水出来了。
古轶勒马停下，再看方时淳时，那眼睛确实闪着水光，但神情平平静静，不像是会哭的。
“怎么了？”古轶还是小心地问了句。
“啊？没什么，不过你怎么来了？”方时淳随口回道。
“我在书房里，琼楼来的人把话传到了我这儿。”
“哦，那巧了”方时淳点点头，而后突然显出一副高兴的样子，用手肘顶了下古轶道：“今日知道了些有意思的事情，我看哪天和你说说。”
古轶不语，驾着马缓缓地走了起来，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在做事之前，除了考虑结果成败，你可曾顾忌过旁人的感受？”语气并不严厉，但却有种让人不得不答的压力。
“什么感受？”方时淳无心问道，随后反应过来又忙说：“我知道不会有事的，再说我做事从来都能做成。”
古轶低头看他，又道：“如果一件事对你而言是做成了，对方庄主和夫人来说却是极大的伤害，又如何？”
“我不会做那样的事情的。”方时淳不耐烦地回道。
“为什么不会，难道你做事之前想过？”古轶继续追问。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想过？”方时淳更加不耐烦地说，却已像是虚张声势一般。
“因为想过你就不会这么做了。”古轶干脆地答：“且不说瞒着庄主与夫人和敌对交趾人的皇子出游，喝酒，深夜不归一旦被发现或出了事会怎样。”古轶顿了顿：“唐主座和你走散后急得发狂，在外已足足找了三个时辰，到现在还没有回来，你却坐在琼楼中喝酒。”
古轶语气淡淡的，说出的话却句句在理而尖锐，方时淳撇过头去。沉默半晌，古轶见他一动不动，便问：“那你想做的可都做完了？”
方时淳久久不答，过了好一会儿才出声道：“爹也和我这么说过。我回去就和唐主座赔礼道歉，以后不再……任性而为了。”
古轶听了也沉默良久，又道：“我并非意在训斥，不过是作为夫子，同你讲些道理。”
方时淳点头，问道：“那我以后做事，可要顾忌你的感受？”古轶犹豫，一时没有回答。但方时淳像是明白似的，自己又说道：“我一定会顾忌到的。”
看着他一副包容大度的神情，古轶不禁想，刚才那话的意思……在他说来怎么像是我求他要顾及自己？似乎又被他作弄了。轻轻摇头，一如既往的无可奈何。
从侧门悄悄地回到自己的院里，唐艾已在院内等着了。他回来后收到了古轶留下的口信，知道少庄主已经找到，一口气方才松了下来，在院里静静等着。
方时淳一进院子，唐艾便不无担心地将他上下察看了一番，见他毫发无伤才彻底放下心来。之后两人便一个请罪请罚，一个赔礼道歉。古轶见方时淳是诚诚恳恳地道了歉，估摸着唐艾也宽了心，就分开两人，催促方时淳去睡了。
翌日，依旧是个晴朗又燥热的天气，古轶和方家两个少主像往常一样坐在方时淳的院里上早课。今日讲的是《战国策》中冯谖客孟尝君一段，这故事先抑后扬，无名食客冯谖看似为人张扬，行事大胆而轻狂，令人为他在孟尝君处的处境捏着一把汗，但冯谖内里偏偏又恰好是个深藏不露，思虑周密的性情，故而次次都得到了好结果。
方时淳难得的有些听课的精神，他边听边想，这冯谖其实和自己也颇为相似，不过从收债于薛一事看来，冯谖做事虽大胆虽怪异，虽也是先斩后奏，但却不是从事情表面或一时的成败，而是从长久的影响，从人心与情感的方面来思量，故孟尝君虽一时不解，但最终却是得利满满。
