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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荣归 ...

  •   一

      花蝴蝶百无聊赖地斜躺在堂前的扶手椅里,打着扇子晒太阳。在浩气盟暴风雨一般的突袭之后,这来之不易的安闲竟然显得有些虚假了。

      平安客栈里又只剩下了她一个人。陈老驼背已带着谢一心逃往昆仑长乐坊,若没出岔子想必已过上安全的生活了;那天天缠着她的何平在闹出一番动乱后也束手伏诛,乖乖地在炎狱山里住下来。

      那一日浩气盟大举入侵,她原以为自己是要死去的。他们不知怎的,似乎比恶人谷的人自己还要更清楚这里的每一条道路与河流。他们早准备好了铁索浮桥,大摇大摆地从咒血河的上头走了过去,任由催命鬼在赤红色的岩浆中干瞪眼。他们知道烈风集刚闹过事,居然让刺客潜了进来偷袭右手已伤的陶寒亭。他们最终将一谷恶人围至黄泉峰下,要逼雪魔现身。

      但王遗风飘然而至以雷霆之势击溃万把大军的时候,浩气盟却已有相当一部分人悄悄往外头撤了出去,避开了王遗风,往外谷东隅去偷了肖药儿与康雪烛。陈和尚与柳公子去救援时,两大恶人那边皆已溃不成军,几乎命悬一线了。

      那之后浩气盟的大部队便自行退出了恶人谷,只有些许掉队的还留在外谷,自然是被一涌而出的恶人恨恨地杀了。想来他们倒也并非是想将恶人赶尽杀绝,只是想重创他们罢了。因此并不去惹雪魔这般的硬点子,而是尽可能多地去杀些高阶恶人,得了好处便走,绝不做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一天一夜之后,他们已走的干干净净,剩下一个满地尸体血污,处处野火残垣断壁的恶人谷。

      这景色又有了些恶人谷的意味--为世所弃,为人不容。

      越是恶劣的地方,越是绝望的处境,反而越能激发他们的生机。

      花蝴蝶并不害怕孤独。她生来本是个男孩子,却长了一颗女儿心。从小时她顶着满头花儿与邻居家女孩一道玩家家酒,被爹娘揍得三天下不得床起,她就一直是一个人了。后来她将自己弄的不男不女,又化妆成种种妖媚模样,更是讨人所嫌,为所有人所不齿。

      她并非不习惯一个人打点这一间客栈,只是偶尔会有些想念。

      她有些想念从前客栈里头人头攒动的时候。醉红院虽销魂,可在内谷不是人人都能去得,也不如她这小小的平安客栈来的平易贴心。而往恶人谷一路亡命而来的人们,见到这杏黄色的,书写着平安客栈四个大字的酒招时,就已知道,此处已是恶人谷,天皇老子也奈何不得他了。她喜欢看人们在堂前喝酒吃肉,也喜欢看那些江洋大盗们突然安心下来,呼她一声老板娘的神情。而现在平安客栈人已不太多,人人忙着重建谷里头的房子与自己的家,堂前店后,自然是冷冷落落的了。

      但她最想念的却是老驼背。她的年岁已有些大,因此看不到未来,只好无所事事,倚在堂前的靠椅上清点清点过去。她想起来当年她刚把在昆仑山麓恶人谷口冻成一块冰的老驼背拖回客栈时,想的只是拿来做奴隶用。老驼背不知她打的是什么主意,在客栈的腾腾热气里慢慢醒来时,对她满眼的感激涕零。她不知怎的,促狭的心思升了起来,直接将浓妆当着他面洗了,想瞧瞧这人什么反应。她暗暗地想,若是这驼背吓的尖叫,那就把他给一刀杀了做包子,连奴隶也没的做了。

