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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画皮 ...

  •   一

      潮水一般的喧哗已从他的耳边褪去。他听得淅淅沥沥的雨声渐渐变得轻薄,化作轻盈的雪花飞落。一阵阵寒气从马车的底部袭了上来,显然马车正往昆仑山中驶去。谢一心毫无生气的倚在长椅上,感到有个人将自己的袍子除了,取了块手绢擦拭他的伤口。

      这水居然是温的。谢一心无暇顾及伤口处的刺痛,却只注意到了这一件无关痛痒的事情。

      那人把他的伤口尽数清理了一遍,便再没动作了,想来这马车上也不会有什么药品纱布,这般对待对谢一心来说,已是相当足够。谢一心歇息了一会,自觉心情稍微好了一些,将眼睛慢慢地睁了开来。车里再没别人,只有那花蝴蝶的老相好,缩在车厢的一角,托着腮打盹。

      谢一心伤的不轻,又对花蝴蝶不存疑心,因此一心一意地调息吐纳起来,再不注意周遭情况。待他一趟真气游走周身已毕,精神恢复许多之时,却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说:“好了么,谢老板?”

      他一个激灵睁开了眼,车厢里哪有别人,只有那明该是个哑巴的陈老驼背。谢一心的本能告诉他事已生变,但他还未曾来得及拔剑,四下里机关作响,手脚皆被扣死在这车厢里。

      陈老驼背悠悠的站起身来,他的驼背竟然已不见了。

      他说:“谢老板,你不必运功了。这镣铐若是这般容易被震碎,我是不会用在你的身上的。”

      他看上去仍是个垂暮老人,但声音却是年轻而又精神奕奕,在这昏暗小室分外诡谲。

      那个声音又笑了笑:“也许有些唐突,但时间紧迫,我也顾不得了。虽想请你闭眼,可你闭不闭眼,我又无法控制,只由你自己决定。”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谢一心。他已不是个驼背,不仅不是个驼背,他还长高了些。他的骨节喀拉拉地作着响,撑开了满是皱纹、蜡黄憔悴的皮肤。

      谢一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死气沉沉的肌肤舒展了开来,居然显出了一种剔透的象牙色,映衬着肌肉的纹理与血肉的薄红,充满了勃勃生机。陈老驼背的布衫因这不合时宜的生长而绷紧了,他亦不顾谢一心在身后,随手一扯,将整件衣服撕的稀烂。于是他的整片脊背都露了出来,这明明便是个青年男子的身体,骨骼匀称,紧致而不失优美。

      他自己的身体似乎已有太长时间不见天日,于是贪婪地活动起来。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全身的肌肉都慵懒地呼出了一口大气。

      转瞬之间,他竟已从一个人人不愿多看一眼的老人,长成了个猿臂狼腰的八尺青年。

      他伸出手去在厢壁上一按,车厢的另一侧便弹出一个暗格,里头似是放着些衣物。他探手将那衣衫抓了出来,随手抖开,大片大片的金丝刺绣几乎要晃瞎了人的眼。谢一心说不出话来,他只觉得,这昏暗的车内,竟似都亮堂了几分。

      金线银线密密织就的衣物笼住了他线条精致的脊背。谢一心这才看得分明,这袍子虽然盘龙绣凤,华丽已极,但领边袖口,无一处不滚上了靛蓝色的花饰,凭空压了几分富贵之气下去。而这花饰,他自然是再清楚不过的了。

      谢一心低低地说:“你是浩气盟的人。”

      他的手往脑后探去,解了粗布头巾,拆了发髻,挽了个高高的马尾。

      连头冠也是金光熠熠的,镀金花座上硕大的珍珠折射出昏晕的光芒,向所有人昭告着主人的富有与张扬。

      他转过身来,十分自在地坐到谢一心对面的长凳上,将手伸到了陈老驼背的脖子根。

      谢一心自然知道这世上有种叫做人皮面具的东西,他只是没想到是在这种境遇下遇到的。

      陈老驼背的脸被掀起了一角。谢一心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看着那面皮下的人。

      他的皮肤不再布满皱纹与斑点,他的鼻子挺拔笔直。他的眉如同春日的新柳,眼睛亮亮的仿佛夜色里繁星的倒影。

      他卷起那张蜡黄的面皮,浅笑道:“你说的对。”

      许多碎片一点一滴的串了起来,谢一心一下想通了许多事。

      “给我送饭的人,是你?”

