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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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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肆玉篇
我第一次见到锦晚的时候是在一场宫宴上。
她素颜浅装,一舞倾城。
京城第一才女,琴棋书画舞,无一不精。但那时也仅是有些欣赏她罢了,其实我并没有看见她真正的锋芒。
直到密探回报 ,我想拉拢的人,那神秘的七弦,便是郡主,诗锦晚。我大为吃惊,第二天就找上庭轩一齐登门拜访。
江湖上的七弦,文才武略,就连指点江山的智谋也使男子汗颜----可我以前真没想过七弦是个女子。
在她面前,我毫无保留,句句真言,倒真的与她做起了琴棋之友,我唯一没有告诉她的,就是我的身份,但她从不过问我的来历。
相处下来,我发现,诗,这真是个极适合她的姓,一个诗一般的女子,她并不是纯粹的,从小接触那些尔虞我诈,但她却有自己单纯的追求,有时像个孩子。采菊东篱,揉指七弦。我想了很久,也只能用市井浅白的话概括她,一个背负黑暗却也满身阳光的女子,坚强,独立,温暖。
我喜欢用话激她,看她在一贯有礼微笑背后的,那些生动的表情,那才是活生生的她,因为有时,我会觉得在政权间疲累的她,只是个被剥夺了生命力的躯壳。
后来,她遇到了他,一个风华绝世淡漠非常的人。我想,她可能是喜欢上了那人。在那之后的几次见面中,我察觉到她的眉眼举止间多了七分轻快,却含着三分轻愁。
我并不真正知道这聪慧的女子心中想些什么,又忧愁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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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胸中藏有雄图霸业,皇廷深部的人,都知道当今皇上活不过今年,而锦晚的叔叔也虎视眈眈地盯着那个宝座。终于有一次,我对锦晚说出了我的身份,以及联手的建议。她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只是婉笑着看了我好久,点头轻声说,好。
我许她的高位荣华她都不要,我知道她真正寻求的是什么,而我却给不了,我甚至嫉妒地想着,似乎只有那个沐渊能给她。
出谋划策,这方面七弦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可七弦其人,也许是太自信,抑或根本就不在意,她对自己的真实身份没有多加严锁,当时我的密探打听得到,幽冥阁也自然打听得到。只怕那杀手早已潜进府中了。
虽然江湖上武功高过她的寥寥无几,我却有种不好的预感,万一,万一那杀手是沐渊,她会还手吗?
可这也只是猜测,任我和皇上怎样调查,沐渊这人的身份天衣无缝,寻不到一点破绽。若能在皇宫的层层密探下将身份隐藏得这样好的,也着实厉害了。
我们没找到证据,可锦晚似乎是早察觉了。
忆起那日我寻她对弈时。
“你没再去云游四海了?怎么总有空往我这儿跑?”
“因为四海的花都采遍了,就差你这朵了。”我半真半假地对她说。
她瞪我一眼:“拈着洁白的棋子还□□,真怀疑你当初与我结识到底是不是因为琴棋之友。”
我哈哈一笑,又问她,“听说你府上那公子又进宫了?”
她叹了一声,“你对他的事倒是上心。”
“现在他是我的敌人,又怎能不关心呢。”一个强大的情敌。
在告诉她皇上赐婚的决定后,她愣了好一会儿,才低头落子,一边浅笑道:“我怎么觉得你带来的关于他的消息都是坏的呢?”
“因为只有把他赶走了,我才有机会下手呀。”我习惯了这样与她玩笑。
后来她突然问我:“你听说过那天下第一杀手么?”
我紧张起来,那种不详的预感渐近,紧紧盯住她:“怎么突然说这个?”
她不语。
我想我此时面色必定不太好:“名肆,对吧”
“嗯。不知道他当杀手时,是哪番冷酷的模样?”
我含糊答道:“杀人不眨眼吧。”
“那么,他不当杀手的时候,又是哪番模样?”
她仰脸看我的样子,婴孩般纯真,话语里几分好奇,几分苦涩。
我心中一痛,已而猜到了她的心思:只怕那杀手便是沐渊,她知道的,却不愿抵抗了。
思及此,我又有些惊怒,恨她这般不爱惜自己,眸色一暗,盯着她的脸,口气也重了起来:“也许,你早就见过了呢?”