      没想到那老驼背虽然也有些惊讶,却只是冲她惋惜的笑了一笑,又伸手指了指妆台,朝她比了个拇指。反而是她自己为这意外的赞美一阵怔忪,再转身画眉的时候却连眼眶也湿了。

      老驼背就这样在客栈里住了下来。他将她当做他的妻子,他的伴侣,而不是一个男不男女不女的妖怪。她在前边迎客管账,老驼背就负责后厨跑堂,同她一道打理家务,也乐意坐着聆听她没玩没了的牢骚。而最重要的是他绝不吝惜对花蝴蝶的赞美,花蝴蝶在他的眼神里,几乎要以为自己只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

      她打算的十分稳妥,她年纪大了,老驼背更是半只脚迈进棺材里的年岁,两人就这样在这客栈里头相依相偎地过了下半生,却也没甚么不好。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平安客栈里,终得平安的却只有她自己一个人。

      她躺在舒适的靠椅上,躺在午后的阳光里头,念着过去的事情。
      平安客栈或许会重新热闹起来,但那些走了的人也许已不会回来。
      她在半梦半醒之间,听见一个声音平平静静地,在耳边唤着她。

      “老板娘。”

      她翻了个身,心想怎么偏生是你却不是老驼背,定然是个梦。

      “老板娘,你若再不起来,我只能进去把你的银匣子拿走了。”

      花蝴蝶一骨碌翻身坐了起来,揉了揉眼睛。

      眼前这人一身普普通通的书生打扮,背后却负了把苍蓝色剑柄的长剑,正抱着肘站在她前面笑吟吟地看着她。虽然没了道袍,衣衫朴素,但仍是玉树临风,一派浊世佳公子的风采。

      花蝴蝶又惊又乱,一时间无数问题涌上心头,倒也不知道先问哪个好。于是先把谢一心拉进客栈里头去,又把门掩上。谢一心见她如此慌张,不由失笑道:“你怕什么?我可带了份大礼回来,现在就算我直接闯进雪魔阁去,怕也没人舍得杀我。”

      花蝴蝶由惊转喜,知道谢一心定然在外头做了不得了的事情,念头一转,就问起了老驼背。

      谢一心顾左右而言他,道:“我的屋子却如何了?我见谷中一片破败,却不知要去哪弄身像样的衣服。”

      花蝴蝶道:“你这就带着大礼去找陶堂主不就得了,廉先生还不给你白送个十套八套的。莫说这些没意思,你且说说呀,怎么找着这大礼的?该不是把我们家老陈卖了吧?”

      她不过是随口开了个玩笑,不意间却是歪打正着了。谢一心的笑容敛了起来,眼神不知在何方飘忽了一会,才道:“他……哎。”

      他吞吞吐吐,欲言又止,果然将花蝴蝶引的着急起来,追着他定要问个究竟。他又故作为难了好一会,才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道:“老板娘,我若说了,你可莫要生气。”

      花蝴蝶只当最多就是一个死字,心中已作了准备,让谢一心直说无妨。
      谢一心见她急得已差不多了,才慢条斯理地道:“这事说来也许你却不信……谷里那奸细,却不是我,而是--”
      他藏着后半句,花蝴蝶已猜到他要说什么,惊得一双眼瞪成了金鱼水泡,连连摇头道:“怎么可能,他,他和我在一起呆了五年--”

      谢一心道:“你瞧,你也不信。既是你这身边人都看不出端倪,谷里的其他人,却是越发不能相信我了。”
      “那人原本便不是什么昆仑山的老猎户,他奉了浩气盟的命令,潜进恶人谷来做奸细的。”
      “他那驼背是假的,也不是什么耄耋之年的孤寡老头。他装成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哑巴,便是要骗你的信任,他大树底下好阴凉。”

      花蝴蝶捂着嘴巴,犹自不住地摇头。

      谢一心哪会理她,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你道我在炎狱阴牢里头为何死不了,正是他给我送的水食。炎狱山动乱,也是他将剑与牢门钥匙给我送了进来,就是盼着借我的手将谷里搞得一团糟呢。”

      花蝴蝶往后退了一步,口中仍是称着不信,但声音轻了下去,显然已是听进去了。

      “你瞧他在谷里头那副扮相,佝偻伛偻,一张脸皱得像豆腐皮一般。你可想象得到他真正的容貌?我且告诉你,俊俏的很呢。二十四五的年纪,十分白净,一看就知是富贵人家养尊处优长出来的。举手投足皆是风流倜傥,却不知他如何能忍得将自己扮成个又老又丑的怪物?”

