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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章 ...

  •   据瞎老头说,他祖上姓兰,当年方祖从金陵迁家蜀地,建立洗剑庄时身边便只带着一个姓兰的心腹。后来方家代代经营着洗剑庄,而兰家则代代以管家的身份侍候左右。
      直到一百年前,留在方家的那支兰姓一族不知为何断了后,方家于是就让管理蜀地杂务的摇光主座担了近似管家一职,已故的老管家方源和现在的唐艾都是如此。
      关于兰姓一支,方时淳在家中记载方祖生平的书里也读到过,在方虞侯一代之前也有他们的零星记录,但那之后就确实是没有了,而方时淳和古轶竟没留意过这点。

      兰姓一家究竟怎样了瞎老头并不清楚,他祖母姓兰,那时和方家那一脉人还有来往,至他父亲一代则改了姓也没有再交往了。后来他家败落,他便把祖母卧病在床时和他闲谈的那些方家旧事改成了神神叨叨的一部传奇,在茶馆里说书为生,混沌度日至今。
      “如今坊间流传的,那关于方虞侯其人的生平经历,大多就只两段,一段是他‘去家三逃’之事,一段是他烧了归藏阁之后的去处。
      后者所说之事是没边没影,全凭说书的一张嘴,老叟看那信不得。不过,关于‘去家三逃’,老叟倒是真知道些个中缘由。”两人坐在茶馆一角,瞎老头哑着嗓子,像说书一般说了起来。
      “这‘一逃’没什么好编纂的。就是话说方虞侯年十四时,同他父亲大人大吵一架,于是一气之下当夜就跑出家里,在码头上躲进一条货船,在那船上运的缎子里睡了起来。
      第二天白日里,他往外一看,船竟然已经开了。江水茫茫,不知已行至哪片水域,但他也不慌,整了整衣衫径自走到船老大跟前,抬手拔了腰间一块玉佩,抛过去道:‘载我到你们下货的地方。’船老大收了玉佩也没再管他,方虞侯就随着船,在那长江上晃晃悠悠地漂了一旬。等他下船的时候已经到了金陵。
      不知他是怎的找着了当年方祖在金陵被烧的老宅,那老宅百年来无人进过,他便在宅子里睡了三夜。好歹是夏天,天当被子地当席,饿了饮溪水,食野果。第四天,他正在金陵大街上游荡的时候,冷不丁被洗剑庄的人给抓回去了。
      这千里迢迢的,洗剑庄的人是如何得知的呢?原来是那船老大到了金陵,想把玉当了换酒钱,他去的当铺碰巧了就是方家在金陵的产业,当铺掌柜一看,立马派人在金陵城掘地三尺地找,若不是方虞侯也碰巧了没住客栈,不定刚到金陵就被逮了回去。哈哈!”

      “这船老大和玉的事我也听过,不过,原来方虞侯是漂到了金陵,住进了方家老宅啊。”方时淳微微点着头说:“那‘二逃’呢?”
      “这‘二逃’是坊间最爱说,也错得最离谱的。说书人的说法是,这方虞侯哪,还是与父母大人八字不合,十六岁时,和家里一架吵得天地变色,于是愤然离家,只身一人冲进了南边的十万大山里。
      方虞侯自幼体质孱弱又不习武,奈何不了山中种种艰难,便病死在了十万大山。他死后尸体白日里放光,光透层层枝桠,照亮一方。这光就引来了深山里一支未开化的蛮人部落。
      蛮人们把他抬回寨子,请巫师对着尸体施法。巫师就给他全身涂了药,念咒施了法,这般之后,方虞侯竟又悠悠地醒转了过来,与活人无异。
      他自己回到家中,从此再不和父母争执,只是终日沉溺于巫术之中,才智也更加地异于常人。”瞎老头悠悠地说。

