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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失着 ...
一
叶断城用了谢一心教的法子,果然接下了叶书娴许多招。叶书娴不明就里,只当自己这小师弟开了窍了,倒比叶断城本人更要开心几分。
两人过了几天消闲日子,就立刻又忙碌了起来。
这一战浩气盟大军虽不曾斩尽十恶,却也重创了陶寒亭、肖药儿与康雪烛三名恶人,谷内其他恶人更是死伤无数。恶人谷元气大伤,一年之内将无力进出中原。这大快人心的好消息让整个浩气盟为之快慰,昆仑大营内亦是一片喜气洋洋。有些离家已久的战士,已起了收拾行囊回南屏山驻守的心思。毕竟昆仑山天寒地冻,远在蛮荒边陲,与水草丰美的南屏山全然不能相比啊。谢渊亦考虑到了这一点,这一日军令传来,各堂可分批次轮换人手,回乡探亲。
号令一下,众皆欢颜。当下孙永恒便重新安排了人事,以图给所有人一个回乡的契机。叶书娴原本以为叶断城已离家五年定然思乡心切,却不想叶断城竟是一口回绝了,不禁有些吃惊,于是也自打消了回乡的主意,想叶断城无甚么熟识的人,留下来陪陪他说话也好。
一周之内,浩气营地内的人已少了四分之一。恶人谷虽然萎顿,巡山之事不可放松,眼看人手不足,孙永恒便将七星堂的侠士们重新编了组,让一些原本不必参与到巡逻之中的高阶侠士也登进了花名册来。
叶断城忽而就忙起来了。他线人的使命已经结束,回到了浩气盟总也不能做个闲人。于是趁着改组的时候,正好被编进了叶书娴所在的天璇堂。叶书娴知他不熟昆仑大营平日里的种种事务,因此进进出出、巡山押运都将他带在自己的队里。两人每日早起习剑,之后便双双出门去巡山。谢一心不知道这其中缘故,只知道叶断城回营的时间越发晚了,往往要等到戌时之后,才能见他从瘦梅那拿了现熬的药回来,一脸疲惫地帮他换上。说到谨小慎微悉心照料,自然是远不比从前。全赖那小婢女认真服侍,见叶断城迟迟不来连伤口清理都帮谢一心一并做了,才算无事。
谢一心尚且没有怨言,那小婢女却先不满了起来。这一日叶断城回来的早些,正巧遇到她仍在帐子内照料谢一心,自忖道这些日子来确实是太疏于照顾,正想对那婢女道一声谢时,那姑娘却一扭头道:“绿竹却不知道叶少爷会这样早回来,无暇迎接,已知错了。”
她嘴上称错,话语里却带了几分怨气。叶断城不解,只当她在别处受了气,好言安慰道:“绿竹,我不在时,你是否遇了什么不顺心的事?是我不好,回来晚了,却不知还能帮上些甚么?”
那绿竹自知失言,又见叶断城竟是这样答复,立刻觉得十分羞愧,低下头去避而不答,叶断城便上前去拿过了她手里的帕子,示意她去一旁歇息,自己来做就好。绿竹扁了扁嘴,绞着手指吞吐了半天,才蚊子叫一般地细声细气道:“……叶少爷每天同书娴小姐出去……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天天都可晚才回来……我……”
她的后半句已是细不可闻,但叶断城听得前边,又见她一副小女儿家情态,心下已明白过来,这女娃儿五年不见,居然是已情窦初开了。只是怎么也不去寻个安安稳稳的好男子,却偏偏要对他动心思呢。
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不忍见绿竹一人在那窘迫,只好道:“我与书娴并无甚么特别,只是近来排到下午的巡山队,因此归来晚了。你既不喜欢,我明日就去同堂主商量,叫他给我换成早上就是。”