      花蝴蝶听得他讲的兴起,已是完全听不下去了。她捂着自己的脸往后边踉跄地退去,背脊撞到了墙上。她退无可退,居然捧着脸哀哀哭泣起来。她一边抽泣一边说道:“我不信,我偏偏是不信的。谢老板你要送大礼还是抓奸细,你便自己去吧,你说的这些,我一个字都不信。”

      谢一心见她已抽得喘不过气来,便住了口。他看着花蝴蝶笑了一下,那笑容明亮愉悦,却又残酷得叫人心中一冷。但花蝴蝶只顾着埋在指缝里哭泣,并不曾看到他恶意的神情。他好声好气道:“好好好,我不再说了。老板娘,回头见。”就推开大门出去了。

      花蝴蝶拿开手,缓缓地抬起来头来。她的眼泪止也止不住了,哗啦啦地将浓妆生生打成了一张鬼面。五颜六色的泪水顺着她的面颊往下淌着,她晃着步伐倚着扶手往楼上走去,扒在梳妆台前,死死盯着自己苍老衰败蒙着滑稽油彩的容颜,却忍不住在心里描绘起了谢一心说的那个俊逸少年。

      你眼中映出的我,原来却不过是一个笑话而已。
      她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悲啼,将整个梳妆台一把推翻在地。

      二

      谢一心回来了。

      外谷恶人匆忙地奔走相告,他则背着一柄苍蓝色的长剑,在三生路上不紧不慢地走着。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俩小小的平板车,一头小牛慢慢地拉着板车随着他的脚步前进。

      烈风集已难以辨认了,无法想象这两根光秃秃的柱子里头,就是曾被众恶人朝思暮想的快活林。只有两排雪魔武卫未曾改变,齐刷刷地站成两列,见到谢一心就将他包了起来。

      谢一心镇定自若,道:“我要见陶堂主。”
      雪魔卫怒吼起来:“你这小人,竟还没死!杀了他!”

      陶寒亭听得外头动静,走了出来,制止了这激昂的杀意。他刚待张口问话,谢一心已将那板车上的包袱解了开去,空气里头忽地便飘起一股血腥混杂着尸臭的味道,已有人忍不住扭过头去干呕了起来。

      谢一心面无表情,把手探进包袱里,拎出来一颗头颅,随手一扔,那颗头便骨碌碌地滚到陶寒亭的脚边。
      他波澜不惊地道:“开阳坛先锋使,张玮伦。”
      “天玑堂副堂主,孔珊。”
      “玉衡坛掌舵使,周昌平。”……

      他一颗颗地将头颅扔出来,再一一报上他们的名姓。烈风集广场上一忽儿功夫便堆了一座小山,点一点少说也有十来个。此时正值一阵阴风平地卷过,十几个头颅互相碰撞起来,振振有声,众人皆是心中恐惧,往后退上一步,陶寒亭忙忙喝止,让他不必再清点了。

      谢一心冷冷道:“可还要杀我?”

      雪魔武卫纷纷摇头摆手,就差给谢老板谢大爷跪下了。陶寒亭道:“那天浩气盟攻进来时,我已觉不对,想是冤枉你了。却不知你这些日子在浩气大营偷了这许多功劳,有否探到些口风?”

