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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挽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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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平静地过了些日子,锦晚的病渐渐有所好转。她的身子骨并不好,极易生病,但每次又坚韧地熬了过来,无人知道那柔弱的身躯里究竟隐藏了多少力量。
宫里又来了谕旨,宣沐渊入宫。这是,第二次了。
锦晚放飞了一只信鸽,闭上了眼睛,面容苍白而疲倦。
穿着明黄衣袍的那人展开鸽子脚上的信纸,上书:
皇兄,我已病入膏肓。他死,我死。
捏着信纸良久,终换来一声长叹,“傻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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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玉来了。
锦晚与他对弈。
“你没再去云游四海了?怎么总有空往我这儿跑?”
“因为四海的花都采遍了,就差你这朵了。”肆玉半真半假地道。
锦晚瞪他一眼:“拈着洁白的棋子还□□,真怀疑你当初与我结识到底是不是因为琴棋之友。”
肆玉打了个哈哈,并不回答。
“听说你府上那公子又进宫了?”
锦晚叹一声,“你对他的事倒是上心。”
“现在他是我的敌人,又怎能不关心呢。”
锦晚讶道,“何出此言?”
肆玉却不回答,说:“我还知道皇帝对他的处置。”
锦晚手一颤,道:“怎样?”
肆玉盯着她,缓慢地说:“赐--婚。唔,就是那个礼部尚书的女儿殷紫。”
锦晚捏紧了棋子,觉得有些气喘,皇兄做的是这样的决定么?
但她很快又平复了呼吸,低头落子,一边玩笑道:“我怎么觉得你带来的关于他的消息都是坏的呢?”
“因为只有把他赶走了,我才有机会下手呀。”他的声音极低,锦晚一时听不清,抬头道:“什么?”
“没什么。”依然是蛊惑众生的笑,锦晚却觉得那神情里夹杂了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锦晚顿了顿,问他:“你听说过那天下第一杀手么?”
肆玉却突然紧张起来,紧紧盯住她:“怎么突然说这个?”锦晚不语。
肆玉面色有点不自然:“名肆,对吧”
“嗯。不知道他当杀手时,是哪番冷酷的模样?”
肆玉含糊答道:“杀人不眨眼吧。”
“那么,他不当杀手的时候,又是哪番模样?”
肆玉眸色一暗,盯着她的脸,口气有些不寻常:“也许,你早就看过了呢?”
锦晚看着他,不发一言。
肆玉却突然大笑起来,笑声里隐隐有些苍凉:“别傻了锦晚。一个杀手,哪有不当杀手的时候。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我该走了,告辞!”
突然而至,又突然离开,锦晚摇了摇头,不知道该怎么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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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晚走进了沐渊的房间,还是一如既往的简洁干净。她坐在桌边等他。
礼部尚书的女儿么?殷紫。她见过的,十六岁,一个天真无邪的女子,真正的天真无邪,单纯的像一张白纸,都得感谢她爹把她保护得那样好。而锦晚的单纯,却是有杂质的。她在帝家跌打滚爬数年。。。沐渊,我遗憾没能在自己最纯粹的时候遇上你。锦晚抬起右手捂住眼睛,眼泪还是一点一点地渗出。
殷紫,如果是她的话,见着沐渊也一定会很喜欢的吧。沐渊此人简直就是少女杀手,殷紫,成婚后她会像小孩子一样缠着他,他被缠得没办法了,就会一一应允她的要求。因为那些对他来说都无关紧要,他就是这么淡漠的一个人,可有时这种淡漠会让女子感到一种温暖的包容,从而深陷其中。自己,便是这样的吧。
胡思乱想着,因为她有一种沐渊会答应赐婚的预感。
吸了吸鼻子,止住哭泣。“真是没用。”她低声鄙夷自己,却自嘲地笑出来了。
沐渊就是在这时,走进了屋子。
一个眼睛红红得像小兔子,却又挽着一抹笑容的女子。脆弱、奇异,又有说不出的可爱。
“在等我?”沐渊慢慢在桌边坐下,淡淡问道。
“嗯。你。。认识殷紫么?”她小心翼翼地绕着圈子。
“殷紫?嗯。今天皇帝给我赐婚的女子。”他语气平常,提起水壶倒了两杯水,递了一杯给她。
锦晚接过,明明是冷水却觉得似捧了个烫手山芋,“那,你答应了没有?”
“皇帝说让我考虑几日。”他抿了口水,面色不改,“有无妻子于我而言干系不大。”
呵,干系不大。殷紫是这样,她又何尝不是呢。锦晚觉得心中有些痹痛:“你见过那个女子了吗?”
“嗯。和你一样爱缠人。”
“那么,你到底会不会答应?”锦晚的话音里隐隐带了一点哭腔。
沐渊想了想道:“既然抗旨很麻烦,答应了也无妨罢。”
锦晚喉头有些哽咽,但仍是坚持着说:“你,能不能,不要答应?”
沐渊奇怪地看她一眼,道:“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喜欢你啊。锦晚心中刺痛,就这么说了出来。
沐渊讶异地看着她,沉默良久,才道:“你何苦呢?”