绿竹没想到叶断城一口应承了下来,喜出望外,又觉得自己实在太过逾越,十分地不好意思起来,忙上来拿起药膏道:“叶少爷你已劳累一日,还要照料谢道长,这粗活儿交给绿竹就是。”
她脸红了一红,又细声道:“……你且早些回来休息就好。”
叶断城一一应了。谢一心躺在那,只觉今天虽有两人服侍他,却是不太自在。往日里叶断城一言不发他也觉得换药的时间并不漫长,一忽儿就过去了;今天这两人叽叽喳喳,照理说该更热闹些,他却躺不住,这里痛那边痒,只盼着快结束了才好。
第二日谢一心就改了主意。这绿竹之前对他一张冰霜面孔,不理不睬,对叶断城却藏着这般心思,说不定有些可用之处。他不再向绿竹打探浩气盟营内的事情,反而开始问她是如何认识叶断城的。绿竹开始仍是端着架子守着命令不和他说话,多问了几回还是按捺不住女儿家的炫耀心思,有一搭没一搭地同谢一心讲了起来。无非是叶断城在前往浩气盟的路上将她救了下来,她便一路跟随这样司空见惯的戏码。
听众心不在焉,说书的倒被自己感动的不行。绿竹跟着叶断城来了浩气盟之后,虽然也跟着各派高手学了些皮毛,始终都是无法融进去的,仍是在叶断城身边做个小婢女。叶断城在谷中五年,将她托给了叶书娴,她天天盼着叶断城归来,这救命的恩情不知不觉已变了味。怎奈一番百转情思却是无人可诉,谢一心多问了几句,她就和盘托出了。谢一心本身就另有打算,于是对她曲意逢迎,绿竹哪知道谢一心是什么人,谈得多了也自亲近起来,心下还暗自奇怪,这样好的人物,为何叶少爷却要将他软禁起来呢?
于是叶断城赶在日落前回营,就看见了谢一心与绿竹相谈甚欢的一幕。
绿竹不知道谢一心,叶断城难道还不知道谢一心打的是什么主意?当时脸色就沉了下来,叫了绿竹,告诉她不必再劳烦她来服侍谢一心,回去跟著书娴便是。
他也没给一个解释,直接就请绿竹走。绿竹先是吃惊,然后看看脸色不善的叶断城又看看榻上的谢一心,居然往岔路上想了过去,脸刷的一红,喃喃道:“难怪少爷你不喜欢千般好的书娴小姐……我怎么……我怎么没想到……”
然后她行了个礼,就捂着脸跑出去了。
叶断城眼睁睁地看着绿竹走出去,还帮他们把门给系的好好的,虽然自己只是怕她为谢一心利用,心里头也不由生了几分尴尬出来。
谢一心仍是若无其事,躺在那说:“也罢。虽问不得她了,却也清静。”
叶断城特意使了粗暴的劲头去扯他的纱布,上药时又故意拿了棉棒在伤口里头好生搅合一通,饶是谢一心向来不哭疼喊痛的人,也呲牙咧嘴扭曲了一张端正的脸。叶断城收拾完他,拍了拍袖口满意地笑道:“明儿开始,你就再找不到什么绿竹紫箫打听消息了,你且躺在这儿每天等着我吧。”他瞥瞥谢一心的身子,接着道:“我看你已经活脱得过了头了,不如照从前来,两天给你一根玉米,想必正合适。”
谢一心想了想,倒觉得那也挺不错的,居然就看了眼叶断城点点头。
叶断城站起来,敛了笑意又补了一句:“你欺我却没有什么,但你若是打算欺辱绿竹他们,给你的刀口里撒些盐,我还是做得到的。”
谢一心道:“威胁过我的人,现在已全都死了。”
这本来是一句十分狂妄自大以至于好笑的话,从谢一心的口中说出来却自然而然,似乎这只是某条世间公认的法则,并非出自他的杰作。但叶断城知道这是真的。
与谢一心为敌的人,或者已经死了,或者排在去地狱的队伍里。
叶断城不怕。他竟然又笑了起来。
这一笑却是满室春光,绮丽非常,仿佛长年霜寒冰冻的昆仑山脉一夕化雪,融作了桃李春风杏花红。
他说:“可你不想杀我。”
他侧腹的伤口刚刚结痂,有些发痒。叶断城却希望它长好的慢一些,再慢一些。
那不是伤口,那是谢一心亲手颁发的丹书铁卷。
他在他的面前,第一次收回了出鞘的剑。
谢一心被他一提点,才发现事实如此。
