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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曲有误,周郎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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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可见诗锦晚很缺德。
换个说法,其实除去厨艺这个方面,她还是蛮适合盛世才女这个称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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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晚有一双漂亮的手,尤其在她拈子轻轻落下的时候。
棋盘上,锦晚的黑子占了上风,奇峰险出,包围着大片白子,叱咤风云。
沐渊不慌不忙,低头落子。
一炷香后,将黑子的尖利獠牙斩除殆尽,白子取而代之,如猛虎盘踞山峦,蓄势待发,只等一声令下,便可将江山收入囊中。
锦晚拈着子看了棋局半响,终是弃子笑道:“足下棋艺高超,小女子自叹不如,甘拜下风。”
沐渊却也认真地道:“郡主过谦了。再来一局罢。”
在书房里,来来回回杀了五盘后,两人都觉得有些疲累。
将棋盘收拾好后,沐渊从书架上随意抽了本书,便靠在一旁的软塌上看。
郡主府的书房大,锦晚抱了琴来放下,垂首低眉,调好了音色,满足地弯唇一笑。信手一拨就起音弹了起来,叮叮咚咚的声音如泉水般泻出。
旁边是香炉袅袅。她一身浅紫衣裙,低头抚琴的样子柔美而优雅。
两人看似在一屋之内各干各的,却又有着一种别样的默契。
一边弹着,锦晚将视线移向了软塌上的那位男子,他今日穿了一件舒适合身的便服,右手握了一卷书静静看着,青衫落拓,眉目清隽。
自己究竟是何时,遇见他的呢?
在清透如水的琴音中,她回想起了那相遇的时候。
其实。。。说起来很不好意思。
那日正是四月天,她觉得天气甚好,便出门踏青。
在一个凉风习习的白沙堤边,堤上的柳枝被拂得轻轻飘荡。
那时候她因为宫中一些事有些烦,看到这清丽的风景心情大好。
她经过那儿,在柳树下仰头闭起眼感受清风拂过的适意,却被柳枝儿轻轻挠得面颊痒痒,像与她闹着玩似的。她闭着眼,实在忍不住了,一串愉悦的笑声便从喉间逸出。等她敛住笑,一睁眼便看见不远处的一位公子,正静静地看着她。
那公子容颜说不出的好看,一双眸子幽深幽深。
实际上,郡主诗锦晚因生在帝王家,她这一生办事都极妥当,却唯独肆意了这么一回。用情极深。
她缓缓走向他,步步生莲。
他站在原地,负手看着。
待走近了,她笑道:“敢问公子尊姓大名,家在何处?”
他默视她片刻,波澜不惊地答:“无姓。沐渊。客居在此。”
“沐,渊。。。”她垂眸轻声念着。眼波流转,顾盼生辉,半响后抬起头嫣然一笑,齿若编贝:“既是客居,公子介意去我府上住上几日么?聊表地主之谊。”
。。。真真是惊世骇俗,刚见面就邀人家上家里来,放在一千年以后,恐怕也没有这么开放。
可是,那如芝兰玉树的公子,竟在默然良久后,说了一个字。
“好。”
女子又轻轻笑了起来,只是这次笑得十分天真烂漫,明媚得使天上的日光都黯然失色。
她似乎,早知道他会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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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就这么住进来了。
相处后锦晚才发现。沐渊。
一个几乎完美的男子。
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奇门遁甲,无一不通。浊世佳公子,若说有什么不足的,就是他那面瘫般的表情和淡漠的个性。
“你也很喜欢丹青琴棋对吗”锦晚曾这样满怀期望地问过他。
记得那时的沐渊,淡淡地回头看她一眼,道:“谈不上。只是平日没有别的事可做罢了。”
。。。业余水平也能到这个程度,真真得让那些穷极一生苦练的人割腹自杀,或者,把这个小子杀了才算上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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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胡乱想着,手下的琴音弹错了一个,琴弦即刻被人按住。
一只白玉般修长的手。
抬眼一看,沐渊不知何时已步到她身后,依然是淡淡的嗓音:“曲有误。”
她囫囵听着,脑子里却浮现出一句话。