      谢一心摇摇头道:“我只知道这是监守自盗罢了。雪魔堂内,自要小心。”
      他直截了当指出那奸细正在雪魔堂里,引得一阵骚动。有些恶人不满道:“胡说八道!谁又知道你是不是与浩气盟联手做戏呢?想再坑兄弟们一次,没门!”
      谢一心冷笑道:“你大可自己去做一把戏,看能变出这些玩意来不。”

      陶寒亭皱着眉又看了眼地上那些头颅,神情或惊惧或愤怒,亦有极其痛苦与悲伤之相,扫了一眼竟然不忍再看。他忽然又记起一事,道:“那与本谷奸细里应外合的浩□□贼呢?你可取下他的人头来?”

      谢一心道:“心都摘了,实是太难带回来。”

      他也并没说谎,只是随口玩弄了一番字句。众人听得他斩钉截铁如是说,更是议论纷纷起来。却没人知道他说了这句话时,脑袋里已想起了叶断城。他想起叶断城的时候神色自然温柔了一层,但看在旁人眼中却成了种异样的恐怖。陶寒亭见已没甚么再能问到,就让大家各自散了,派人将谢一心带回来的头颅一一挂起示众,择日给谷里死去的弟兄们做个祭祀。谢一心则恢复原阶,只是他的屋子之前一直无人修缮,现在还需加班加点修整一番了。

      谢一心倒无所谓,只是他刚把花蝴蝶欺辱了一番,自觉也不太好回平安客栈去,干脆在醉红院拣了间上房住下。

      说来也奇了,即使是这般荒莽的情状下,醉红院里却依旧是夜夜笙歌的。他刚走进醉红院,见到的便是一片歌舞升平。许多穿着西域舞衣的姣好女子在厅中摆动着水蛇一般的身体,舞姿之奔放,较之平时更胜却了几分。米丽古丽着一袭水红色的低胸衣裙,斜着身子靠在一张镂金点翠的美人榻上,慵懒地打了个哈欠,猫一般眯着眼睛看着厅里头醉生梦死的男男女女。

      她见到谢一心走进来,抬手朝他招了招,示意他过来。她打量了一会谢一心,道:“谢老板,你的房间已准备好了。后头走廊转过去第一间,里头还带了一池温泉,真正是顶好的了。”

      谢一心向她道了谢。米丽古丽转开眼睛看着厅里头,道:“穆将军不来了,倒换成了谢老板。今年的气候,实在是奇怪的紧呐。”她沉吟了会,接着道:“谢老板,你却莫怪我没提醒你。这最好的房间,自然是会给你最好的女孩儿的。你若是执意推辞,难道不是亏的有些大么?”

      谢一心道:“劳您费心,实是修道之人,对此中乐趣,无法体味罢了。”

      米丽古丽嗤嗤地笑了一阵,道:“难道我却是搞错了,该为你准备些机灵的小官么?也罢也罢,我不闹你。谢老板自去入住便了,若有什么物事缺了的,冲门外说一声便是。”

      谢一心当下离开这声色场,往后面的厢房走去。醉红院难得看到这般好看的客人--穆沙虽然也是剑眉星目,但一来见的多了不觉稀奇,二来他又哪有谢一心这等仙风道骨的气质?简直人人都忍不得要多看他两眼。谢一心只觉得有甚么好看的,仍是抬着眼径自进去了。他其实没什么事可做,在醉红院里头也和寻常一样,无非是打坐练功,当真是大煞了这醉红院的万种风情。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头有人怯生生地敲了门,道是来送晚膳的。谢一心起来去开门,只叫她放在桌上就是了。那女孩儿诺诺称是,将菜蔬放下了就要出去,也不知怎的一脚踩了裙边,整个人便摔在谢一心身上。她回过神来,已发现自己伏在谢一心胸口,两只手死死拽着他的道袍,整张脸竟然都刷的红了起来。谢一心皱了皱眉,道:“你这般喜欢我?”