平心而论,叶断城才是那个将他坑害到今天这个地步的人。若不是叶断城与那甚么石寒山狼狈为奸,或许他在昆仑就不会被陷害,或许炎狱山的叛乱不会这样轻易被煽起,恶人谷不会失了秩序,浩气盟也不会这般容易攻进谷来。
可谢一心却一直没想过要杀他。无论是从前闷不吭气的陈老驼背,还是那脱了人皮面具后笑语晏晏的叶断城。他在看见他的时候,连一个杀字都未曾想到过。
即使相熟如花蝴蝶,他也会在某些时刻突起杀念,而那往往只不过是因为花蝴蝶太过于唠叨,让他心生厌烦。只有叶断城,戕害欺骗威胁软禁,全数都已做遍了,仍然完好无损地活在这世界上。
谢一心想到这里,竟然觉得有些恐怖。
他忽然间竟觉得叶断城理应是无法拥有一身好武功的。
他难道还需要什么精妙的剑法吗?他有缜密的头脑,有八面玲珑的口才,有千年寒冰一样的意志。他还有一双多情的眼眸,和荡漾如春水的,微笑时的嘴角。
谢一心已有些认输了。
他确实不想杀叶断城,尽管这件事实在很容易。
二
叶书娴已发现叶断城有些不寻常了。
他先是去托天璇堂将他的巡山批次换到了上午,没两天之后推说时间太紧,将早起的习剑给推了,又把绿竹送了回来。绿竹神色也有些古怪,问她什么又是一概不说。
巡山结束他就匆匆去找瘦梅先生,然后便一直呆在自己的帐子里不出来。
她没想太多,只当叶断城还未从做线人的生活里适应过来,只想着多带他出来见见人,因此三不五时地上门去邀他出来,十次里倒有六次是拒绝的。叶书娴问他他也只说累了想多歇息一会,再不多给一个字。
叶书娴遇到瘦梅先生时候也有此一问,这一向来神神叨叨的瘦梅先生摆出一脸不可说的表情,打了会机锋就开始顾左右而言他。
闹了半天,她能断定的只有一件事。
叶断城每天早早赶回去躲起来,只说明这古怪事定然不能见人。
有些事,说出来也就罢了,越是藏着掖着,那就越是让人好奇。叶书娴又怎么会甘心被蒙在鼓里,怀疑了几天就趁着叶断城出去巡山的时候割了他帐篷门的系带,往里头钻进去了。
帐子里头并无甚么特别,墙的一侧是兵器架,上头支着长长短短不同形制的几把宝剑;另一头则堆了些杂物,几大只木箱子迭上去,里头放着些衣物及文书,也是普普通通。堂中一张案几一张卧榻,几卷诗书几支墨笔,想不出能有什么古怪。
叶书娴来回在帐子里走了几圈,忽然把目光移到了那幅极大的挂毯上。
叶断城虽然性喜华丽,但前来昆仑长途跋涉实属不易,并没带什么华而不实的装饰品。昆仑这地界,要寻这般大的壁挂,却也是件不太容易的事。
她看了一会,伸出手去,轻轻触了下。挂毯微微地动了起来,后头是空的。
她迟疑了一下,走到墙边,想将那挂毯拉开。不想叶断城却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把这挂毯的侧边整个钩在了墙上,她用了些力仍是扯不开来,干脆心一横,用上了平日里使剑的力气。
那挂毯连着上头的挂杆整一片被她扯了下来,落在地上。
挂毯后头一张厚厚的床铺,在手脚的位置皆有皮带锁链,锁着一个穿着一身白色长袍,浑身上下缠了不少绷带的人。
这人她却认识。他们以命相搏了整整一个时辰,想不记住只怕很难。
她惊得合不拢嘴。
谢一心虽然被绑着,却养尊处优气定神闲地说了句:“人生何处不相逢,是么?”
叶书娴瞪着一双大眼盯着他,心想这真是相逢个鬼了。
叶断城很快就被叶书娴逮个正着,兴师问罪。
叶书娴把他抓到一处没人的山壁下头,抱着肘转了半天想怎么开口,怎么想怎么不合适,最后只得上来就先承认自己的错误:“阿城,你屋里……”
叶断城不动声色,“嗯?”了一声。
叶书娴知他已是有意要隐瞒,干脆直接说开了:“阿城,你屋子里那人,是怎么一回事?”