是,何苦呢,喜欢上这么一个淡漠的人。女孩子最珍贵的告白,竟换来可笑的“你何苦呢。”
她向他绽开明媚的笑颜,那风华绝代的笑容,抑住极重的哭腔,偏偏没流出一滴泪,她轻轻地同她的心上人说:“沐渊,第一次见面,我就知道你像一块化不开的冰,可却心存侥幸地想着,也许我用心去暖,用尽我一生的温柔和耐心,说不定就能融化一些,即使不成功,我也可安慰自己说尽力了,此生无憾。可到头来我发觉,我远没有那么高尚。我还是会不甘。我不甘心你与其他女子在一起,我不甘心你答应了赐婚,我不甘心那样爱着你到头来换来你说的何苦呢。是啊,何苦呢,作茧自缚罢了。”
沐渊看着她,心底有微微的慌乱。
“只是沐渊,你这般无欲无求的样子都要成仙了,你知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你能不能真正为自己争取些什么,你能不能。。。真正地去爱上一个人” 她的语音缠绵悱恻,两行清泪终究滑落下来。胡乱地抹去,锦晚强笑道:“明日便是我的生辰了,你就这样对我?好歹说几句安慰的。”
沐渊还没消化完她一连串的质问,听言愣了愣,想了一会儿道:“明日是你生辰可我明日要去办一件事,你无须等我一起吃饭了。”
这便是他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第二天,果然不见人影。
锦晚觉得,这几日,简直把一生的眼泪都流光了,她干什么,要爱上这种情商极低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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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辰这一天,果然在家中枯坐。锦晚静静地坐着,也不知道想些什么。
然后,肆玉又来了。邀她去游湖。
锦晚想了想,便答应了。
在湖上的风光甚好,锦晚却没有心思去赏,独自走到船上的甲板上,风轻轻地吹着,她有些出神。
突然飞来了一只奇怪的鹰,在空中盘旋,似在嗅着谁的气味。锦晚看着有些眼熟,突然忆起,那是她赠与庭轩通信的鹰。她以指为圈吹了个口哨,那鹰果然飞了下来,极轻地搭在她伸出的手臂上。取下信条,那鹰又马上飞离。锦晚微微有些黑线,果然宫廷中人就得不断和这些通信的动物打交道么,是有多少密信啊!
展开来看,极简短的话:危险潜伏身旁,望一切小心。
潜伏在身旁,庭轩指的是谁?
“在看什么?”肆玉突然出现在她身后,无声无息。
“没什么。”锦晚将纸条捏在手中,不一会儿变为粉末被她洒向湖中。暗自惊心,是警觉姓降低了么,怎么都没发觉他走近。
肆玉看着她,沉默不语。
两人又观赏了一会,锦晚说累了,告辞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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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渊那一边,他在昨晚送走锦晚后就到马厩挑了一匹好马,快马加鞭赶去五百里外的天蚕山,他曾从一位高人口中得知山上在冬月初五会有冰桑花开,那冰桑花是千年难得一遇的奇珍异草,可以增强体质,延年益寿,许多人求而不得,连宫中也没有。
得知冰桑花的消息实是机缘巧合,不能错过,而冬月初五,恰恰是锦晚的生辰,所以他也无法待在府中。
待他赶回郡主府前的时候已是傍晚,漫天的霞光映着他俊秀的眉目,虽是长途跋涉,白衣却纤尘不染,他利落地翻身下马那一瞬,蓝色发带在风中飘飞轻柔地抚上他的脸庞。
就是这样一个人儿,在进府后问郡主去向时,却被告知郡主同肆玉公子游湖去了。
他将手中的包裹交给管家保存,抿了抿唇说不吃晚饭了。然后回房歇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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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锦晚回来时,被转告的是这样的:公子风尘仆仆地回来了,但还是很帅。公子交给管家一个包裹。公子听说郡主干的勾当之后,说不吃晚饭了。
锦晚扑哧笑出来。她何等聪慧,看过那个包裹认出是书上所述的冰桑花,马上知晓了他今日是去干什么了。心情大好,她想着,就这样下去,也不错吧。
锦晚轻轻走进他的屋子。
沐渊在抚琴。是她没听过的曲子。
即便她的脚步已经放得很轻,沐渊还是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有一点点冷意。
沐渊抚琴的时候会让人觉得遥不可及,虽然他平时也这样,但都没有他这时强烈,像一个让众生仰望的神祗。他将所有人置身事外,表情冰冷而认真,对每一个指法极尽苛刻,所以仅是抬头望了锦晚这么一眼,也会让她心中一寒。
她在等着他弹完,但他似乎今晚兴致特别好,指下不停,如行云流水,潺潺入耳。
他弹得越久,她心中的寒冷就越甚。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不然她恐怕在高高在上的他面前会失去所有的勇气。
锦晚看着那人,叹了口气,右手手指翻转,不知是什么神技,竟在挽指间出现了一只翩翩飞舞的蝴蝶。那蝴蝶飞向窗框,在屋内飘舞,最后飞向了弹着琴的沐渊,温柔地飞过他的眉宇,像女子轻抚一般,飞过如玉的脸庞,最终停在了他拨弦的指尖。如此温存的爱意。
琴声终于停了,沐渊轻轻叹了口气。
锦晚右手一收,那只蝴蝶便在瞬息之间飞入她的衣袖。其实是纸屑染色做的赝品蝴蝶罢了,但控制蝴蝶这种技巧,她也是学来不易啊。
“沐渊。我与肆玉只是朋友。然后,很谢谢你,今年的生辰我过得很开心。”即便,这是我最后一个生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