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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郡主,已甍 ...

  •   沐渊第三次被宣入宫了。他拒了婚,皇上却也没有难为他。但在锦晚看来,第三次召见,皇兄是越来越等不住了,但她只是去信告诉他,放宽心,放宽心。

      第三次入宫也很是平常,等沐渊回府的时候却发现,是郡主府不平常。

      郡主不见了。

      偌大的郡主府,下人们四处搜寻,郡主的两个丫环喊得带了哭腔。可沐渊却莫名觉得,找不到她,不是最糟的情况。沐渊安慰了几句后,因为威严甚重,下人们渐渐安心下来,有条不紊地在府里找,有些人被派去外头搜寻。

      沐渊慢慢走,仔仔细细地看,凭自己感觉,去找那些僻静的地方。最后,在一个荒废许久的古井旁远远看见了她。

      前面说过,沐渊觉得找不到她,不是最糟的情况,那么最糟的情况是什么?是找到了她。

      那人靠着古井蜷着,看见他,对他安静地笑了笑,那笑容,简直与雪地那天清晨的如出一辙。

      站起,单薄的身子在风中有些微颤,然后,带着那抹笑,翻下井去。

      沐渊大惊,飞身过去,却捞不到她的半边衣角,情急之下,竟随她一齐翻下井中。

      呼呼的风声吹过耳畔。幸好这井荒废已久,是个枯井,两人坐在井底,两两相望。

      “你不要命了么?”沐渊的语气有些愠怒。

      “在那一刻,确实有想过不要了。”锦晚还是笑着。

      沐渊愣了愣,静默不语。

      “但如果真不要了,我一定悄悄找个地方解决,省得拖累你们。”顿了顿,在狭隘的枯井里,锦晚抱了膝,头轻轻靠在膝盖上,偏了头看着他,“沐渊,我跟你讲讲我的故事吧,专挑这个古井呢,有气氛吧。”

      沐渊突然有些不愿意她说,不知道为什么。

      但锦晚还是开口了,轻柔的声音娓娓道来:“我从小生在帝王家,参与了纷乱复杂的政权之斗。本来呢,我身为女子是可以避免一些的,可事与愿违,在极小的时候,他们发现我骨骼奇清,是个百年难得一见的练武奇才,更可笑的是,在我稍大的时候,他们又发现我过目不忘,聪慧过人。老天和我估计有仇,拥有这些,若是出生平民我此生将混得风生水起,可惜,我是生在帝王家。于是我从小接受着严厉的训练,要学极多的技能,好好一个郡主,最终被培养成足以素手遮天的人物。我从小就接触到那些肮脏丑恶的东西,呵,这看似华美无懈可击的宫廷啊。”

      “好不容易呢,帮我哥哥夺得了皇位,可天意弄人。我哥身患顽疾,活不过今年,他一生都想为我这个妹妹做些什么,可惜他连我的安好都保不住,在这个漩涡里,任谁也不能全身而退。皇兄一旦驾崩,就涉及到继承皇位的问题,皇兄竟想将皇位传给我,而我那位叔叔却在一旁虎视眈眈,所以便是这一场腥风血雨,而我呢,怕是不得善终。”

      沐渊静静看着她,眸色复杂。

      锦晚仍是偏着头,笑得天真无邪,却又带着一抹悲哀。

      “忘了说,政局的斗争我一直都是隐在暗处操作,人人都只道郡主是个安乐女子罢了。而在那黑暗的领域里,他们都叫我的名号。。。
      七弦。”

      七弦。

      七弦。

      她渴望那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的生活,她渴望那低眉揉指乱七弦的生活,可这样简单的抚琴之梦,也是不能实现的。

      沐渊看着她倾城的眉眼,他在心中想,或许,这个女子本该无忧无虑地笑,被人捧在掌心好好呵护,而不是去接受那些入骨的伤害。

      锦晚不再说话,沐渊也极寡言,所以两人在古井中静静相伴,彼此沉默。这是最后一次了吧。

      那个知道自己命将不久的女子,在一个安静的暗暗的古井里,轻轻地向他说了自己的故事。周围是令人安心的黑暗。沐渊,此生遇到你,我无怨无悔。

      直到古井上空有了第一丝晨曦照射进来。“走吧。”沐渊的声音无喜无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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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变还是开始了。在皇兄驾崩那一天。

      宫中还未来得及弄上白晃晃的缟素,锦晚她的叔叔,那位亲王便领着杀声震天的军队杀进宫来。

      帝都血染。烽火远东。倾家倾国,烈焰焚空。

      亲王是个残暴之人,手下的士兵烧杀抢掠,所到之处哭声震耳,平日华美的宫中顿时成了人间炼狱。

      必然的。锦晚想着,每个政权的更迭都是踏在森森白骨之上。她已看得极透,只是,这一夜,注定不会安生。

      她自然舍了她的郡主府,舍了那个竹林,舍了那个摆置过无数阵法的大天井,承载着她满满的回忆。

      她穿了一袭艳丽的红衣,裙裾拖地,凄美动人。

      她只带来了她深爱的焦尾琴,一架浑身黑透的古琴,静静坐在宫中的容华殿中,等待着什么。

      殿外人声鼎沸,许多人惊叫着怒骂着逃命,却被这一扇殿门隔绝在外,平时载歌载舞的容华殿,冷清得可怕。

      锦晚在抚琴,弯着唇角,仍是那抹满足的笑。

      她的琴艺是世间少有的高超,此时却在这炼狱中抚着一首清透的高山流水。像浑浊的世间唯一的一抹亮色。高山流水遇知音,她在怀念着哪位知音。

      砰得的一声巨响,殿门被狠狠撞开。

      肆玉提剑向她奔来,浑身浴血,那血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锦晚指下不停,笑得从容:“肆玉,你这样,我不定还以为你是杀手来的呢?”