      “不错。”

      “因为这面具,所以丁妙棠的药并没生效?”

      “不错。”

      “给我剑与钥匙的人,是你?”

      “不错。”

      “你知道断罪石场会有叛乱?”

      “有你在,便是没有,也能生出叛乱来。”

      “恶人谷物资的运送路线,当然是你透露的。”

      “不错。”

      “引我去肖药儿那的人是你?”

      “不是。”

      “那是谁?”

      “……你真要知道?”

      “你怕我知道不成?”

      锦衣公子笑出了声音来,道:“不。我只是怕你根本不认得他。那人唤作石寒山,是你们雪魔堂里头的。”

      谢一心往日最是讨厌他人讥笑嘲讽,可这锦衣公子明明也是在促狭他,却偏偏看不出半分轻视的意思,反而眼波流转,言笑晏晏,当真只是最寻常的那一种喜悦的模样。他全然不觉动气,自己默默想了一会,居然也确实想不起关于这名字的一分一毫,只好先将这三个字先记下了,留待以后再议。

      “你还做了些什么?”

      “这不能告诉你。我只能说,我给一些情报做了点手脚,最后又给万兽王的井水下了点药。”

      谢一心想了一会,道:“你是怎么通风报信的?”

      “谢老板,你一向聪明,怎么突然胡涂了。你可知每月初一十五,便是客栈派人前往长乐坊补货之时?”

      谢一心叹道:“是了。是我愚钝,你次次来去皆是光明正大,倒不负浩气之名。”

      他言下另有所指,但锦衣青年毫不介意,倒是哈哈一笑,颇为自得。

      谢一心沉默了一会,又问道:“你叫什么?”

      锦衣青年坦然相告:“叶断城。”

      心伤殿隅星初落,魂断城头日已昏。这是个多么不吉利的名字。

      叶断城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对谢一心道:“对了,有一件事需告诉你。那钥匙我已收了回来。”他从袖笼中摸出那枚小小的银钥匙,用两只手指捏起在空中晃了一晃,“你不必再费力去寻它。”

      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窗外的茫茫雪原,一抬手将那钥匙扔了出去。

      谢一心原以为这马车定是向浩气盟昆仑大营去的,但它走的路线,沿途景色却都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一些。谢一心原想将路线记上一记,但叶断城显然早有防备,马车绕了许多圈,攀上走下,却不知走了多少回头路。谢一心记了一会,便懒得再想,干脆放弃了。当谢一心浑浑噩噩间数到这是第五座山峰的时候,周围人声鼎沸,忽地热闹了起来。

      叶断城将车帘子拉开一角往外看去,神情恍惚而温柔。

      谢一心随着他的目光看出去,见营地间行走的皆是穿着蓝色衣裳的人们,知道这确实是到了浩气盟昆仑大营了。

      只是怎么换了地方?想来多半也是托了叶断城的福吧。

      二

      昆仑大营的主力都已前往恶人谷,因此营地里的人算不得太多。叶断城寻了一处隐蔽地方,点了谢一心几处穴道,卸了他的镣铐,又翻了一身浅灰蓝的大袍子给他一裹,大摇大摆地就将他扛进自己的营账去了。叶断城把他放在一张迭了几层的厚实床褥之上,不知在什么地方按了几下,凭空就又弹出一套机关,重新把谢一心关了回去。谢一心简直有些哭笑不得了,怎会有人这般乐此不疲,处处设下机关暗卡的?他我行我素了二十几年,终于遇到了个比他更奇异的。

      叶断城把他“安顿”好了之后便出去了,过了许久,引了一名黛衣如墨,乌发垂肩的儒雅男子进来。叶断城心里有鬼,墨衣男子进门之后就立刻将帐子门放了下来系好,点了点谢一心,道:“瘦梅先生,我的不情之请,正在此处了。思来想去,营地里有这许多医生,大约也只有你还肯帮帮我。”

      那被称作瘦梅先生的随军医生道:“叶少爷说的什么话。你为浩气盟作出了莫大的牺牲,救助你的友人,自是应该的。”