      “这都是骗小孩的玩意儿,你直说真的‘二逃’,‘三逃’便是!”方时淳不为所动地催促道。
      瞎老头嘬了口茶道:“好好好。那个,据老叟的祖母言,方虞侯十六岁那年,是被家里人送去南方山中别苑养病的。当时外头征伐不断,也有避难的意思。
      方虞侯那阵子在山里无人管着,便终日游荡,有时几天不回,有时一月不回,别苑里的人便也懒得去找了。后来有一天,方虞侯终于一去就再没回来,我那位姓兰的先人也带人在山里找了一年,无功而返,方家就都以为方虞侯已经死了。
      可不料三年之后,方虞侯竟突然又好端端地回了家里,开始闭门写书。这年恰逢太祖皇帝登基大统,不知为什么,回来没多久的方虞侯又离家出走了,这便是‘三逃’。
      他这一逃也逃了近两年,再回家时,身边跟着个长发覆面的独眼人,两人形影不离,行事煞是可疑。不过一年之后,方虞侯便进了宫中归藏阁,再一年于大火中消失踪影,而这长发独眼的人也几乎同时不知去向了。”瞎老头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长发独眼人……”方时淳喃喃道,又问:“关于这人老头你知道多少?”
      “这人哪,老叟的祖母与他还有过一面之缘。”瞎老头一张皱巴巴的脸上带着些笑意,慢悠悠地说:“当时整个洗剑庄都在偷偷议论这个人呐,据说他从没有表情,也不会说中原话,常着一身红衣,气质阴邪,雌雄莫辩,就像是传奇里那种饮人血的巫,食人肉的妖一般!”
      方时淳听得瞪大了两眼,一会儿又笑道:“你们这些说书的真是三句话离不开魑魅魍魉。我只问你,依你看,这人可是从南边的山里来?”
      “小娃儿聪明!”瞎老头颔首道:“老叟的祖母也说那八成是南边来的巫。”
      方时淳满意地点点头,小声问道:“那我再问你最后一句:老头你觉得,这世上有《百脉归藏》吗?”
      瞎老头也撑开僵硬的面皮咧嘴笑了,道:“我听闻方虞侯最是张扬,书写了不知多少,他既然无故烧了归藏阁,必然已有惊世之作啊。”
      方时淳心里激动难抑,简直想扑上去啃那老头儿几口,但他转念又想到一事:“老头,那为何后世都没有方虞侯的著作流传呢?”
      “烧了吧”瞎老头答。
      “为何?”
      瞎老头张嘴又闭上,只道:“不可妄言。”便再不说话了。方时淳追问几番无果,也不再执着,给了他几锭银子,一袋铜钱,欢欢喜喜地离去了。

