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摸今夏》Esche

17、第 66 章

　　我们在黑暗的小巷里无声地对视着。八年前我们也曾这样对视过，那次我撞了他妈妈一小下，他拉着我让我道歉。没有一点缠绵灼热的地方。这次的情况稍微复杂一些，但依然没有一点缠绵灼热的地方。
　　宝爷的目光还是那样犀利，呵呵，也算是科学工作者必备的素质吧。就算再激情燃烧的时刻，也保有几分游离于外的清醒。从这样的目光我能想象宝爷十年后的模样，当他看着自己的学生时，一定也是这样有所保留而又极其敏锐的。
　　毫无疑问，我一直认为自己是他的学生来着。以后他一定还会有很多别的学生，但我是他的第一个。有时我甚至觉得，我跟宝爷的关系，其实质是一种师生恋。这当然是个很令人倒胃口的比较，大家当我没说过好了。和家琏、西秀相比，人们很容易认为外表纯良的宝爷没什么毒害性，亦师亦友，都为上选。可事实上，他都毒到我心里去了。
　　“如果有些问题我不该问却还是问了，会怎么样？”我迟疑着说。
　　“不会怎么样的，”韩宝乐说，“如果有些问题你该问却没有问，那才是个麻烦。”
　　我皱皱眉头，听他的意思，真的是骨鲠在喉、不吐不快是吧？
　　“雪莱兄刚跟我说，其实你会那么努力，全都是因为我，是不是呢？”其实雪莱兄那番话很有点震撼的。
　　他轻柔地抚着我的头发，目光没有那么犀利了，说：“生活太无聊了，不能不找些事情做做啊。”
　　语气倒是真够轻松的啊，俺最容易被轻松的氛围感染了。
　　“我明白了。刚开始你是喜欢杀猪这份工作，后来你发现，”我仰起脸看他，“你是爱上了屠夫这门艺术……”
　　“哈哈，”韩宝乐笑道，“小八，你真是最了解我的人哪。”
　　我也跟着笑，抬眼看看天空，夜空里果然有几颗小星星，宁静而和美的感觉。于是又想起了那首童谣：“天上星星在闪烁，地上我们在闪烁。如果光华敛去，我们就一起回家。rabimmel，rabammel，rabumm……”
　　“这么说雪莱兄的消息可靠啰，那你出国也是为了我吗？”我得寸进尺地问。
　　韩宝乐挑起眉毛看着我，随口道：“小八，不过是换个地方读书罢了。”
　　“那干吗要换个地方读书呢？”俺歪着脑袋继续无耻，“不换不是也挺好的。”
　　“听起来……你好像是在留我？”某人不确定地说。
　　“我只是听说，我们不会因为你成就更高而变得更幸福。”
　　“但是我们的幸福会因为我成就更高而有所保障。”
　　“切，鬼才信。”我不以为然地说，“我爸本来也是这么说的，后来他生意做大了，就和他小老婆躲起来，怎么也找不到了。”
　　韩宝乐轻轻圈起我的腰，坏怀地笑道：“可是你本来就是我的小老婆啊。”
　　啊？还有完没完啊？我用脚尖拨着地上的小石子，郁郁地说：“你的意思不会是我一辈子都是你的那个什么吧？”
　　他放开我，好像有些困惑了，轻声问：“你之前想问我的就是这个问题？”
　　哦，不是，我好像离题了。那个，说正经的。“今天那个老头是怎么回事啊？”虽然我不想问，但雪莱兄那番话大大地鼓励了我，宝哥哥，你还是值得我勇敢一回的。
　　韩宝乐收了笑脸，有些无奈地看着我，说：“你说的那个老头才五十二岁。”
　　“那就是个小老头。不管啦，你告诉我究竟是什么事让你那么惴惴不安的？”
　　他沉默了片刻，拉起我的手说：“你好像忽然开始关心我的想法了哦。”
　　我抬头看他，他眼神略有些忧郁。宝爷是怎么回事啊？避重就轻吗？我小声说：“你刚不是跟我说，不管是什么问题，问了总没错的？”
　　“我们先找个地方坐下来吧。”韩宝乐说。
　　“不要，你现在说。”我非常坚决地摇了摇头，“趁我现在爱你爱得如痴如醉，你快说吧。你知道有理智的情况下，我不应该自绝退路的。其实你并不是吃西秀的醋，你只是担心他会告诉我一些你们以前的事情对吧？所以趁我还没清醒过来之前，你亲口告诉我吧。宝哥哥，说了你会好受些的。”
　　这回韩宝乐真的想了很久，我也没催他。他牵着我的手继续往前走，都看到巷子口的宝马了，他才忽然问我道：“西秀跟我说，你把你妈妈赶跑了？”
　　这什么和什么啊？我茫然地点点头。