曲有误,周郎顾。
曲有误,周郎顾。
锦晚在心中苦笑,果然,自己这是入了迷了呢,花外偶遇柳下,是挣脱不开的劫数。
“锦晚?”他的眼神似有探询。
极少听见他唤她,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早已忘了她的名字呢。锦晚轻轻一笑:“刚才走神了。嗯,我在回想我和你相遇的时候。”
说罢,悄悄观察他的脸色。
“有什么好回想的?”沐渊的神情依然极淡,道:“险些被你招为面首罢了。”
锦晚扑哧一声笑出来,眼波流转,调戏他:“嗯,就你的姿色而言,想当面首也不是不可能。”
沐渊打量她一眼,倒也冷飕飕地道:“就你的姿色而言,还是免了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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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就这样以琴棋诗友的相处模式悠闲地过着日子,转眼又到了一年一度的秋收大典。因为是湖阳公主(一个雍容华美的欧巴桑)主持的,是以十分隆重,就像一个小型奥运会。参与的人自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
所以,郡主与沐渊也收到了请帖。是“百步穿杨”项目的比试邀请。
郡主身份金贵,收到请帖是必然的,即使不下场比试在旁观看也没有什么。
只是,沐渊,在外一个无名小卒,又是以什么身份被邀请的呢?像郡主这样的贵宾身份又不可能,难道,是射箭手?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点侮辱他。
手指捏紧了请帖,锦晚的目光闪烁不定,不知想着什么,神情郁郁寡欢。
“怎么了?”
回头,看见沐渊已换好了衣服,准备一起走。
“没什么。”锦晚换脸速度极快,笑得倾城,让人怀疑刚才的神情是否出现过。
沐渊细细看了她几眼,什么也没说。
两人上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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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到沐渊比试的时候,十个靶子,迎面摆开任君挑选,且距离射箭手远近不同。显然是让比试的人量力而行,选一个差不多地去射,然后计分。从左到右,连成一条斜线,第一个最近,第十个最远。
况且又是骑在马上射,马儿跑动,容易失了准头。
果然,是想给他下马威么?因为知晓了郡主府多了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且与郡主走得甚近,为了皇家的颜面罢了。羞辱他,告诉你是高攀来着。
在席上绞着手帕,想通了此点,锦晚却莫名轻松了起来,没有人知道她之前真正担心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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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他们都以为他是琴棋四艺高超罢了,殊不知,射箭剑术这些亦是不在话下。
只见沐渊上了马背后,一手持弓,一手握住缰绳,望了那十个靶子片刻,突然纵马疾驰!马蹄哒哒,衣袂飘扬,英姿飒爽。不过一会儿到了那第一个靶子前,猛地勒马,惊得马儿一声长鸣,前蹄高高扬起,沐渊趁机拉弓引箭,力如千钧。离弦之箭夹着雷霆之势,如飞星流火急奔而出!一时间听到木料咔咔碎裂的声音,瞬息之间,那只箭已插入了第十个靶子,箭矢(箭头)刚好在中心处,一分不多,一毫不差。
全场惊哗。倒也不是因为他射中了第十个靶子,上流的射箭手也能做到这一点。而是他射中的方式。
那个男子,他不是像平常人一般从正面射中红心,而是从靶子的侧面斜插而入----不错,靶子是一个木制圆面,可它同样有一定的厚度。沐渊从第一个靶子开始,穿过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第九个,直至穿过第十个的一半,停到中心处分毫不进。
这不仅考验箭术,还要求千钧的臂力,最重要的是要刚好射到中心,不进不退。
简直是开创了箭史的先河,不走寻常路。这倒让做公正的(评委)不知如何评分了。
于是,有真心也有假意,掌声雷动。沐渊仿佛没听到似的,无动于衷,缓缓走下场来。
锦晚已下了席桌,倩影娉婷,安静站在那儿,看着他向她走来。
在眩目的阳光中优雅独行的他,像某个国度高贵的遥不可及的王子。
待他走近了,锦晚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半开玩笑地说:“阁下这样出色,小女子得做到何种地步才可相配?”