      说话间他已俯下身去,检查谢一心的伤口。这一看之下,自然看出了端倪。

      叶断城见瘦梅先生停了手来看着自己,苦笑道:“你猜的不错,这确是黑鸦的殁蝶刀。那么这人是谁,想必先生也已猜到了吧。”

      瘦梅先生不再多言,只是叹了一口长气。

      他看了一回,又搭了一会脉,道谢一心外伤虽然严重,但在危急时刻以全部内力护住五脏六腑,因此并无生命之碍;只是刀伤极多,且刀刀见骨,确是要养好些日子了。又叮嘱了叶断城需得格外注意伤口清洁,千万别生肿流脓才好,否则这许多伤口,单单发烧便能将一条命烧去了。叶断城一一应承下来,又与他说好了两个时辰之后前去取药。瘦梅先生又交待了一些忌口事项,忽地一转话锋,道:“你把他偷回来,我自是不会说的。但再过几日,书娴便该凯旋归来了。她每天都念你念得紧,你却要藏得好些。”

      叶断城摇着头笑笑,将帐边的一根绳子一拉,半空里落下一副巨大的挂毯,顶天拖地,竟将谢一心的床榻与帐子口完全隔开了。他自觉好笑,道:“先生,你看我可有几分金屋藏娇的意思?”

      瘦梅先生亦忍不住笑起来,道:“我看,你这是引狼入室。”

      叶断城送走瘦梅先生回去看时,谢一心呼吸平顺,似已是睡过去了。昆仑大营主帅现在仍在恶人谷鏖战,而他里应外合的使命已经完成,一时间实在没什么事可做。他看了一会谢一心,仍觉得自己荒唐已极,便拣了一件毛皮大氅披在身上,将帐子门严丝合缝地系好,便想出去走走散散心。

      他离开浩气盟,离开中原,离开藏剑山庄,已经有整整五年了。这五年来,他缩起自己的骨头,扮成一个驼背的糟老头子,躲在花蝴蝶的翅膀之下,窥探着中原武林人人闻之色变的恶人谷。他常常缩在人群里,只为了叫人别注意到自己。他在深更半夜偷溜出客栈去,摸清了恶人谷里每一条道路与每一处守卫。他掐着手指算,又是一年过去,可是仍是时候未到,仍不到点火的时候。人皮面具几乎要粘在他的脸上,他每天洗脸时看到水里头自己的倒影,由起初的别扭一天天地转为麻木,直到终于记不清楚自己原本的容貌。

      可他做的再好不过了。直到他离开恶人谷的那一霎那,也没有人知道是谁给他们带来了这样的灾祸。补给线被截断,冰血大营孤立无援,谷内纷争不断,浩气盟大军压境。这一回要是论功行赏,那头功必定是他的。蛰伏五年换来广厦一夕倾塌,这该多么值得自豪啊。

      但他竟然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昆仑大营里已没有什么人认得他了。五年的时光,给日渐壮大的浩气盟带来了许多新血,自然不会有人知道一个五年前离盟入谷的人。偶尔也有人看了他的服色,同他问上一句好,叶断城便笑着报以回应。

      他信步走着,四下张望着他已不熟悉的昆仑大营,忽然看见前边有许多少年人排了队列齐齐扎着马步,才惊觉自己已走到演武场了。他在场边伫立了一会,看着他们舞枪弄棒,脸庞上写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他不禁笑了起来,为他们那可爱的神情与梦想。世间少年,谁没有一个大侠梦呢?曾几何时,他也曾幻想过这样的锦绣篇章。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他不知不觉举起了右手,在空气里比划了几下。

      他的手腕僵硬,指节不自然地作响。

      他突然想起,这五年来,他不曾握过一次长剑。

      叶断城颓然地将手放回了袖笼里,寻思着该是去找瘦梅拿药的时候了。

      他再回去的时候谢一心已醒了过来,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一双眼平平的望着房顶。叶断城也不与他搭话,拖了个蒲团在他身边坐下,先是拆了他周身的纱布,再打了温水将伤口上的血污一一洗净了,然后用棉棒取了药膏出来,一点点地往伤口上抹去。他听得谢一心的呼吸粗重,显是十分的疼,但也想不到什么法子,只能让自己的手势再轻柔一些。伤口既多且深,他光是上药便折腾了小半个时辰。然后又取来新的一卷纱布,一寸寸地剪断,重新给谢一心包扎了回去。