      那红着脸的女孩儿慌忙摇头,又忙一阵点头。她绊倒是真,摔到谢一心身上却是故意,只不过是头一回听见有要了上房却不要姑娘服侍的人,心下起了性子,想争一笔傲气的谈资。

      谢一心见她点头又摇头,满脸当然写着不相信,但也知这姑娘送上门来的意思了。
      他抱着那姑娘,觉得自己仍是喜欢女人的。但除了那欲望之外,似乎便什么都没有了。

      樱桃小口,杨柳细腰,这些都不够,都抵不上叶断城的那一个夜晚。

      三

      因此第二日再有人找上门来时,谢一心干脆去同米丽古丽知会了一声,他的所有衣食住行,不需要别人服侍。米丽古丽应承了下来,若有所思道:“我以为穆将军已是个十分好的客人,却没想到谢老板更好对付。真不明白,你却来醉红院,为的是什么?”

      谢一心笑道:“圣女莫夸得太早。只怕到时出了乱子,谢某还需圣女多包涵。”
      他料的确实不错,并且也没有等的太久。这一日白天黄泉峰下刚行过祭礼,晚上就已有人自己送上门来了。
      月黑风高夜,正是杀人放火天。醉红院上房的窗户突然打开了去,木制的窗棂在风里狠狠地撞出了一声闷响。谢一心提剑起来,翻身坐在桌侧,对外头朗声道:“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未曾有应声,倒是有一个黑影从窗子里头滑了进来。谢一心一剑往地上剜去,这人一个翻滚就避了开去,在墙上蹬了一下,借了劲反身向谢一心而来,手上平平掣出两把玲珑剔透的长剑,姿态曼妙,倒似在跳舞一般。

      “你且与我演场戏。”剑锋从他面目堪堪擦过时,那女子的声音也在他耳边低低地响起。

      这竟然是方亭的声音。谢一心虽然不明就里,但也立刻反应过来,与方亭在这狭小的屋子里交手起来。二人前前后后对了十来招,方亭觉得时间已差不多,往谢一心怀里欺进去,抬肘对着他的小腹就是一下。这一下力道拿捏的精妙无比,谢一心当时就被她打的摔在地上,吃了痛惊出了声,但又不伤脏器,只是皮肉之苦罢了。谢一心刚想发作,方亭就顺势扑到他身上,捂住了他的嘴,轻轻道:“你想杀石寒山么?”

      她见谢一心眼色已变,将手松了开去,见他果然不再恼了,便从身边掏出个皮囊,一剑划了开去,将里头的东西全数洒在谢一心的袍子上。谢一心皱了皱眉,那味道又腥又骚,想是什么家畜的血才对,虽然有些憎恶,但也约略猜到了几分。

      “谢老板这般聪明,定然知道我要你做些什么了。你且出去闹起来,种种安排,我这里自有见教。”

      她站起身来,将一口染了血的剑丢在房里,又从那窗口腾身出去了。

      谢一心皱了皱眉,想米丽古丽相信你这法子才奇怪了,但仍是装模作样推门出去。他满身鲜血,踉踉跄跄,闯到大厅里头立时吓得一群人双腿打抖。他让米丽古丽这就把姑娘叫起来一一清点,不想米丽古丽也一口答应,想来方亭却是早已经同她打过招呼了。于是醉红院里就这样闹了一整夜,闹到第二天天一亮,凡是个在恶人谷里头的,都晓得谢老板被刺伤了。

      谢一心在恶人谷里头,朋友不多,仇家倒也是不少。这一倒下,陆陆续续来醉红院的人,倒都是想来看看他伤的如何的。谢一心躲在房里头,装出一幅要死不活的样子,闭门不见。米丽古丽更把丁妙棠找了来,让她伴着演这场戏。直到第三日傍晚,石寒山带着二十来名雪魔武卫,终于出现在了醉红院的门口。

      谢一心守株待兔了三日,猎物终于自己往枪口上撞来了,自然是要欲迎还拒一番的。石寒山几次三番说道带了许多人参燕窝,又说安排了酒菜歌舞以助兴,像谢一心这般为恶人谷立了许多汗马功劳的人,怎能怠慢了。好请歹请,谢一心终于勉为其难地同意,但整个人居然是给放在美人靠上抬出来的,还盖了半床毯子。

      石寒山见他面色惨淡,斜倚着神色恍然,还不时的咳出血来,心中虽然有几分宽慰,但始终存疑。他转念想到自己已带了许多人手,谢一心想必也不能在醉红院造次,若出个万一,直接就将谢一心解决了便是,因此也就不太担心。酒过三巡,他便有些躲躲闪闪地问起昨晚刺杀之事,是如何经过?

