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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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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码头回来两天之后,李琼真派人送来帖子,说是长宁寺今夜庙会,想邀方时淳一道夜游。方时淳看完帖子双手一拍,当即便应了下来,一幅兴致勃勃的样子。
傍晚时分,方时淳换上了件银红的圆襟长袍,领口袖口拿银线滚着繁复的云纹,腰间一条象牙色的革质腰带,明艳得几欲教人不敢直视,但方时淳自己却是一心挂着庙会的事,一穿戴完毕就拉着唐艾往庄外奔去。原本帖子上请的当然只有方时淳一人,但方庄主有令在先,外出之时唐艾自然是要跟随左右的。
一出庄外,只见百十步远的地方停着一辆两驾的马车,车厢不大,但崭新光亮,雕花精致,两匹高头骏马也是毛皮光滑,鞍辔锃亮。倚在那车身旁边的正是笑得一脸温和忠厚的李琼真。
看着两人出了大门,李琼真急急地迎了上来,笑道:“方公子今日真潇洒,又劳烦唐主座了。”三人见了礼,李琼真又说:“我怕在街上走得久了方公子会累,累了就玩得不尽兴,这样子琼真会觉得待客不周,就自作主张租了辆马车来。”他摩挲着手里的扇子,似乎真的担心自作主张会无意间有违别人心意。
方时淳掀开马车帘子回头对他笑了笑说:“这是想得周到,哪里是自作主张,李兄好意,我就不客气了。”说罢轻轻巧巧地钻进车去。说起来这是方时淳头一回坐马车,心里也是新鲜得很。待两人也前后上了车,马车便摇摇晃晃地驶了出去。
“说起来,今天是个什么庙会啊?”方时淳看向李琼真问道。
“这个……我也不知道。只是听码头上的人说,今天有长宁寺的庙会,就想邀个朋友也出去看看……”李琼真笑得腼腆地答道。方时淳点点头,又侧过脸去问唐艾。
“今天是农历七月十五的盂兰盆会”唐艾端坐着开口道:“每年这时长宁寺内都会举行盛大的法会,善男信女都前去参拜。不过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每年这天城里卖吃食的店家也组织起来上街游行,从长宁寺出发,以府衙为中心绕城一周。这游行以奇装异服和免费抛撒吃食而广受欢迎……”
正说着,马车重重一晃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方时淳掀开帘子才惊奇地发现,不知何时街上已变得这么热闹。马车虽是在路中央行进,但四周却尽是密密麻麻的行人,有个头顶着四条小辫儿的女娃娃从车轱辘旁边走过,抬起头对方时淳甜甜一笑,无比的天真烂漫。方时淳也咧嘴回了个鬼脸般的笑,逗得女娃娃咯咯笑着伸出手来要扯他的下巴。方时淳嘴一撇,又做了个鬼脸,倏地钻回车里去,这下心情大好。
“我看马车也走不动了,我们下车步行吧。”方时淳对车里的两位说。唐艾还没来得及细细叮嘱一番,方时淳一点银红的身影就已经混进人流中了。唐艾无奈,看来无论面上如何,方家的这两位公子性格都野得很。
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把方时淳挖出来拖到了路边,唐艾急忙说:“待会儿游行的队伍会从这里过,我们在路边看着就好,下去容易走散,极不安全。”方时淳爽快地答道:“明白!”就扭过头看起身旁的小摊儿来。
最近的地方摆着个卖纸糊面具的摊儿,仔细一看,竹架子上挂的竟都是些铜铃大眼,血盆大口的魑魅魍魉,画工绝对说不上精致,但来买的人却络绎不绝,身旁不时走过几个黑面鬼,这是庙会的传统也说不定。
“这些鬼怪我竟然都没见过!”李琼真拿扇子敲着下巴困惑地说。
“八成都是摊主刚刚想出来的——哎呀!”方时淳猛地向前一跌,李琼真和唐艾一人抓住他一条胳膊。
“怎么了?”方时淳站直身子,突然眼睛一亮,说:“游行队伍来了!”