古轶眼中真正周全的行事就是这样么？方时淳在石桌上支颐着下巴默默想着。在他身边，最近开始在课上露面的方时渐虽直坐着身子，但两眼早已没了焦距，不知已神游何处了。
正在这时，唐艾走进院来，停在方时淳身边说：“李公子来找您。”少见的有丝不乐意或心有余悸的情绪显了出来。
“请李公子进来吧。”方时淳对唐艾说，一边安慰似地拍了拍唐艾的小臂。待他们说完，古轶又接着讲起课来，仿佛没被打断过，也不打算停下来。方时淳知道他不会停，也就继续听着。刚才一打断，让方时渐莫名地回了神，这时竟也听起了课。
李琼真进了院子见三人围坐在石桌边皆是聚精会神的模样，便自己在一棵桂花树下坐了，捧着下人端上来的一碗冰镇葡萄汤，静静等候着。
古轶的课上到近午时方停，接着方时淳叫个下人带话给母亲，一边又支了几个人去厨房，留了古轶和方时渐，又将唐艾叫来，加上李琼真，五人在院里摆了一桌便饭。
“昨天……确实留了方公子太晚，不知有没有造成什么叨扰，琼真心里着实过意不去，故早早来陪个不是。”席间，李琼真率先开口道明了来意。
方时淳，古轶和唐艾俱是一愣，对视一眼不禁失语。别说对方是个交趾人，就是中原的书香门第，也没这番复杂的礼节吧。再说对方好歹是个皇子，飞扬跋扈些都还在情理之中，若这般谦逊的话，倒真不知道是家教太好还是生得傻了点儿了。
方时淳首先笑了出来，说你给我赔不是，不如给唐主座。我昨天玩得乐不思蜀，唐主座可是找得三过家门而不入了。李琼真听了果然一脸不安地给唐艾又陪了个不是。这下连方时渐都乐了，嚼完了嘴里的排骨，兴趣浓浓地拿眼看着他们。方时淳这才有机会给他们二人作个介绍。
“这位是交趾国二皇子李琼真，这是愚弟，名唤时渐。”李琼真依旧是一脸憨厚殷勤的笑容，对方时渐拱了拱手，方时渐也一扫在家人面前那种别扭跋扈的姿态，微笑着对李琼真大大方方地回了个礼，主动招呼攀谈起来。
作为兄长的方时淳尚且还没得过他如此礼待，以为他只有副两眼朝天的面孔呢，这下既不满又稀奇，想着，这小子也是个两面三刀的，怪不得能在外面混得一群狐朋狗友。
一顿饭伴着这火热的天气吃得也算热闹，虽然古轶一如既往的是淡淡的，只听着三人说话不置一语，而唐艾眼也不多抬只安静吃饭，但方时渐和李琼真却聊得挺投机，托李琼真的福，方时淳也得以平平常常地和弟弟聊上几句，故而也由衷地显出愉快的神情来，在这种大太阳天里，很少能看见他不抱怨还笑眯眯的样子。
午饭用完，李琼真原想再邀方时淳出去，但方时淳以身体不适委婉推托了，于是方时渐便正好寻了个时机，自告奋勇带着李琼真上街去了。两人走后唐艾也回了自己房里，只剩得古轶和方时淳一同进了书房继续着找寻《百脉归藏》的事情。
“你觉得那二皇子怎样？可有什么问题？”方时淳倚在书架上挑着眼睛问古轶。
古轶放下书想了想说：“像是个直率的人。不过，正值他们急切想同洗剑庄作锦缎生意的时候，他来同你和二少主交好，不得不说是聪明人的做法。”
“你说得对”方时淳在他对面坐下说：“我也不太懂他一个皇子，何以待人行事如此小心谨慎的。不是说那些来朝贡的交趾人都个个不可一世的样子么，说起来这段时间除了码头上有些摩擦，他们倒还没在益州闹出什么事。”
“我打听知，李琼真乘的那艘楼船是八月初到码头的，而我们在洗锦楼第一次碰见交趾人是在七月。那几个交趾人确实态度强硬，和李琼真随身带的那些似乎不太相同。”