沐渊看着她,也认真地道:“及我一半。”言下之意:她的话,射到第五个靶子就好了。
锦晚微笑颔首,走上场去。
她今日一身红色骑装,勾勒出纤细姣好的身段,因仍是身姿单薄,很难让人将她与那些上阵杀敌的女将联系起来。坐在马上,笑意宛转,就像一个邻家妹妹一样惹人怜护。
可只有沐渊发现-----她骑马站在原地,从箭桶中抽出羽箭缓缓搭上弓弦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凌厉。那是温柔的表象下,她的光芒。
除此之外,一切都显得稀松平常:她望向远方,挽弓,搭箭其上,像新手一般顿了一会儿。
“嗖!”的一声,流箭亦夹风飞出。
她射的是第一个靶子的圆面,这样的选择看上去跟一个初出茅庐的射箭手无异,甚至,角度还有点偏。
可是,事态骤变。
那箭穿透了第一个圆面的靶心,却不知为何转向右边,在风声的呼啸下,自第十个靶子背面穿心而过,咔得一声,停在了那儿。
沐渊记不清周遭是何等的惊叹喧哗,只记得那女子,依然是那副纤细柔弱的模样,那副巧笑倩兮的模样,记得她利落地下马后,随意地拂去衣上的微尘,云淡风轻地对他道:“有没有及你一半我不知道。但一介弱质女流么,总比较喜欢用轻巧的方式。”
沐渊静默良久,才道:“你是如何学会那失传已久的流云箭的?”
流云箭,据说是上古所传,能通过某个刁钻的角度和判定风向气流来控制箭矢转向,自在随性如流云。因为说得太玄,且世人只闻其名,不曾真正见过,都以为是不靠谱的传说罢了。
可这次,却让沐渊在一个纤细的女子手中见识了。
锦晚一根食指挡在唇边,示意先缄口。与他一同去向湖阳公主道别。
湖阳公主计划没得逞,反被这两人雷得外焦里嫩,实在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就挥挥手允他们回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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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郡主府门前停下,沐渊下了马车,自然地向车上的锦晚伸出手。
锦晚看着那只白皙干净的手愣了一愣,下一秒便笑了,将纤纤素手搭上去,手掌交握,她也跳下了马车。
沐渊的手又自然而然地收回。
锦晚却在心中暗叹,看来要多和他乘马车出行才对,方能得此一扶,艳福啊艳扶。
她心情莫名大好,进府,走在沐渊前面,脚步轻灵跟小云雀似的甚是开心。
沐渊在后头看着她活跃的身影,终于也在这时嘴角泛出一丝笑。突然记起那事,停下脚步,在她身后问道:“那流云箭,你是如何得知的?”
听言,锦晚回眸一笑,眉眼间狡黠灵动,清丽动人,嘴上却若无其事,像个赌气装模作样的小姑娘:“那是流云箭么?我偷懒罢了。我的箭法是滥竽充数的。小时体质不好,皇兄为了让我强身健体,逼我学过一些箭术的皮毛。”
沐渊知她不愿详说,摇头叹笑,随她去吧。
锦晚转着头,认真地看着他淡淡的笑容慢慢浮现,又慢慢敛去。回过头疾步向前,她脸上的笑容却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剩下的是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生怕被他看见。
沐渊,你可知我多么希望时间停在这一刻,你我安然谈笑的这一刻。
多么想撑到你对我完全敞开心扉的时候,可我,只怕是等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