      他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做着这些。谢一心的目光从屋顶慢慢的移开,落到了他的身上。叶断城却仍是视若无睹,分毫不受影响。

      当他终于将最后一个伤口包好之后,直起身子,忽觉得腰背一酸,可见实在是僵着一个姿势太久了些。他捶了下自己的左肩,站起身来收拾。

      谢一心躺在那里,问了一个最无聊,最俗气,可也是最不得不问的问题。

      “你为什么救我?”

      叶断城的手里正握着纱布,把它一地道道卷起来。他心里盘算着如果今晚他多剪一些,那么明天是不是能轻松一点。

      “你说话。为什么救我?”

      为什么救你,我又怎么知道为什么要救你?

      叶断城低下了头,纱布已卷到了尽头,他还没想好今晚是否要晚一点睡,多剪几段出来备用。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救你呢?

      “你好看。”

      叶断城干干地张嘴,扔下了三个索然无味的字,就掀开挂毯一步迈了出去。

      谢一心诧异之间,居然也觉得伤口并没这么疼了。

      三

      谢一心发现叶断城居然在练剑。

      叶断城的营账临在悬崖边,后头便是一片断壁,没有人烟。谢一心被放在营账的最深处,与外头一幔之隔,叶断城每天躲到空地上头一个人练剑,他恰好听的一清二楚。

      天池一战,他已对藏剑山庄的武学有些兴趣。现下他每天吃吃睡睡只顾养伤,有叶断城帮他打理一切,连吃饭都不必自己动手。他四肢不勤到了一个境界便百无聊赖,有这大好机会,自然是不听白不听的。但他一听之下,却是大失所望。大体形制,倒是与当日天池之上那蒙面姑娘差不几分,个中意思,却是大相径庭了。

      这一式梦泉虎跑,身法倒是够轻灵;可剑气太弱,刺出之时破空之音渺渺,便是给他戳到了,大约也伤不了几寸血肉。

      连着跟上踏雪寻梅确是不错,但连招未免太过生涩。待他寻到那甚么梅,怕是敌人早跑出去了。

      紧跟着便是打下一式断潮的好时机。他犹记得当日天池,蒙面姑娘那步步进逼打的他喘不过气来的好手段,因此凝神细听,可听了半天,居然也没听到那暴斩狂澜的裂帛之声,叶断城打了个不痛不痒的听雷,就把重剑给换上了。

      接下去更是听不得。鹤归孤山山无峰,玉皇紫气散日中。花间取酒月不醉,城隍风起难撼松。总之谢一心连连听了三四天,藏剑山庄的招式都记的一清二楚了,只能摇头叹气,心道全都差强人意,不得要领,只有玉泉鱼跃与云栖松这两招尚且值得一看。大概是在恶人谷里头,东躲西藏练出来的罢。

      常人到了叶断城这般年纪,骨头早已长好,想再习得一身好功夫,已是难于登天了。陶寒亭本身亦是武功微末,乃是机缘巧合之下得到前朝古墓里头的刀谱,才得以在武林中占据一席之地;叶断城再是努力,也是回天乏术。谢一心只觉得他花这样多心血在无用功之上,实是愚蠢至极,但这与他又无甚么关系,因此也不说什么。只是偶尔听到之时,忍不得就要摇几回头了。

      他的伤一天比一天更好,昏睡的时间开始变短,便开始有些呆不住,蠢蠢欲动地想找逃出去的法子。但叶断城心思缜密,那床铺居然不知用什么手段定在地上,镣铐自然也是从不打开的,而那挂毯之后,半件铁器也无,只得他身下一张床榻。更衣净身之事,叶断城买了个心腹婢女,自将他服侍的妥妥帖帖,找不出理由可抱怨。谢一心想从那婢女下手,但说什么那婢女也不理他,对叶断城极其死心塌地。谢一心无法可想,也只能先将就着,毕竟他伤还未好,再过几天懒惰日子也还情有可原。