      “此人所言可信?”古轶问道。这时二更已过,洗剑庄上上下下都该睡下了,为了不引得格外的注意,两人通常也熄掉了书房里的灯。
      平时古轶还会在里面的床边掌一盏小灯再读一阵,但今日方时淳同他一道坐在房里,把这些天和瞎老头谈话所得整理告诉了他。
      此时已入了九月,夜里着单衣坐着能感到背上有丝丝凉意,两人盘腿对坐在床上,都换上了就寝时的交襟缎子单衣,方时淳倚着一叠被子,古轶将背轻靠在床柱上,两人姿势随意,神情闲适。
      这近半个月来,每天从下午到晚上,两人几乎都待在书房里,后来因时间太紧渐渐睡得晚了,便不再回房,就在书房里的四柱床上将就一晚。
      临床夜话,对面而眠,竟有一种别样的默契与安逸。今日方时淳回来见古轶正埋头忙碌,神色间也显着疲劳,便生生捱到熄灯才把这消息说给了他听。
      方时淳盯着古轶那头遮去了半边臂膀的长发,回道:“兰姓一族的后人,这身世不是随便能编出来的。而且老头说的东西,刻意夸张的都显得假,不经意说出的却觉得十分真实,我觉得可信,至少他应该没存什么恶意误导之心。”
      古轶听他说话时始终带着点淡淡的笑容,听他说完便点点头,轻声但清楚地道:“谢谢。”顿一顿又说:“但我都不知如何才能谢得了你。”
      “干脆给我签份卖身契吧。”方时淳挪到古轶身前,双手搭上他肩膀说:“文武都会一点儿,我倒是不嫌弃。”
      “唔,说起来,揽月门中也缺少一个擅惹是生非的人才,不知你过来,我爹可会笑纳?”古轶也笑着说。
      “嘿,你也会顺竿子往上爬了呀!”方时淳呲着牙道:“门儿都没有。只哪天我去遍览天下美景之时,或许还打你门前过一回。”
      “那在下……翘首以待?”古轶问完停了停,语气一转忽然又说:“蜀地之景致,风情毫不逊于江南,若我不是家中独子,也愿意长久留在此地。”
      借着窗外一汪蓝白月光,对面的人看起来亦真亦幻,这没头没尾的话也就没头没尾地停了。
      许是觉察到气氛颇有些古怪,方时淳突然在古轶肩上推了一把:“留不留走不走哪有这些酸臭兮兮的理由,我正事还没说完呢。”
      说罢方时淳整了整思路,又将那日从李琼真处听来的关于巫门的事告诉了古轶,并说道:“假定《百脉归藏》真的存在,那我们便只要找出它了。方虞侯前辈若没有将这书销毁,必然将它藏在自己生前到过的某处。
      上思州的巫门既有巫的传统,又恰好在一百年前发生过不寻常的变动,你可以去那里看看,还有金陵的方家老宅,方虞侯前辈对方祖似乎也很推崇。”像逃跑似的,方时淳一口气急急地说了一大段话来。
      “不急”古轶轻声安抚道:“时间还多。”
      方时淳点头,略显疲态,算算时间也极晚了,两人各自抖开被子,终于睡下了。

      这段时间里,李琼真成了庄上的常客,隔三差五的便来邀两兄弟上街游玩。方时渐平日闲暇较多又爱往外跑,自然是有求必应,不过一般傍晚时分便回来了。
      方时淳一面想着再打听些巫门的事情,一面又因为李琼真毕竟是将来可能的生意伙伴,加上自己也确实挺喜欢他的个性,于是有空闲时也必欣然赴约,两人痛快地在城中吃喝游赏一番。
      一天一家人用完晚饭,方中越突然将方时淳唤进了书房。两人隔着书桌对面坐下,方中越开口直接问道:“听说你和渐儿最近都同李琼真走得很近,是吗?”
      “回父亲,只是偶尔出游,也并无太深的交往。”方时淳答。
      “就像普通朋友一般,聊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方中越说。
      “是的。”
      “那他与渐儿呢?”
      “这我不知”方时淳说:“不过应该也没有说什么,儿子觉得渐儿最近安分了很多,对我也亲近了些。”
      “是吗?”方中越抬头,眼中莫名的有些欣喜之色,道:“为父也觉得,渐儿像是终于开始懂事了。功课那边他也在用心学吗?”
      方时淳点头:“这一段的早课都没有缺过,上课时也都在听,有时下午出去傍晚也必然回来。”
      “哎,渐儿和他,也许确实是合得来吧。”父亲这番感叹方时淳听不太懂,但也没有去问,果然方中越紧接着便又说:“李琼真许诺联络我们与天竺的贸易,换取以稍低的价格购进我们的锦缎,如果这桩事情顺利,以后两方会成为重要的生意伙伴,你们与他适当结交也无妨。另外,既然渐儿开始懂事了,你现在也多帮扶他一些,今后如果你们兄弟能齐心协力,必定凡事事半功倍。”
      “回父亲,淳儿知道,定会好好看护弟弟。”方时淳应道。
      日子一天天过去,眼见着中秋就要来临,而中秋佳节也正好就是方时淳十六岁的生日。因为要行束发之礼,在生日这天方中越也将宣布让长子正式随自己打理产业,于是这天便显得格外重要,明明还有一周时间,庄里却已经热闹起来。采办来的物资像小山一样蒙着帆布堆在后院的仓房里,而一进院子的大堂则早已挂上了五色的绸子,看起来又是要大摆宴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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