她却只看着我,不发一言了。两人静静对视着,她眼眸像一汪清水,目光里却有些悯痛,有些愧疚。呵,锦晚啊,傻锦晚,你知道我的担忧我的痛楚了?你聪明一世,怎么就迈不过这情劫呢?
悲到深处,我大笑起来,笑声苍凉:“别傻了锦晚!一个杀手,哪有不当杀手的时候!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我该走了,告辞!”我实是受不了那份悲恸了,落荒而逃。
我想,锦晚这是在赌,以自己的性命和真心,赌沐渊的不忍。却又像早料到结局的赌徒一般绝望。
若她爱上杀手肆是我,该有多好,最起码我决不舍得伤她。
只是。爱便是爱了。我又能怎么办呢?
最终,宫变那日火光接天,喊声震耳,往日华丽的宫殿在此时似乎也突然苍老了许多。熊熊火焰,也吞噬了那位女子的一生。
十二月四日,郡主甍。
我醒来时,只看见躺在血泊里的,她从不离身的七弦。连她的尸首都没能见一眼。
那一刻,竟有种飘茫不知在何处的感觉,愣愣地看着那血光中金碧的七弦。我突然想知道沐渊杀她的时候,是怎样的表情,在她死后,又是怎样的情状。
她拼尽一生去爱的人,究竟是怎么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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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宫变那日数月后,肆玉又如平时一般,便装出宫走去郡主府。在她曾经的府邸里,他总能收获一种宁静。
可这一次却不一样,因为肆玉在路过的集市上,看见了一个人。
沐渊。
肆玉没想到他作为一个杀手还能堂而皇之在大街上晃,再一想也是,他的身份从未泄漏过,郡主的殁逝与他也半点干系也没有。
沐渊那人,确实风华似仙,走在尘俗的街市上仍给人一种与世隔绝的气质。
沐渊看见了他。
肆玉在锦晚还在世时有偶然见过他几面,却从未交谈过。
身份那样尴尬的两人对视,许久,还是肆玉沉不住气了,笑道:“沐渊兄别来无恙?”
沐渊清冷的脸色不变,也仅是淡淡回道:“托肆兄鸿福。”仿佛对他们间尴尬的关系浑然不觉。
两人并排着走,过了许久,肆玉才说出第二句话:“沐渊兄有阵子没去郡主府坐坐了吧?”
他貌似平常地说出这句话,有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
沐渊点了点头,轻声道:“三个月零二天。”
肆玉呼吸一滞,推算过去恰好是宫变那天,可他却记得这样清楚。。。锦晚,你爱的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那不妨与在下到郡主府走一走?”
除了清冷,沐渊没有多余的表情,数月来浸在官员的寒暄假笑中,肆玉突然觉得他这样的真,十分难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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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走在郡主府的竹林间,郡主府的下人都约好了一般,视若不见,任他们独自交谈。
锦晚调教出的府中人果然非比寻常。
竹林里满目翠绿,沁凉刺骨,肆玉对前方的沐渊道:“你知道为何先皇总三番四次地召你进宫吗?”
沐渊正在抚摸一枝光滑的竹身,听闻此言,慢慢转过身来看着他。
“那时我和皇上都怀疑你便是杀手肆,因你的出现太过诡异,却寻不到一点证据,所以才三番四次召你进宫试探。”
第一次,是雪地那回。沐渊想着。那么一切就解释得通了。怪不得锦晚那次悲哀如斯,木然在冰天雪地里站了一夜。她皇兄的行动让她猜出他便是杀手了么?得知真相后却仅是扣住他的手腕权当安慰。可是,入宫回来,她却似乎想通了,还愿意那样对他笑。
沐渊觉得心中哪处地方似乎被轻触了一下。“后来,得到结论了么?”良久,沐渊才回过神,继续对话。
“没有。之后先皇实在忍不住了,觉得错杀一个也不能放过一千,却收到锦晚的字条。”
那张字条他还保存着。肆玉将那张纸片递给沐渊。
又一次见到她的字体,清美娟秀却暗含刚韧,字如其人。
“皇兄,我已病如膏肓,他死,我死。”
此处的病非指病痛,而是用情深入骨髓,已无药可救。沐渊开始有些迷惑,为什么,那个时候了还要护他。
肆玉不再说话。
沐渊身子靠在修长的竹子上,仰面看着天蓝的苍穹,脸上波澜不惊的神情变了。有一点恍惚,有一点怀远。
他想起当年她说的每句话。
她笑道:“敢问公子尊姓大名,家在何处?”