      两人相安无事,已过半月。这一日清晨谢一心照样是为营账后头金铁破空之声所唤醒的,他半梦半醒之间,小小叹了口气,想这人还真是十成十的不死心。没过一会,却听得有另一柄剑划过苍空,隐约中夹杂风雷之声,断了叶断城那意气不足的剑招。

      他突然便醒了过来。

      一个女声道:“阿城!……”

      那声音正是当日云湖天池之上,那名装扮奇异的蒙面姑娘的。但她叫了叶断城的小名,便再说不出一个字,千回百转堵在嘴边,最后只说:“你回来了。”

      叶断城想是笑了起来,声音熨帖极了:“小娴,五年不见,你居然还是见面就要大打出手的性子。就这样欢迎我吗?”

      叶书娴嗔了一声,道:“以剑会友嘛。你真是的,刚回来应该多走走,干嘛一个人躲起来练剑呀?以后叫上师姐一起,咱们还跟从前在山庄一样多好。”

      叶断城笑道:“是是是,都听师姐的。”

      两人寒暄了一阵,便一齐出去了。

      叶书娴果然说话算话,第二日那悬崖空地之上便多了一把剑的声音。谢一心来了精神,叶书娴的本事他可领教过了,听听她是怎么教叶断城的,大约能有些意思。

      没想到叶书娴自己剑法精纯,教起人来却是一等一的糟糕,光知道同叶断城对拆,却讲不出个中规律。二人打了半天,似乎也不见多少建树,叶书娴有些郁闷,道:“阿城你还真是同小时候一样,一些儿都没变过。师傅叫你黄龙吐翠接着踏雪寻梅,你就老老实实一一照做,可是若是加个断潮又如何呢?”她提剑起来三招一气呵成,黄龙吐翠腾身后击,未落到地面剑锋已猛劈下去,正是断潮一式。紧跟着她顺势将剑平平一抹,踏雪寻梅便接了上去,转瞬之间就打出了两式剑技,“这样不就好多了吗?”

      叶断城口中称是,手上仍是做不好。叶书娴根骨极佳,他却只是平庸水平,从小他需练一个月才能练的熟稔的招式,叶书娴十天便能学上个七八分了。年长之后,差距更是日益增大,叶书娴又是喜打抱不平的性子,远游途中既识得八方友人博采众长,又得了许多实战经验,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已成了年青一辈弟子中的佼佼者。

      叶断城则恰恰相反,他十三四岁时候已看清楚了自己不是剑客的料子,偏生气力不足连铸剑一业都无法精进,很是颓废了一阵。那之后他虽跟着庄里继续习剑,闲暇时却已想起了别的路子。当时他已不是叶书娴的对手,如今五年不曾动剑,自然更是生疏。叶书娴教他的连招看似十分自如,归根结底其实是一个“快”词。她使的是快剑,向来以既快且繁的连招施以压迫,但她自己做的太过流畅,于是从来想不到剑招中的制胜之法到底是什么,只当是叶断城的连招出了问题了。

      二人又拆了一阵,叶断城仍是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叶书娴便安抚说他太久不握剑,还不曾习惯,再过几天该能好些。不如几日之后再来陪他对招。叶断城从小对这位剑术精妙的师姐心中尊敬,自是一一应下了。二人又说了一会话,叶书娴先行离开。

      叶断城往帐子走去,这才想起他昨晚与叶书娴、瘦梅先生等旧识一道去庆功,今早刚起来便被师姐抓着练剑,竟然把给谢一心换药一事忘的一乾二净。于是又去找了瘦梅先生,托他熬了今天的份,这才回去。

      他掀开挂毯,谢一心就把眼睛转了过来,看着他道:“你虽然输了一早上,倒是十分乐不思蜀。”

      叶断城心下有些过意不去,只当他是不舒服了,当即上去帮他清洗换药。谢一心面无表情任他摆布,似乎却也不是伤口出了什么问题。叶断城将药上了一遍,纱布重新包好,略带恶意地拍了一下道:“能听人打架,伤是好了?”

      谢一心皱了皱眉,没有理他。叶断城也不在意,扎完了绷带就又要出去。

      谢一心看着他的背影,沉吟了一会,突然开了口:“你想赢么?”