叶断城第一却先怪起自己还是藏的不够隐蔽,然后才说:“一个朋友。”
他不知道叶书娴到底知道多少,只能少说少错。毕竟这事太过荒唐,连他自己都是找不着理由来维护的。
叶书娴叹了口气,道:“阿城,你从小心里就喜欢藏事。师姐闹不明白你在想些什么,但也信你绝不会做出不义之事。我这就与你说白了--两个月之前,我上玉虚峰去找昆仑派的结盟,他们提出要我帮着打刀宗一个下马威,当时我就已见过你房里那人。”
她顿了一顿,轻轻地道:“你可知道他是谁么?”
她指望叶断城说个不知道,那就可将谢一心的斑斑劣迹一一抖露出来了。
可叶断城抢白道:“我知道。”
叶书娴沉默了一会,摇了摇头:“阿城,恶人谷自然不全是坏人,可这个人--”
叶断城闭了闭眼,深吸了口气道:“小娴,我知道。我都知道。”
叶书娴没想到他会这般响应,竟铁了心地要留下谢一心了。她走了几圈,仍是无法平静下来。她不走叶断城也不离开,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她强迫自己镇定了下,然后道:“那……阿城,你留着他,是否有些特别的打算呢?”
她盼叶断城能告诉她有一个甚么计划需要谢一心充作诱饵,或者要从他的身上得到恶人谷的情报。但叶断城只是拿一双眼看着她,道:“……我单只是想留着他。”
叶断城的眼睛里仍有迷惑,叶书娴却已明白了。她哀伤而又担忧地望向叶断城,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她忽然觉得当日天池之上,她不应该停下手来。若她能知道叶断城与谢一心在谷中已然相识,她应该拼了命也要将那恶名远播的修罗公子斩于剑下。
她绝不相信一个能对老人与孩子痛下杀手的暴徒能有转变的一天,也正如她相信叶断城绝不会因为对方的冷血薄凉而不再付以真心。但她仍打算努力劝说一番,至少别再把谢一心留在身边--
她刚要开口,叶断城却抢先一步。
“小娴,你不必劝我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也许我却要感谢你。我之前一直不明白自己为何要救他,为何要将他留在营中?可今日在你一路追问之下,我突然才发觉,你越是叫我莫要靠近他,我却越是想反着来。说开了,我……其实只是想叫他活着,想将他留在身边罢了。”
叶书娴倒抽一口冷气,往后退了一步。
叶断城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做了什么决定,坚然道:“种种利害关系,我自是清楚的。可我……”
“小娴,我……现下才明白了。我喜欢他。”
“若你实在不愿意,你便去杀了他吧。”
他缓缓地,悠悠地道:“你不知道,这些日子以来,我想过多少次杀掉他?”
“可我终是下不去手。你若能代劳,那是最好不过。”
他似是用了极大的力气,才跟叶书娴说完了这一段话,而他的面上,竟已露出了疲惫的神色。
叶书娴竟已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这小师弟,打小就不爱说话,面上一派风平浪静,心里却不知何时已酿出了这惊涛骇浪的情思。她暗自思忖道,若她果真杀了谢一心,恐怕叶断城也不会开心吧。
她思前想后,最后居然只能说出一句小时候常用的,闹别扭似的教训。
“……到时候哭鼻子,师姐可不帮你揍他。”
三
叶断城回了营,看着一地狼藉不由得苦笑。这金屋藏娇,藏不藏得住也只是个时间问题。幸而探破这事的是叶书娴,若是换了别个人,恐怕他和谢一心都得糟糕了。
于是还是粉饰太平,把挂毯安回去,又想干脆给帐子门加道链子,能安全些。却又想到会不会欲盖弥彰,一时间做不了决定。
谢一心看着他忙前忙后,忍不住问道:“我怎么还在这儿?”
叶断城一怔,不解道:“你这样一个粽子,能去哪?”
谢一心摇摇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今日你师姐来过。”
叶断城无动于衷道:“哦。那又如何?”