“那是两股人？两种势力？”方时淳快速问道。
古轶摇头：“这是他们国中的事，我们也不得而知。”
方时淳歪着头想了想，反正他们葫芦里卖什么药，没看也猜不着，与其捕风捉影不如加紧去做手头的事情。
话说自从祠堂里的书移到了方时淳处便再也没出什么事情，方中越平日事务繁忙，也轻易想不起还有这桩事来。本来他也只是一时兴起才准许了这种几乎莫须有的事情，真能找到那是祖辈们保佑，若不能找到那则是情理之中。方时淳毕竟少年心性才相信这些，自己姑且一时放手让他去做了，这考证就权当是种锻炼。
而方时淳也确实是放开了手来做，那些方家前辈的遗留，不论是随笔闲话集，诗集，传记话本，只要与方虞侯沾边，他都挑出来给古轶读。而古轶在这些事上也有几分文人的痴态，虽然时常发觉两人似乎从找书变成了找人，但也抵不住窥视传奇人物的欲望。不过这书和人本就连得紧密，从人下手也是个合理的切口。
为了把方虞侯查得清楚，方时淳不仅收来了官方的，家中的记录，还把民间流传的歌谣，野史，话本之类也都收了来。
收这些民间的东西可不容易，一是难找，二是找到了有时也难收到。就像城东后巷，一个小茶馆里说书的瞎子手上那本话本，当真费了他不少功夫。
“这词你不早背下了，哪还用得着书啊！”方时淳和老头磨了半个时辰，终于失了耐性。
“老叟八十好几了，今天背了明天忘，书还用得着哩。”瞎老头粗声答道。
“有书你也看不见哪！”
“老叟只说看不见人，没说看不见书。”瞎老头理直气壮地答，方时淳气得笑起来，心说你这宝贝就是一堆破纸我也一定要弄来看看。
思虑半晌，他蹲下看着瞎老头说：“那这书借我抄一抄怎样，我就在你边上抄，要不放心你在书脊上打个孔拿绳子和你手腕子绑在一起就是。”
瞎老头这也是第一次遇见有人对这胡诌的话本如此有兴趣，听声音还是个年轻人，从性子来估摸也不像是做坏事的，老头瘪着嘴想了想便答应了。
接下来三天，方时淳每天下午都风尘仆仆地奔到这偏僻的茶馆来，和老头并排坐在门槛上，就着自己的膝盖抄起书来。
他至多只能独自出来一个时辰，故而不仅来去匆匆，抄书时也是要全神贯注。可老头孤寂得久了，又仗着方时淳是有求于他，便腰疼肚子饿的麻烦事不断，方时淳憋着火给他买茶买面，还得听他絮絮叨叨地念什么身家不幸，民间疾苦，真是烦不胜烦。
好歹第三天书就快抄完了，老头终于正经问了他一句：“小娃儿抄这话本是想干嘛啊？”
“对方虞侯有些兴趣。”方时淳心情好便如实告诉了他。
“哦，那你抄话本有什么用，都是胡诌的。”老头说。
“百年前的事谁也说不准，你怎么知道它就是胡诌的。”方时淳回道。
“那怎么不知道，这本子就是我胡诌的嘛！”老头拿干柴棒样的手拍拍话本，理所当然地说。
方时淳愣了，半天才没脾气地问：“那你怎么不早说？”
“你先前只说，你是来那个……收话本的嘛，如今人啊就喜欢看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我以为你也喜欢哩。”老头道。
“那是，喜欢得很！”方时淳把书笔砚台往地上一扫，“哐当”一声巨响。
“小娃儿好像不喜欢哪”老头缓缓偏过头来，那双浑浊的瞎眼看着方时淳的方向，一只手摸索到他的衣袖，轻轻拍着说：“罢了罢了，看你心诚，老叟就破例跟你说段正史听听。”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