      谢一心知道他刺探之意,因此摆出一脸窘迫模样,道:“说来惭愧,实是不好语于外人知了。”
      石寒山哈哈大笑,道:“谢兄弟但说无妨。若你千万个不肯说,那雪魔堂如何助你抓得那刺客来?”
      谢一心神色越发扭捏,道:“圣女已自去查了,这等事情,却不必麻烦石堂主……”
      石寒山恍然道:“谢贤弟可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谢一心讪笑了两声,将事情糊弄过去了。石寒山心下已信了七八分,就顺着话头道:“谢兄弟多高傲的性子,怎生就被这里的姑娘迷得神魂颠倒了?我这里自有一名女子,色艺双绝,艳冠群芳,若是谢兄弟无甚么身边人,不妨见一见她。”

      谢一心暗自想道,这老狐狸是死期将近而不自知呢,却不知道方亭玩的什么手腕,把他收得这样服服帖帖的?于是作出一脸为难神色,又沉吟一会,才道:“自可先看看再议。”

      石寒山拍了拍手,就有一队窈窕女子走了出来。皆是素净衣裙,面负白纱,头上却插了许多花钿,叮当作响。虽然众女子都只露了双眸,但最前一位眉目黑白分明,明眸善睐,一颦一笑都看得出分晓,当真是目如秋水,光一双眼睛,已足以称为倾城国色了。谢一心知道那是方亭,只是事前也不曾与他提起过,却不知道接下来该对什么戏?当下扶着靠椅坐起,老神在在,先看她舞一出再说。

      这舞蹈却不得不说确实煞是好看。其余八名女子手中持的皆是胭脂红的丝绦绸带,唯方亭一人手执着一对东洋制式的精铁长剑,剑柄上酥酥软软地垂下许长许长的米色流苏来。她跳的已不是寻常女子剑舞的路子,已加入了许多武功套路进去,若说到动作,当真是毫不柔软,半点娇媚也无。可她一手华美剑技,将两把银铁长铗耍得如两条蛟龙上下翻飞,煞气腾腾中偏生能见她纤腰盈盈一握,粉白广袖在剑风里与她柔软腰肢一道转圜,反而凭空生出了许多惊艳来。而她连人带剑都是极朴素的颜色,周遭又是胭脂缎带漫天舞动,更将那露出的半张脸衬托得分外明丽,摄人心魄。

      佳丽亮剑,声动四方。谢一心原以为方亭要在这舞里打主意,不想一曲舞毕也不见变化,心下暗自奇怪。那边的石寒山已鼓起掌来,大声喝彩了。

      他转向谢一心道:“谢兄弟看这好女子可如何?”
      谢一心咳了两声道:“不错是不错,只是我看她却有些眼熟。”
      石寒山心下吃惊,面上神色不改:“啊,我却忘了,你们曾在昆仑有些过节。”

      谢一心恍然大悟道:“正是如此。当时却是我唐突这位方姑娘了,若知道有今日之遇,当时必定要怜香惜玉些。方姑娘这一对宝剑却看着稀奇,不知道是何方神兵?”

      方亭大大方方地将剑从背上解下一把,于众人眼前转了一圈,道:“谢老板好眼力。这一对乃是东洋所制的恶蛟双钩,在东海一带确是一对名剑了。石堂主,谢老板,可曾听过吟诵这对剑的诗句呢?”

