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摸今夏》Esche

16、第 65 章

　　这世上最大的恐惧据说是因为无知。当然，如果你意识不到这种无知，你也不会害怕，初生牛犊不怕虎就是个例子么。
　　可惜我现在切切实实地意识到，奶奶知道韩宝乐的一些事情，而我不知道。这些事情很重要，重要到奶奶不愿意通过她的口告诉我。
　　是什么事呢？我不敢问。也许问了他们就会告诉我。我能感觉到，韩宝乐是想告诉我的，只是他没有勇气。也正因为清楚他没有勇气，所以我真的不能问。我害怕此后我们再没有转还的余地了。
　　以前宋参谋说过，我一直在给自己制造某种类似空中楼阁的幻境，逃避而不面对，忠诚而不真诚。我的想法是：如果在少年时期没有遇到韩宝乐，我的一生也许就完蛋了。可是也正因为遇到了韩宝乐，我已经没有真实的人生可言了。
　　他能够拉我一次，却不能拉我第二次。这第二次，该轮到我去拉他一把了。可是我是这么大无畏的一个人吗？
　　从洗手间里走出来，雪莱兄正好也走过，看见我特意停了停，说：“六七八，你是不是有心事啊？一个晚上没怎么笑过。”
　　“唔唔，”我随口应道，“在考虑大无畏的事呢。你也出来透气了？”
　　“可不是？小江那烟抽的，”雪莱兄好像很不喜欢衣服上有烟味，皱着眉头说，“不过呢，去机场送他都不敢。你确实不够大无畏。”
　　当然啦，这是问题的一个方面嘛。只是我去不去送他，应该改变不了什么吧。
　　“雪莱兄，本宫不会去送他的。”我和他顺着走廊往大厅走，“我不想他为我留下来，这样做是不对的。我很理解你希望他留下来。但每个人有他独立的人生、独立的梦想，不可以也不应该为了别人的意志而改变，要不然那就不是幸福，而是幸福的隐患了。”
　　“哈哈，”雪莱兄笑了，“难得听七姨太说大道理，倒也是个理儿。”
　　“就是啊，为什么所有人都认为我们一旦分开就完了呢？”
　　“只是，七姨太的人生是什么？七姨太的梦想又是什么？”雪莱兄说，“我也不赞同‘分离就是分手’的论调，但是有一些事情你必须要明白，比如你们已经为对方改变了很多，又比如分离一定会造成新的差距。”
　　大厅里有很多人围着在拍照，很显然三楼有人在办婚礼。新郎和新娘都是小个子，笑得很轻松，也很甜蜜，不是不令人羡慕的。好像韩宝乐也已经有过婚礼了，不知道他在婚礼上是什么样子，秦茨又是个什么样子？他们也曾这样对着宾客微笑吗？
　　“知道我的人生是什么吗？一直以来，我都认为和韩宝乐在一起就是我的人生。我的梦想，大概就是有一天我们会结婚吧。”我是个很小白的人。雪莱兄曾经说过，生活本来并不残酷，说的人多了才变得残酷的。这话我很爱听。我认为简单就是一种美，而这个世界之所以不可爱，是因为太多的人喜欢把简单问题复杂化。俺也从不奢求王子和公主的结局，我只想很实实在在、平平凡凡地和韩宝乐在一起。三年前遇到了秦茨才意识到，希望韩宝乐这样的人会平平凡凡地和我过一辈子其实已经是个奢求了。不是没有猜测过，也许秦茨才是真正适合他的人。可惜太晚了，我已经不能把自己和他切割开来了，为了这个目标从没有放弃过努力，也因为知道不努力，就跟不上他的脚步了，而他是不会为我停下的。
　　雪莱兄又作了仰天长叹状，只不过这一次我多少能理解他的心情了。“七姨太，”雪莱兄语重心长地叹道，“你知道高中并不支持学生跳级，但皇上还是跳了。他的成绩一直是拔尖的，小学和初中也有过很多次机会却都没有跳。为什么当初无所谓，而进入高中之后忽然有所谓了呢？他连本科都只读了三年。坦白说，你很令我感动，但是皇上的心意也是一样的。下面的话我不说了，免得你说我太文艺了。宋慕不老跟你说，别相信文艺青年么。”