谢一心奇道:“难道你已叫她莫要声张?”
叶断城横他一眼道:“原来你很想为谷就义。我这便去唤她。”他嘴上懒懒地说着,仍是忙着自己的事,半点动身的意思也没有。
谢一心的神色居然有些迷茫了。他沉默了一会,道:“我问过你一次,为何要救我。”
叶断城心不在焉地应道:“我已回答过了。”
谢一心道:“那你为何要留我呢?”
“你知道我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只不过在等待你的一时懈怠。”
“我也不瞒你,若是能离开此地,我为了重返恶人谷,是定要拿你们浩气盟的人头作个投名状的。”
“即使这样,你还是要留着我?”
叶断城将手上的书卷放下,抬头望了一会油灯上跳动的烛火。
他的声音有些轻了,但仍能被听的清清楚楚:“是。”
“你自可在那想坏主意。若我关不住你,那也只好由你去了。”他说的坦荡轻巧,仿佛只是要玩一盘没有赌注的棋局。
谢一心的眉毛绞了起来,他的眉宇间漫出了十成的困惑。他慢慢地说:“将我放在这里,对你没有半点好处。”
叶断城突然笑了。
“我当然知道。我不想留你,早晚要出事。”叶断城又摇摇头道,“但我又不想放你走。”
他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似地走过来,侧身坐在谢一心的旁边,俯身下来伸手扣住了谢一心的下巴,凑近了凝视着他。
叶断城离他很近,近到可以听到他呼吸的热度与声音。他的皮肤干净紧绷,不似歌女们满面脂粉。他的长发从肩上垂了下来,掠过他的颈侧。
他的心中开始不断地涌出新鲜的,从未体验过的情绪。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叶断城的脸庞,觉得这是他活到今天在世上见过的,最好看的人。这带着感情色彩的评价在以前从未出现过,让他十分新奇。仿佛世界一夕之间变得极小极小,仅仅足以容纳你眼前的这个人,因此才觉得他最是光彩夺目,眼中再没其他。这是种奇妙的感觉,与他所知的一切愉悦都不同。它温柔,甜蜜,绵长,又带着隐隐约约的不满与隐忍。
现在叶断城几乎要蹭到他的鼻尖了。他在这个距离下,低低地说:“我来告诉你为什么。”
他呼出的热气吹拂在他的面颊上,他的心脏在距离他仅止一寸的地方跳动。
“我喜欢你。”
他不带表情地,不动声色地,风平浪静地,吐出这不合世情的告白。
谢一心的胸腔深处突然起了一阵小小的惊悸,转瞬即逝。
他需要为自己辩解一下,压抑着呼吸道:“你觉得我会相信?”
叶断城放开了他,站了起来。谢一心忽然觉得那情感的潮水退了下去,心中不禁惘然若失。
但叶断城只是在屋子内走了一圈,便又回到他身旁,说:“你为何不相信呢?”
“开元二十三年,你十五岁,初入江湖,助官府缉拿缪记钱庄失盗一事。嫌犯为你断去琵琶骨,废了双手与一条腿。”
“开元二十四年冬,你追杀江湖中闻名的赏金刺客唐非信,刺客虽毙于你三尺青锋之下,你却也杀了他一家老小。唐家堡感念你除去叛徒,但对灭门之举终是不能原谅。”
“开元二十六年夏,你孤身一人血洗天龙寨。全寨上下七百三十三口人,老幼妇孺,乃至船工女奴,尽数命丧你手。却不知你的剑,可曾为血肉白骨磨钝了口?”
“开元二十八年秋,你受命前往洛道平定尸乱。不分人尸,不事救济。对苟延残喘的尸人做出挖心掏肺之事,终于惹了众怒,将你从队里逐了出去。我若没算错,你那时却才刚满二十。”
“天宝元年,你大闹纯阳派,打死两名低阶弟子,落荒而逃。你欺师灭祖,戕害同门,大逆不道人人得而诛之。中原武林再无你容身之地,你一路奔逃,由龙门荒漠西行出关,最终躲到了恶人谷中。”
他一件一件娓娓道来,极其平静地叙说着这些惊心动魄的往事,仍削灭不了其中的血腥气息。
“修罗公子谢一心,这几年来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如此这般,我却还不杀你。我说喜欢你,你敢不相信?”