　　“为什么？”
　　“当然啦，”我毫不犹豫地说，“她在我最需要她的时候抛弃过我啊。”
　　“她现在后悔了，你……”
　　我有些不痛快地打断他道：“宝哥哥，我们不谈这个好吗？这种话题很没营养的。有些过错是永远不可饶恕的！”
　　韩宝乐停住了脚步，我也跟着停住了。他专注地低头看着我，喃喃道：“永远不可饶恕……小八，被最亲爱的人抛弃是什么滋味？”
　　“就是有段时间生不如死，其他没什么。干吗问这个？”我下意识地拉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好冷。
　　韩宝乐深深吸了一口气，说了一句令我非常汗颜的话：“上次在医院里你奶奶跟我说，你曾经去看过心理医生？”
　　呐，我就知道你们肯定背着我说了不健康的话题了。我是看过一次心理医生，就一次。那还是在高一的时候呢。怎么就成了把柄了呢？
　　升入韩宝乐的高中后，终于有老师愿意上门家访了。奶奶很热情地接待了我的班主任。班主任三十岁左右，教化学的，自称原来修的是心理学，后来才转化学的。她先对我初中最后两年的成长表示了惊叹，又了解了一下我的家庭背景，对我奶奶说：“您老真的很不容易呢，隔代抚养的孩子还那么出色，一定花了很多心血吧。但是不可否认的是，隔代抚养出来的孩子一般都有这样那样的心理疾病，比如自私、冷漠、麻木、逃避……”
　　奶奶开始皱起眉头来了：“我们小芭不是个坏孩子。”
　　班主任连忙点头道：“我不是说陆绮芭同学，我只是举例子而已。很多成年人的反社会倾向在少年时期未必能够看得出来。但这些问题确实是在少年时形成的。您老再尽心总代替不了孩子的父母吧。”
　　奶奶憨厚地笑笑，人家毕竟是第一次上门嘛。对父母离异家庭的子女有偏见的班主任还是很多的，能够那么直白说出来的倒也算是坦率。
　　班主任又说：“陆绮芭同学还是有天分的，短时间内成绩如此大幅度提升，老实说，这样的学生我还没从来没见过呢。所以我们更要未雨绸缪啊，在这个年龄段，适当的心理辅导对孩子的前途还是有好处的。”
　　其实奶奶未必明白班主任在说什么，但听到说“对孩子的前途还是有好处的”，于是去给我挂了个心理科的专家门诊。那个专家据说还是刚从美国回来的。就去了一次，我们再没去过。因为那个专家和我谈了之后，跟我奶奶这样分析道：“这个孩子一辈子都会生活在自轻自贱的阴影里的，她一定会常常问自己：连父母都不爱她，还会有谁来爱她呢？她以后和男人的关系会很糟糕，越是伤害她的、想要抛弃她的人，她越会追求人家。因为对她来说，爱就是距离、冷漠和痛苦。我们有很多个案都证明了这一点。除非她遇到一个真心爱她的好男人，愿意包容她，帮助她修复自己的伤口，否则很难摆脱追求不切实际的幻想和最终被抛弃的恶性循环。您老也知道的，这样的好男人越来越少了，可遇而不可求的。”这话我是躲在门背后偷听到的，留给我的阴影，我感觉比我父母抛弃我的阴影还要大。
　　但是奶奶为什么要和韩宝乐说这个呢？我觉得很丢人唉。
　　“小八，”韩宝乐叫我了，我浑浑噩噩地抬起头来，他目光古怪地看着我，说，“其实你一直跟着我，是不是因为对你来说，我代表着距离、冷漠和痛苦？”
　　我怔住了。没有这样飞流直下的吧。刺激大了点呢，刚还好温馨的。他是说我不是真的喜欢他，还是说我不了解他？这番话我得好好品品去，上帝啊……
　　可是韩宝乐却不等我，他移开目光，这样说道：“小八，你真的了解我是个怎样的人吗？刚才你见到的那个魏师长，他处理了我爸爸当年的那个案子。我爸爸不是在战场上牺牲的，他是，被人用刀捅死的，就在西郊公园后面。一共三十二刀，致命伤在肺部，心脏上没有直接伤口。而我，从头到底冷眼旁观。如果我能够跑出去找人救他，他是不会死的。”
　　我无意识地看着他，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啊，小八，我连我的亲生父亲都抛弃过！”

作者有话说

　　大家，我昨晚回来晚了，所以没更了，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