她抬起头嫣然一笑,齿若编贝:“既是客居,公子介意去我府上住上几日么?聊表地主之谊。”
射箭那次,她半开玩笑地说:“阁下这样出色,小女子得做到何种地步才可相配?”
。。。
她利落地下马,云淡风轻地对他道:“有没有及你一半我不知道。但一介弱质女流么,总比较喜欢用轻巧的方式。”
赐婚那次,她喉头有些哽咽,但仍是坚持着说:“你,能不能,不要答应?”
“只是沐渊,你这般无欲无求的样子都要成仙了,你知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你能不能真正为自己争取些什么,你能不能。。。真正地去爱上一个人”
宫变那日
锦晚挽着笑,轻声问他, “为什么呀,沐渊?”
----------为什么呀,沐渊?
这时他才发现,她说的每句话,他都能够倒背如流,她温柔的样子,浅笑的样子,耍赖的样子,伤心的样子,脆弱的样子,他都记在心上。
自他记事起,就是在不停的训练和杀人中度过的,性子不知何时就变得这样淡漠,后来成了什么天下第一杀手他也不在意,直到接受刺杀七弦的任务,他也还不知道自由了之后要去干些什么。所以当锦晚那样一连串地质问他,他才开始思考那些。
至于是何时对她有不一样的感觉,他也说不清了。或许是因她舞文弄墨与他有共同爱好的时候,或许是因她将世事看得透彻后,还能明媚如一的笑容,或许是她孩子气地拉他去吃烧糊的午餐时,或许是她本就付出了太多,他才慢慢被打动了罢了。后来就习惯了,习惯了不再飘荡于外,习惯了回郡主府找那些熟悉的人,与她吃午饭,习惯了她狡黠的言语,习惯了她的笑容,她的陪伴。
这些都是后知后觉,可笑的是当时他连自己是喜欢她的,都不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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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玉看着他倚竹,仰着头闭目不语。心中一团乱麻。害死锦晚的祸首就在眼前,说不恨是假的。肆玉简直想杀了他,却想起锦晚的意愿,是绝对不同意的。可是。。。肆玉的眉越皱越紧,终于下定决心般扬起了手。。。
沐渊似毫无所觉,闭着眼,却闻到一丝熟悉的香气。
“她来了。”闭目却语气笃定的话,让肆玉的手顿在半空。
“谁来了?”
沐渊睁开眼,并不回答,与眼前杀气深重的肆玉擦肩而过,走出竹林。“想知道就跟来吧。”
肆玉犹豫了一会儿,才收起身上的杀气,跟着走出去。
偌大的郡主府,有一小片桃花树林自然不是稀事,只是往年这些桃花的长势都不太漂亮,大家便没有多喜爱它。
这一年,三月时候,却突然怒放得如火如荼,似乎要把往年储藏下来的绚烂都展露出来。
桃花林,织成大片大片的粉色云雾,春风一吹都颤抖着洒下飘飘摇摇的花雨。
桃林中站着三个女子,一个只看得见曼妙的背影,另外两个便是呼晴和唤雨,她们拉着那人的手,不停数落。
“你太过分了!一走就走那么久,就不能闲时来看看我们?”
“好啦好啦,不是为了避风头嘛,而且一个已死的人明目张胆地进郡主府吓到小朋友多不好!”那女子声音轻柔,却很是耍赖。
“少来!你当我们像以前一样,以为你不会武功?这小小郡主府给你翻进翻出还不是小菜一碟。”
那女子似乎囧了一囧,道:“真可惜,什么都被你们知道了今后怎么装柔弱啊!”
“你还想装什么装!”两个不省油的丫环俱怒,作势要揍她。
当郡主当到这份上,也实是不易。沐渊心中喟叹一声,方对着不远处的女子悠然漫声,唤道:
“锦晚。”
肆玉只觉得心一下子被楸起来。
女子笑着伸手挡了一下那两人的绣拳,才转过身来。
背后大片的桃花如彤云,粉色的花雨斜飘而过,女子鹅脂的脸蛋显露在温软的花瓣中,眉目如画。
“锦,锦。。。”肆玉目光惊喜而狂乱,竟唤不出她完整的名。
女子快步走近,双手拂了腰,笑得娇蛮:“竟然没死!对吧?”