此处距长宁寺不远,故游行的队伍不一会儿就走到了。原本走在街上的行人如潮水般层层退下,让出条宽阔的道来,可栏杆后的行人道上却是骤然拥挤了起来。方时淳趴在栏杆上,虽身后有唐艾护着,但还是被压得喘不过气来。李琼真就站在他身旁,结实的身体像根树桩一般纹丝不动地立着,唯有脸上满是担忧和询问的神情看着他。方时淳摇摇头,露了个大大的笑脸,艰难地拔出手臂,撑着上身引颈望向街上,而身边李琼真则依旧定定地看着他。
人群爆出一阵呼声,游行的队伍终于走近了。打头的是着红衣,系靛蓝腰带的乐师们,乐师队伍足有四五十人,驾着大鼓小鼓,锣镲长鸣,笙箫笳等乐器,乐声轻松地盖过了人群的喧哗。
走在乐师队伍后的是四五个穿着仿佛官服式样的翠绿色长袍的人,他们腰间都开着个大大的布兜,布兜里兜着两个酒坛。绿衣人双手捧着圆鼓鼓的肚子,故意做出醉汉的痴态走得摇摇晃晃,最边上那两个绿衣人边走还边泼出酒来,一股股酒香四散溢开,人群有人发出了叫好声。几个绿衣人身后黑底白字撑着一张布旗,上书“吴侍郎酒楼——正店酿酒。新酒月夜婵娟,盼得诸官品尝。”
方时淳吸了吸鼻子,也赞道:“好酒啊!”然而酒香后马上却又飘来了不同的香气,人群发出了几乎能掀翻栏杆的呼声,只见紧接而来的是一辆紫纱缠绕,其上缀满白色茉莉的花车,花车由两头通体漆黑绑着红绸的牛拉拽着,花车上或站或坐着六个婀娜窈窕,笑靥如花的女子。
车上的女子巧笑着将一把把的茉莉花抛向人群,花车下同样明艳可人的十几位半大女童也从挽着的花篮里不断抛出浅粉色的纸片。美人花下过,一时间场面香艳无比。方时淳被压得抬不起头来,只隐约瞥见了花车上亮闪闪的似是嵌着“琼楼”两字。
眼见着花车慢慢驶了过去,人群却躁动起来,方时淳死死扒住身下的栏杆,觉得自己似乎都能被挤得穿透栏杆而去,胃都贴上了脊梁骨一般,口中几乎要吐出东西来。不知头上腰间挨了多少记肘子,方时淳不免在心里恶狠狠地咒骂起来。
正在这时,身边似乎移来了个东西,压力顿减,然后他听见李琼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方公子没事吧?刚才唐主座被人卷走了。”
“啊?被人……卷走了?”方时淳艰难地回头,见李琼真贴在他背后,一对大眼眯着,似乎也被挤得不行。人群还在跟着花车移动,唐艾果然不见了踪影。
“总之,李兄……我们先……出去。”方时淳说。一阵白白的糖霜从天而降,淋了方时淳一头,大概又是游行的店家的花招,方时淳于是缩着脖子,李琼真在前开路,两人咬牙切齿,极其狼狈地从人流中一步一步挤了出来。
“呼——”李琼真撑着墙长舒一口气道:“这庙会可来不得。”方时淳看着人群没作声,心想下次要不要蒙着面过来踩人头玩,一出自己被挤得如此狼狈之恶气。正想着,耳边一阵凉风吹来,只见李琼真对他扇着扇子,一边略显笨拙的轻轻拍着他的头发。
“都是糖霜”李琼真对他晃了晃手掌说。
“哦,谢谢”方时淳抱臂站着,任他又拍又扇地忙,自言自语道:“这么多人,怎么找唐艾呢?”
“先等等吧”李琼真拍拍手说:“其实前面就是出那辆花车的琼楼,方公子愿意去看看吗?”
“好啊”方时淳笑着应道,似乎瞬时把弄丢唐艾的事抛到脑后去了。
两人摸索着从街后的小巷里穿到了琼楼的后门,又折转来沿着巷子向前门走去。琼楼如此受人追捧果真有其资本,但看这占地的面积就绝不比城南的锦官楼小,而在西南一带名气能与锦官楼不相上下的,恐怕也只有此处了。不过锦官楼主营饮食与住宿,多少带些管办一般的严肃高雅的气质。但琼楼虽也打着酒楼的旗号,却是十足的民间娱乐的去处,只不过还不曾直接经营妓馆的营生。
方时淳绕到前门,只见琼楼门前搭着两张气派的台子,一左一右,左边两人,一人在架着刀的梯子上摆出各种动作,一人在梯子下仰头喷火,眼见火舌都要舔着上面那人的脚板了,引得路人连连惊叫。与此相反,右边台子上却是一个扮作叫花的瘦小男人和一只灰毛猴子佯装抢一只烧鸡腿,神情夸张,动作滑稽,博得人们的阵阵叫好。两人略看了看,无奈观者太多,节目也没见太新奇的,便抬脚进了楼里。
一入楼中只觉眼前豁然明亮,黄铜的灯台从墙壁上,柜台上,桌角上甚至地板上伸出来,偌大的厅堂上那雕花的红木桌椅,银质的餐盘,墙壁上的金粉题字,正对玄关那屏风上的金线刺绣皆清晰入眼。
一位人近中年却依旧风姿绰约的姐姐笑着款款走来,柔声问道:“二位小公子,是在门厅消遣,还是登山作对呢?”那姐姐一双水汪汪的杏眼左摇右荡地只往方时淳脸上瞧,她身上腻腻的香粉气和厅堂里的熏香相互混杂着,把方时淳也熏得晕晕荡荡的。不是那种快活似神仙的晕乎,而是几乎想逃跑的冲动。