谢一心说不出话来。
这些事,他确实全数做过;有一些细节,甚至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了。
眼前这仿佛娇生惯养出来的公子哥却能一一道明,如数家珍,提来面上全不露惧色。
他这一生,有无数人怕他惧他,畏他恐他,却从未有一个人温柔待他。纵是小时身在纯阳山门之时,因了他性子古怪,同门师兄弟们也不喜与他一道玩耍。各位师叔师伯,每日有许多大大小小的事情要忙,教了剑术,也就匆匆离开了。
他又爱提些乖僻问题,做些莫名事情。纵是纯阳门派奉若经典的道德经,他亦忍不得要一一去挑错。众位师兄师姐开始还觉得他伶俐聪敏,能想到常人所不能之事,时日一久人人见他皆要避上一避,以免被追问得才尽词穷,颜面不保。
于睿也曾与他说,天地万物,周行不怠。不知其名,称之为道。
他小小年纪,却说,不闻其音,不存其形。万物自生自灭,何故牵强附会,何故强赐姓名?
他说也说不通,最后已无人再迫他去上讲堂了。他学不好经,自然有人当他心法不扎实,必定也学不出这道家剑法。却不想他自有一套歪理,却是心神坚定,剑术一日千里。
终于十来年过去,他从一个蓬头稚子长成一个翩翩少年,到了下山历练的年纪,便被一众师兄师姐请了出去。
从此一入江湖岁月催。他习惯了他人在自己的剑下卑躬屈膝,习惯了恶毒的诅咒与满腔的恨意。他乐此不疲地拿剑撬开他人的嘴,想听听他们临死的声音,但那无一例外是对他的憎恨与深切的不甘。他渐渐觉得索然无味,只好用更狠毒的法子,去换取更强烈的痛苦。他偶尔也会想起小时候读的典籍,终觉什么天道轮回因果报应,全是连篇胡话。说到底,有甚么不明白之事,他只用剑就能问个一清二楚,却不曾想过那剑下问出的答案,早已是扭曲了本意了。
但他没有想到,有一天会有这样一个人,面对着他可能随时起意的背叛与杀机,背负着也许即将身败名裂的骂名,来待他好。而这一次的不明就里,他却并不想拿死亡与痛苦去寻求答案。他只是有些困惑,这实在是在他认知之外的一种情感,而它又来的如此突兀与莫名,叫他如何去认同?
他沉默了许久,叶断城也不来管他,让他自去烦恼。
最后他张口了,用一种略显嘶哑的声音道:“若你能拿出证据,我便信了。”
叶断城似是觉得这话十分可笑,面上浮出一个轻佻的笑容。他本来就生的端正俊秀,又有着世家子弟的风流气度,这般一笑简直凭空生出了几分孟浪,想是姑苏淮扬十里花街的红袖绿萝都要被他引了去的。他斜倚在谢一心的榻边,俯下身来将一只手撑在他的颈侧,另一只手已抚上谢一心的面颊去了。他单手玩弄着谢一心的长发,把脸凑上去蹭他的鼻尖,嘴唇几乎要碰上去,却又总是保持在一个若即若离的距离。
他的眼神已不再平静,深邃的夜色下绽出了光怪陆离的渴望。
他碰了碰谢一心的唇:“求之不得。”
……
两人昏天黑地了一回,叶断城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半天,已是有些乏了,却不想谢一心竟又把他拖了起来。
这一回却是从亲吻开始的,谢一心覆在他身上,闭着眼细细碎碎地吻他。
叶断城回应着他的吻,心里已明白自己这回真是要牡丹花下死了。
最后一次结束后,谢一心起身。
叶断城直挺挺躺着,从头到脚都是不可具名的疼痛。他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再动,也不想再看谢一心一眼。
谢一心却衣冠楚楚,立在床边看了他好一会。
他以为谢一心想说点什么,但等了半晌,对方仍是没有一个字。
最后他说,“我走了”。
叶断城干涩地笑了一声,闭上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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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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