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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雪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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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锦晚另有两个好友,肆玉和庭轩。
锦晚知道他们绝不可能是平民来着,可能就是某某高官的子弟,可她也仅仅知道这一点。她从不去探求两人是何来历,一如她对待神秘的沐渊。
在华灯初上时,那两人来访。庭轩是个儒雅公子的典范,语不高声行不躁急。而肆玉则不同,一双勾魂的桃花眼,爱穿色彩艳丽的华服,一看就是个游戏花丛的多情浪子。(喂喂,你们刚刚别以为是女的吧)
锦晚半年前认识了他们,比沐渊早一些。肆玉嘴上功夫了得,常与锦晚斗嘴,所以两人之间锦晚与肆玉倒更熟些。
两人入座,奉上茶。
“听说你最近邀了个贵客入住,叫沐什么来着?”肆玉一身绯衣,摇着扇子语气轻佻。
“肆玉。”庭轩看他一眼,止住了他的无礼,“那公子名唤沐渊。”
锦晚对庭轩笑道:“别理他,明知故问罢了。宫廷秘辛,他哪有不知道的。”
肆玉合起扇子在掌中一敲:“还是晚儿了解我。”
锦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置若罔闻。
肆玉一点儿也不在意,脸皮极厚,笑道:“既然你夸了我见闻广博,我便告诉你个消息作为回报。”
锦晚的目光从茶杯移向他的脸,眼神不屑。
“皇帝对你家沐渊下了谕旨。”
锦晚的目光一下子凝住,盯着他的脸,慢慢蹙起了眉。
“当然,这是最新线报来的,真正的谕旨估计明早就会颁发到你府上了。封庶民沐渊为宫廷琴师,入宫弹奏一回以助雅兴。”
锦晚的眉越皱越深。
“放心,只是封为琴师,偶尔进宫奏曲罢了,仍是自由的。”庭轩柔声安慰她。
锦晚勉强抬头一笑。
她担心的并不是这个。无缘无故被封为琴师,一定有皇兄的考量。
在门口送走了两人,锦晚慢慢往回走,心事重重。等到自己发觉的时候,竟已走到了沐渊房前。
房中灯火已熄,他已经睡下。锦晚抬起手想叩门。却又放下。
她退到离房门有十步左右的地方,就在站在那小小的院子里,静静看着他的屋子。
她已想通了皇兄的用意,更是悲伤。
那一夜,下了初冬的第一场雪,暗沉的天空下,如鹅毛般飘荡的雪花。地上的积雪越来越厚。清晨雪才停下,整个京城银装素裹,一片雪白。
锦晚在他房前站了一夜。
当晨曦透过门窗照进沐渊的屋子,他在此时打开了房门。他已洗漱停当,穿了一件月白衣裳,如墨的长发用白色的丝带系起,出尘绝世。
一抬眼,他便看见雪地里那个人。那个倔强纤细的女子。
表情似悲似恸,却都掩藏在淡然的面具下。
她站在雪地里,雪色空旷无垠,她像雪地里开出的一支白莲,优雅而孤绝。
不错,孤绝。似乎将整个世界都隔离在自己之外。
沐渊皱了皱眉,尤其在看见她肩上厚厚的雪花时。
其实他惊讶又疑惑。在平日的相处中锦晚是个十分怕冷的女子,一个在天寒时包成个粽子还高喊着冷的人,是因为什么才使她衣裳单薄地在这受冻?
沐渊快步走了过去:“站这儿多久了?”
锦晚似回过神来,看着他清浅一笑,不答。
沐渊叹了口气,瞧她的绣鞋都被雪掩埋了,恐怕有一夜了。
他不由分说,拉了她进屋。两人在四方桌边坐下。
锦晚低着头一言不发,表情虽平静,眉间却笼着轻愁,有淡淡的悲哀。
沐渊从未见过这样失魂落魄的她。可他行事淡漠,一时也不知道怎么问她原因。
两人枯坐。
过了好一会儿,锦晚先打破了沉默,低哑的声音仿佛不是她发出来的,她说:“答应我个要求好么?”
沐渊挑眉,以为她要一个拥抱还是什么,以求安慰。锦晚过去常孩子气地这样缠着他。
可是,她只是轻轻说:“把你的手给我。”
沐渊疑惑地将手臂搁在桌上,衣袖拉动之下露出皓白的手腕。
下一刻,手腕那处便覆上了一只纤素的手。很冰。沐渊的的手下意识地颤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锦晚缓缓扣住他的手腕,按在动脉的地方,感受动脉中他生命的流动,然后仿佛入定一般,不再动作。
因为冻了一夜,即便进了温暖的屋子,她的手还是冷得可怕。沐渊抿紧唇,实在看不过去了,保持着那姿势,从手腕上输送内力给她,直到她的指腹、手心慢慢回温,才像解决了一件大事一般,极轻地舒了一口气。
锦晚静静地抬头看他,目光里有难言的情绪,无人能懂。
一个手臂放在桌上,一个扣着他的手腕按着动脉,两人就以这样的姿势过了一个上午。没人知道在那个雪地里锦晚究竟想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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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中午,谕旨果然到了,且让沐渊下午进宫觐见。
这些沐渊都不在意。
锦晚没有如往常一般和他一起吃午饭。
用饭之后,宫里人来催了,沐渊正要跨出府门,却终究不放心,托了僮仆去问,在门口等着。(以他的性情能做到这点已是很难得了。)
僮仆回来,说是郡主病了。
他刚要离开她就病了,沐渊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似乎锦晚将要遭遇什么他却不在她身边。
算了,早去早回罢。沐渊叹了口气。
在宫中弹了琴,自然是赞誉满席,沐渊却一直觉得这些跟他没关系,所有的面影不过是他手下的琴背后那黑白的背景罢了。
沐渊是个奇怪的人,他就是有这种漠视周围的能力。
心中却有着不安感,这种感觉很陌生,鲜少有过。
直到马车回到了郡主府前,才发现那种不安是源自对府中人的牵挂,可为什么会牵挂他却没有细想。
锦晚确实生了场大病。据说是昨晚感染了风寒,可沐渊认为不止这么简单。大夫也说一部分原因是急火攻心。她,究竟遭遇了什么。
沐渊一回府后便去看她。却又一次出乎他的意料。
锦晚靠坐在床上,看上去苍白而柔弱。然而,看见他时,慢慢地笑了,那笑容像一枚沉在海底的明珠,从黑色的海底冉冉升起,带着越来越强的光华,最终眩晕了沐渊的眼。
她仍然像小孩一样爱缠着他。仿佛那一个清晨的伤神只是沐渊的梦罢了。
他不知道锦晚做了什么决定,想通了什么,仍这样对着他笑。
沐渊默默地坐在她的床边,没有说任何动听的话,也没有反对她的任何行动,一如她早上扣他手腕时,他的默许。
沐渊一生总共进宫四次。这只是第一次。现在的他们并不知道,四次进宫,每一次都是对他们进一步的摧毁,直到第四次,一切都将归于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