“劳烦姐姐在三楼找一间清静的阁子。”李琼真说。方时淳这才惊觉起来,撇开那好笑的逃跑念头,打起精神也对那姐姐露齿一笑。
眼睛亮了亮,那姐姐边引他们往里走边继续问道:“可要些酒品?要叫几个姑娘唱曲儿,陪酒么?”李琼真看向方时淳,方时淳作了个悉听尊便的手势,李琼真便说:“叫个酒博士吧,我们就是来歇歇脚。”说完掏了块金锭递给那姐姐。
她带两人进了三楼“暗香小阁”,摆上一套银质的光可鉴人的餐具便退了出去。两人坐着一时无话,方时淳打开临街的窗户又打量着宽敞的房间,这里倒还算素雅。
“那个……方公子如果不喝酒,歇歇就好。”李琼真说道,依旧是一脸憨厚。方时淳坐下道:“无妨,我也想尝尝琼楼的酒,就陪李兄饮几杯吧。”说着门轻轻地打开了,一位气质温婉恬静的女子推着辆小车进了房,往桌上摆了三味肉品,三味甜点,三味坚果,一个果盘,一壶清茶,而后将车推到走廊上,掩上门,又捧着一壶酒,三只白玉酒杯进来了。
“这是本店特酿,名唤琼漱,二位公子请尝。”酒博士往杯中斟满了酒,向两人劝道。这酒入玉杯,颜色更显清透,方时淳闻了闻,似乎隐隐有种花香,抿了一口,只觉有丝丝香甜,香甜而又甘醇,便一饮而尽。对面李琼真也饮完了一杯,似乎陶醉其中。
“我听闻有种叫做琼花酿的酒,便是有花香而味甘甜,可是琼楼所出?”李琼真问道。
“回公子,琼花酿乃是扬州特产。不过这酒也是花酿便是,虽不如琼花酿酒烈,但比它更香甜。”说完又给两人斟满了一杯。一壶酒见底,方时淳突然“呀”了一声,他唤来一个小厮,向他细细交代了一番,才又重新坐下。
“得偷偷向院子里的下人交代一声,万一唐艾找不到我,也不会太着急了。”方时淳解释道。
“是的啊,我都忘了,不回去不要紧吗?”李琼真问。
“不碍事”方时淳又对酒博士道:“再上一壶吧”
两人品着名叫“青衫客”的青梅酒,一边随性聊着:“李兄是巫门的掌门吧。”方时淳随口问。
“唔……咳咳”李琼真冷不丁被酒呛住,回过味来赶忙解释说:“琼真的师父还健在呢,方公子不要吓我了!”
“哈哈”看李琼真的狼狈样,方时淳在对面笑了起来,边笑边说:“因为两位主座都赞李兄功夫好,似乎当掌门也不为过了,所以我就问问。”
“两位主座太客气了”李琼真说:“我功夫还远远不及师父,哪里敢枉论掌门的事情。”
“哦,敢问李兄的师父如何称呼?”
“十三巫”李琼真答。
“恩?”方时淳不禁又问:“是指……十三个巫师还是十三代巫师吗?”
“我想是指十三代吧”李琼真看方时淳似乎有些兴趣便继续说:“据我所知师父是第四代掌门,第一代掌门自称十巫,于是之后的掌门都沿袭了此类称呼。不过巫也并非巫师之意,虽然南边曾盛行巫术,但那都是百年前的传说了,我们也只会些或许是由古代巫舞演化的普通功夫,‘巫’也脱离了其能力与地位,只是单纯的不解其意的称呼罢了。”
“哦,那十巫这个称呼也没有什么含义吗?”方时淳接着问道。
李琼真想了想,突然颇有些神秘的笑了下,睁着大眼前倾着身子说道:“据说十巫祖师之前,确实是有过九位代代相传的巫师。那时候巫门所在的深山里只有一个还未开化的小部落,不与外界通话,自然也不为外人所知。巫师便是部落的酋长,那九位可是真正会施法术,会得神灵附体,可知过去未来的巫师啊!或许正因如此,创立巫门的祖师便也自命为十巫了吧。”
方时淳举着酒杯愣住了,而后突然笑了出来,连道:“我信你,我信你!”李琼真自饮了杯酒,略显窘迫地说:“我也就是这样听说的……”
方时淳点点头,随口又问:“若我在西域看到了与你们相似的功夫,可是你们巫门中人在使?”
“怎么可能!”李琼真一惊:“我师父三个入室弟子,只因我和我二师弟都是交趾人,又有身份之故,所以才四处走动,但巫寨的人都是轻易不离山的。”李琼真又问了方时淳看见那人的具体情况,方时淳只说大概是看岔了,毕竟西域许多功夫身法也怪得很,李琼真没有再接着追问,似乎根本不觉得真能在西域碰见使巫门功夫的人。两人又要了些酒,便转而去聊些别的事情了。
方时淳似乎酒量好得很,虽然几杯下去就上了脸,但几壶下去,除了脸上依旧酡红一片,两只显着哀愁的眼睛水汽蒙蒙外,倒并没有要喝醉的迹象。
交趾人大多肤色较深,但却以白为美,尤其是方时淳此时这种圆润脸颊上白里泛红的模样,李琼真看在眼里觉着简直比琼楼佳酿还十倍的醉人。酒博士也巧舌如簧,将琼楼好酒推荐了个遍,而两人也爽快的都尝了个遍,喝得好不尽兴。
正在这时,雅间门突然被推开,一个高大男子对李琼真低低说了句什么就把浑身软绵绵的方时淳给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