　　我愣愣地看着他。说守护一个人的念头是一种力量也许真的太文艺了。但听他的意思，不仅仅韩宝乐给了我一个方向，我似乎也给了韩宝乐一个方向啊。呵呵，被人这样直白地剖析其实不是特别舒服的事情，一样的话他不敢去和韩宝乐说。雪莱兄显然也很明白他在说什么，信息量不大，但颇有爆炸性，我得下去消化消化先，改天我会发表得体的声明的。唉，连人类的感情都能验证牛三定律的正确性，只是现在还说不好，这一对作用力和反作用力是都做功呢，还是都不做功，或者只有一个力做功……
　　“关于去还是留的问题，我想，不管别人有什么立场，那始终还是韩宝乐个人的事吧。”我憋了半天憋出这样一句话来，毫无意外看到雪莱兄极度失望的表情。对不起啦，他爱我是他的事，我爱他是我的事，这是两回事。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有点绕，但是这个世界是这样的啦。
　　大概是八点半的样子，大家决定转移到下一个节目单位了。秦茨终究是没有来。
　　出了大门才发现，初夏的夜晚真冷啊。好在我带了外套了。一边穿上外套，一边回头美滋滋地看了韩宝乐一眼。宝爷正在跟西秀说话，忽然他的目光落在某处定了一下。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一个中等身材、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刚从电梯里走出来。他好像也看见韩宝乐和西秀了，大步朝我们走了过来。这人走路很精神，年龄大概在五十岁左右吧。哦，我猜大概就是隔壁包房的熟人吧。
　　韩宝乐和西秀好像都有点紧张，那个中年人却不是，看起来他还蛮高兴又碰到他俩的，笑着和他们打招呼。我看他们说来说去也就是普通的几句应酬话，真不明白有什么好紧张的。那人也看到我和潘小易了。西秀跟他介绍了一下，说到我的时候，只说是韩宝乐的同学。我想想也没错，满世界都知道韩宝乐和秦茨结婚了，你还能说我是谁呢？要说是邻居，带着邻居满街跑未免怪异，还是说同学比较好。可那人还是特别看了我一会儿。
　　介绍完了我们，西秀也向我们介绍了一下那位大人。原来是韩宝乐老爸的战友，姓魏。呵呵，我就说呢，这精神面貌绝对不像地方上的普通商人。
　　魏伯伯（“伯伯”是他对自己的昵称）看着我和小易挺欣慰的样子，尤其是看着我的时候有点欲言又止。西秀虽然说我是韩宝乐的同学，人家毕竟不是小孩子好随便骗骗的呀。我能感觉到韩宝乐浑身都不对劲了。眼角余光瞥到西秀，这厮脸色是真的白，好像比韩宝乐更不自在。这中间有古怪啊。
　　也不容我们说话，那人的车来了，和他同行的人叫他：“老魏，还和小韩的儿子说话呢？你走不走啊？”魏伯伯应了声，跟我们道别下去了。
　　潘小易在我边上捅捅我说：“七八，车钥匙在你这儿吧？”我无意识地点点头，目光只是看着边上的韩宝乐。潘小易笑我：“你们都在一起多少年了，还没看够？”我把车钥匙塞给她说：“你去把车开来吧。”潘小易连忙推辞说：“你疯了啊，我喝了三杯呢。”那就算了，我把车钥匙重新揣回口袋里。
　　“喂，你们几个，”筱初在下面簌簌发抖地叫我们，“还不走吗？要在这里吹一晚上的风啊。”
　　西秀一边拉起小易往下走，一边对大家说：“我的车停得远了点，你们不用等我们了，Loft门口见吧。”
　　“你不和小江去压马路了？”我问他。
　　西秀居然没听见管自下去了，这个精神状态确实是不适合去压马路了。潘小易回头过头和我做了个鬼脸，说：“我那车你随便开好了，回见啊。”
　　宋慕和雪莱兄已经和大部队先过去了，总之没见着影子了。筱初本来要跟我们一起的，后来被潘小易强行拉走了，所以现在台阶上只剩下我和韩宝乐两人了。
　　“车停在哪里？”韩宝乐问我，声音里有那么点冰冰的。我说在后门，两人于是并肩往后门绕过去。
　　走在黑漆漆的小石子路上，月光有点弱地洒在我们身上，我伸手去拉他的袖子，他回过头来，我们目光一对，我想起了四个字：夜凉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