      众人皆道未曾听过,催她快说,方亭浅笑起来,一对美目含情脉脉:“饮却相思饮却愁,不信西厢想杀人。虽是好剑,终究有些不吉利,是么?”

      石寒山脸色微变,不知其意,谢一心却是已明白过来,一声暴喝道:“我却说为何看你这般眼熟,原来日前偷袭我的人,便是你么?”

      满座皆是一惊。谢一心拂袖而起,自薄毯里扔出一把长剑来。剑柄盘花团翠,还垂下两支鎏金蝴蝶,正是方亭平日所用的刹那芳华。

      石寒山没想到方亭有此一失,当即一声令下,将二十名雪魔武卫尽数召进堂里来了。

      “杀了他!”

      四

      谢一心长啸一声,剑芒暴长,自靠椅上飞身而起,哪有半点受伤的样子?

      石寒山见事已至此,只能一不做二不休,仗着人多将谢一心解决了。他以为事虽败露但仍有转圜之机,却不想方亭原本就是冲着他来的。那对恶蛟双钩当真掀起了滔天骇浪来,混战之中不曾防备,轻易便将他制住了。

      他被方亭从背后抵着喉管,见雪魔卫已经完全被方亭的婢女缠上,谢一心正提着剑向他慢慢走来,自知已是阴沟里翻了船,只盼着圣女能听见这一番动乱赶来,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但圣女出现之时,方是他希望泯灭之刻。

      米丽古丽竟与陶寒亭一道,从堂后头走了出来。

      陶寒亭的盛怒可想而知。他虽已得到些风声,但仍是将信将疑的。今日听了方亭的安排来这醉红院里,虽是为了求证,但心里始终希望一场兄弟,莫要自相残杀才好。现在石寒山谋害谢一心,人证物证俱在,却是万万不能脱罪的了。

      但石寒山终是老狐狸一条,虽被抓了个正着,也只愿承认这一件,其他种种,他是打死不认的。将谢一心打入炎狱阴牢之事,与软禁时将谢一心诱入肖药儿居所之事,他直说不知,想总之没有证据,一概矢口否认。毕竟谋杀同袍之罪,较之叛谷,可要来的轻的多了。

      一时间这临时起意的堂审竟然僵持住了没法继续。众人正在绞尽脑汁之时,醉红院却来了位不速之客。

      这人憔悴已极,青黑的眼圈深陷下去,两个肩膀无力地垂塌着,拿瘦成一副骨头的手勉力推着轮椅进来。可他眉眼五官都十分端正,想来未曾变成这般模样之时,也应是个风流倜傥的青年人。

      石寒山见到这人,当真是双腿一软,就要跪倒下去了。

      这人还能是谁,自然是那跟错主人,又遭了谢一心毒手的杨瑞凡了。却不知道他这副模样,在动乱里头却是如何偷生下来的?

      或许能不能活下去,端看你的心里有多少生的渴望吧。他虽然失去了一切,甚至下半辈子都再站不起来,可他仍能活在这个世界上,他就能亲自将那背叛他的人送进大牢里去。

      活到最后的人,才算是赢家,这话当真不错。
      石寒山已活不了多久了。他几乎被杨瑞凡吓的肝胆破裂,仿佛见到了从地狱前来寻仇的厉鬼。

      杨瑞凡推着轮椅,来到醉红院的大厅里。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给他让开一条路来。他到了陶寒亭面前,停了下来。

      他看了石寒山一眼,目光里是满满的怨毒。
      陶寒亭道:“杨瑞凡,你……最近可好些么。”

      杨瑞凡道:“陶堂主,你看我这样子,能好得了么。若非方姑娘将我藏了起来,只怕我早已死过千百回了。”
      他喘了一口气,道:“谢一心废了我的武功,断了我的双腿,我当然非常恨他。”

      谢一心无动于衷,只等着他的下文。
      “可还有一个人,才是真正的千刀万剐,活该下地狱!”