      肆玉直奔到她面前,精疲力尽,竟软到在她的琴边,虚弱一笑,看向她的目光缠绵而悲悯:“杀手肆,要是我就好了。。。”

      “要是我,定不舍得伤你。。。”他喘着气,话音悲凉。

      “我知道。”锦晚柔声说,她仅用一手继续抚着琴,另一只素白的手伸出去拂了他的睡穴,看着他眼皮慢慢合上,轻声说:“肆玉,你为我做的够多了,一切都是我的命。好好睡一觉吧,我不愿你看见我血溅此地的样子,那多残忍。”

      肆玉果然慢慢睡了过去,只是眉间的悲色极重。

      锦晚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重新回去抚琴。

      琴声幽扬。

      突然噔的一声脆响,弦断。

      肆来了。

      锦晚抬起头,依然像那些日日夜夜一样,对着他倾城地笑。这是他,第四次进宫。

      沐渊一身黑衣,风姿潇洒,气质凌厉,持着泛着寒光的长剑,优雅地踏入门内。

      原来,他当杀手的时候,是这个样子。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是肆的?”沐渊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冷。

      锦晚笑着,眉眼像小姑娘一般清美:“若我说,初次相遇,我就有预感了呢?”

      沐渊冷冷地看着她,不语。

      “为什么呀,沐渊?”锦晚挽着笑,轻声问他,像情人间的低语。

      “不为什么,只因为,我是杀手,而你,是被杀的。”

      锦晚撅起嘴,像平常一般缠着他:“没有了?”

      沐渊静默了一阵,也像平常一般包容了她,重新再想了想;“做完你的这次任务,我便自由了。”

      锦晚像个极好的听众,点了点头,好奇地问:“然后呢?你打算干什么去?”

      沐渊看着她道:“暂时只想到一件。”

      “什么?”锦晚从琴前站起来,低头整理衣服。

      沐渊沉默了半响,才道:“随你去。”

      锦晚猛得抬头,盯着他平静的脸,良久不言,眼中却慢慢蓄出了泪水。

      抬手遮住眼睛,她叹笑:“沐渊啊。。。真不知,该怎么说你好。”

      此生,无憾。

      沐渊静静看着她晶莹的泪珠划过脸庞。顿了顿才道:“祭出你的七弦吧,那传说中顷刻夺命的武器。我们好好打一场。”

      锦晚看定他,笑了。白皙漂亮的右手翻转之间,红色的衣袖内白光一闪,赫然多出了七根金丝弦,清莹柔韧,泛着冷冷的杀机,看上去似能在瞬息绞下人头。比利剑还要可怕。无人知道她将这武器藏在哪里,如何藏的。

      握着她的七弦,锦晚目光温柔地逡巡过它们:“说什么传说中,其实你也见过的,生辰那日我就是用它舞的蝴蝶。”

      一个杀人不刃血的武器,却被她用来做最风雅的事。。。锦晚其人,惊才绝艳却真的不适争斗。江南小镇,小桥流水人家,才是她这样的女子的归宿。花朵放错了地方,只会枯萎地更快。

      沐渊慢慢提起长剑,已是要展开战势。锦晚却将那七弦扔开了。

      她笑得流光回雪:“对上别的杀手我自信还有九成胜算,可对上你。。。呵。虽然你武功未必胜过我,但今日我却是觉着一分胜算都没有。”

      “雪地那回,我便确知杀手是你,突然就觉得很累了。说我为情所困也好,厌世轻生也罢。七弦,已在这世间伤痛淋漓地走过了一遭。”

      “你要这条命,便拿去吧。不必负我后尘,只求你蟹黄时节,在我坟前洒一杯清酒足够。”

      沐渊紧紧盯着她,眸光莫测。

      锦晚闭上眼,她有卷翘浓密的睫毛,闭眼的时候像个干净恬雅的婴孩。

      “动手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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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日后,那场政变终于停息了,亲王没能成功。山河硝烟,百废俱兴,新皇下令减轻赋税,休养生息。

      那新的天子登上九霄金殿,他便是宰相之子,姓肆,单名一个玉字。

      他与郡主暗中联手,玩弄幽冥阁和亲王于鼓掌之间,早已料到亲王的政变,顺水推舟,计中计,局中局。他终成了最后的赢家。

      而郡主,已甍。

      人们说起那已故的郡主时,绘声绘色,道她容颜倾城,道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道她武艺超群,道她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道她竟然是那传说中只手遮天的七弦。

      后来简直就越传越厉害,人们说她是神女转世,顺应天命,来帮助这新皇荣登大宝。

      可极少有人知道,郡主府中碧竹清清,下人们静静打扫,阵法书收拾的妥妥当当,却再没有被人来抚上一次,那荡漾在郡主府中的,清清冷冷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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