肆玉头回红了脸:“我,我不是这意思。”
锦晚眉眼弯弯,浅笑着看他。
肆玉确认了她身上完完整整无损无伤时,才转向沐渊,一时间百感交集:“我以为,你最多不过是陪她自刎。”
沐渊抿了抿唇,说得很是认真:“本来我也是这么打算,只是。。。突然觉得我欠她的情,不止是那样还得了的。”
锦晚莞尔,笑嘻嘻地凑近沐渊,那人却淡然道:“我有事,你们先聊。”说罢走了。
锦晚望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生个什么气嘛,不就是甩了你独自去青楼逛了逛,大不了下次带你一起啊。
肆玉看着她,叹道:“你这人赌得可太大了。”
锦晚带着他进了厢房,递杯水给他,笑道:“可也赌赢了不是吗?”
肆玉捧着水杯不喝,只是看着她。
锦晚咬了咬唇,冲他一笑,话音极轻极慢:“肆玉,你是我最好的知己。让你担忧了很抱歉,但锦晚也并不是愚蠢的女子呀,与他的第一次相遇,我就对他的身份有些预感了,但我知道我们是同样的人,一样的不顾世俗,一样的孤绝。所以还是不顾一切想要和他相识相知。后来我正是知道沐渊也是喜欢我的,才敢去赌。”
“他是对感情很迟钝,当杀手这么多年又一直是他生活的一部分,要一下子转变是很难的。我一直想着和他相处下去,撑到他完全向我敞开心扉的时候,可惜天意弄人,宫变那一天还是太早地来临了,那次我绝望得心如死灰,心想死在他手里也好,本来活得也好累。哪知。。。”
“哪知他最后不但没有杀你,还帮你一起炸死?”肆玉对锦晚的感情是知己多一些,此时就像个护短的好友,桃花眼一挑:“没出息的,要是他最后没有醒悟,你不就真的死了?”
锦晚笑起来,道:“肆玉啊,这是我们的性情、身份所致呀。没有法子的。”
“亏得庭轩那时还千里传信告诉你要小心身边人。”
“啊,庭轩,”锦晚咳了一声,歉意地道,“说实话我与他接触很少,难为他这样帮我着想。其实我和他真不太熟。”
肆玉心头大石放下,又恢复了以前的风流样,继续言语调戏她:“我知道,你是和我最熟对吧?死相~”还用兰花指戳了戳她的肩。
锦晚看见走进门的沐渊,站起问道:“沐渊,你的宝剑放哪了?”
沐渊淡淡答道:“我的剑不够锋利,你的七弦我昨晚从宫里取回来了,就放在你左手边的柜格里。”
肆玉手抖了一抖,赔笑到:“二位,二位,我说着玩的。。。”
被两人凌厉的眼风同时一扫,肆玉哭丧着脸,心中浮现八个大字,混世夫妻,恃强凌弱。
赶紧借口宫中有急事要回去处理,匆匆跑了。
肆玉走后,沐渊找出一本蓝皮书,又是正眼不瞧锦晚,走了出去。
锦晚鼓嘴,还赌气啊。
没事,山不来就我,我就山。
死皮赖脸才是制胜法宝。终于在厨房里找着了他。
看着那个清俊的背影,锦晚笑着从背后抱住他脖子,挂在他身上轻轻地晃:“沐渊,好沐渊,我错了还不行吗?你在研究新的菜式吗?”因为怕她把厨房重地毁了,每次都是沐渊下厨。虽然是新手,他做的饭菜却意外得好吃。
沐渊心中暗叹,总是这么随便地认错,马上又重犯。罢了罢了。被她晃得轻轻勾起一个笑容:“嗯。我拿的这书就是菜谱。”
锦晚像达官贵人一样端着架子,粗了嗓子问:“是何--膳食啊?”
“药膳。”
锦晚脸色一变,赶忙道:“沐渊兄万万不可啊!药多苦啊,是药三分毒。。。”察觉到他有甩她下去的意思,锦晚抱得更紧:“何况我的身体好得不得了,真的,绝不会再生什么大病了!可健硕了!”
“多说无益。”
“沐渊。。。沐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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