      他说到此处,一张脸已扭得青面獠牙,活像地煞阎罗。

      “那个人……那个人叫我去哄谢一心前往昆仑执行任务,叫我观察他的一举一动,若有合适的时机,就顺手送他上路。”
      “可他给我的那张图竟然原本就是错的!”
      “他不仅想杀了谢一心,他根本就是想一石二鸟。”
      “谢一心出事之后,我立刻就想到这图定有问题,于是去寻他。可是到底是要杀了他还是就这样由他去,我却想不清楚了。……”

      “后来的事情,你们也都知道了。回谷之后,那人担心对质时被我说出实情,因此威逼利诱,一忽儿私刑拷打,一忽儿又拿恢复武功来诓我,一忽儿又威胁我要将从前为他做的事情抖出来。我失了武功,心下怯懦,又对谢一心怀抱恨意,只觉都是为他所害,却不想事到临头之时,谢一心竟然反过来帮我将这一段掩饰了过去……那人以为我已成废人,昆仑一事又已过去,料想我无法再有作为,便不再赶尽杀绝。”

      “谢一心废了我,我自然极是恨他;但我的一条命,却也是他救下的。我当时极是痛苦,但时日一久,脑子稍微清楚了些,才发觉到种种恶果,追本溯源,皆是由那人而起……”

      他声音渐轻下去,已带了悔恨之意,想来除了对石寒山的悲愤之外,亦有对自己的追悔莫及吧。

      “直到那一日浩气盟大军来到恶人谷,我才惊觉那人的狼子野心。你仅为雪魔堂主的位置就可以将恶人谷卖出去,却可曾想过若恶人谷不在了,何来你的容身之地啊!”

      杨瑞凡语调一转,后几句分明已是在对着石寒山嘶吼了。

      “石寒山,你可认么。”陶寒亭沉默了半晌,冷冰冰地道。
      石寒山跪在地上,已有些有气无力:“不错。不错。他说的样样都不错。”
      他眼神灰暗,却又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向了方亭。方亭毫无惧色,面若冰霜地迎上他的目光。
      石寒山的嘴唇嚅动了一下,道:“……亭儿。”

      方亭的唇边泛起一个艳丽无比的冷笑,道:“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你既然做得出将我送给谢老板这等事,就该知道我绝不会喜欢你。”

      他这一下是真正的面如死灰了。陶寒亭唤人将石寒山带下去,明日午时在烈风集斩了。临出门时,他忽地想起还有一事不明,忙道:“那与你联手的浩□□贼却姓甚名谁?谢老板虽杀了他,咱们却也不能就这样算了。”

      石寒山突然长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好,好啊----”
      “若没有他,想必我也不会沦落至此!”

      他本来已是一脸视死如归,提到这人,竟然又有了生气。虽然神色语气里尽数全是怨毒,但仇恨,岂非也是一种催人活下去的力量?
      他的脸庞忽然变的极其阴狠:“我告诉你,那人叫叶--”

      他再也说不出后面的字了,只因为他再也说不出话了。
      他暴起眼睛,舌头犹自伸在外面,身子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带着满身的镣铐重重地摔在了地上。雪魔武卫上前看时,竟只发现了一只筷子。
      一只筷子,笔直地,坚定地,毫不犹豫地,插在了他的喉管上,叫他永远都说不出话。

      醉红院的纱幔缓缓飘动,为这沉默的终场轻歌曼舞。他们都没有看见是谁出的手,也没有看见是何方而来的一只筷子。
      只是从此这恶人谷里,只余下谢一心一个人知道叶断城这个名字了。
      米丽古丽却看见了。但她并不打算说出来。

      她由圣入魔,只因一个情字。
      情之一字,原本就是最难得,也最难解的谜题。她又何必去拆穿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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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有个人她多年后开马甲写原耽啦……新文《科学家不和超能力者谈恋爱》合眼缘的可以搜来看看!都市异能主受万人迷伪那个恩////批,给自己磕头讨饭,爱您!!!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