      叶断城不可置信地回过头来看着他。他的眸子黑白分明,带着讶异直直地看向谢一心。

      谢一心的脸上展开一个倨傲的微笑,他说:“我教你。”

      四

      叶断城从瘦梅先生那讨了些让人运不了功全身乏力的药,亲自喂谢一心吃了下去,才肯将他放出来。谢一心本来倒没打算跑,被叶断城拿药一提醒,才发现自己错失大好良机,只好押后再议,先教会了他再说。

      他听了多日已明白,叶断城身法足够轻巧,问题在于剑招太散和那太过糟糕的临场应变。前者已无药可救,只能在应变上做文章。原本叶书娴走的是眼花缭乱的快剑路子,叶断城往往是还未搞清楚状况,就已被判死刑,应变也是没什么指望。可谢一心恰好与叶书娴有过一场恶战,对她的行招套路总算是了解不少,因此还能玩些花样;若是换个陌生人来与叶断城对拆,他也是束手无策了。

      叶断城没想到的却是要上理论课。谢一心看都没看一眼那一轻一重两把剑,反而在帐子里踱来踱去,给他说起了道理。

      “我听你与那姑娘对拆,你尽是被她压着打的。她进你退,她出剑你就挡,偏生又挡的不及她刺的快,如何能不落败?”

      叶断城将信将疑地听着,心想若谢一心只是编来随便说的,那也算了。他躺了这许多天,也是该起来活动一下。

      “你使的藏剑剑招,空有其形而不得其意,剑技之上,不必再谈。内功一面,又差人甚远,比拼内劲,却也不太可能。说到机巧应变--”

      谢一心说话间忽地已闪到叶断城身前,那轻剑不知何时已到了他的手里,点住了他的胸口。

      “更是没得救了。”谢一心如此断言。他一松手,那轻剑就落在地上。

      叶断城被这般说了一番,不禁有些沮丧。但他想了一想,却又觉得事实如此,于是连自己也认为自己病入膏肓了起来。

      谢一心把剑拾了起来,道:“我这才发现,原来被下了药,却也是可以杀了你的。”

      叶断城不以为意地斜瞥了他一眼道:“你若是教不了,拜托你乖乖地躺回去吧。”他并不认为谢一心在开玩笑,只不过就算杀了他,谢一心也断然走不出浩气大营罢了,于是有恃无恐,直接顶了回去。

      谢一心摇摇头道:“幸而你总算还有一件好用的东西。”他抬手指了指叶断城的脑袋,“全身上下,总算长了个好脑子。”

      他说这句话,正经非常,叶断城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人人皆说修罗公子谢一心虽然生得一副好皮囊,但里面装的却是狼心豹子胆,嗜血无情,以虐杀为乐。每个加害于他的人,他定然以十倍奉还,定要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连带家中老小也不放过。

      他见到的谢一心,神鬼皆弑,佛魔皆斩。只要是挡在他的道上的,一概留不得命,杀出一条血路来。亡命之徒,大抵只有两种结局,或为厉鬼冤魂所噬,或自成了地狱恶鬼。可谢一心于腥风血雨中一路行来,白衣纤尘不染,依稀间仍是位下得华山还不多久的道士。种种违和之处,引得他想要一探究竟。

      可现在这个谢一心,却又是从哪生出来的?

      叶断城边笑边朝谢一心拱了拱手道:“承蒙夸奖。谢老板一句赞美,吾等小百姓受用三生。”

      谢一心见他笑的乐不可支,眉眼弯弯,眯缝成两个窄窄月牙,心中不知怎的,居然一阵怔忡。他吸了口气,接着道:“这说起来其实是个十分笨的法子,也是个十分简单的道理,只是许多人不明白罢了。若要敌人打不着你,其实只有两种办法。一,你先打他,他忙于应对你的攻击,自无余裕来对付你。二,你已知道他要出什么招,于是只管自己走开便是。”

      他说话间将轻剑塞到叶断城手上,道:“你们有一招叫什么平湖……乃是往前突刺攻到敌人背后的剑招。你且做来给我看看。”

      叶断城执剑在手,依着他做了一次。这帐子虽然挺大,却也没宽敞到给他玩杂技的地步,差一点就撞上墙去。他晃晃悠悠,刚站稳脚跟,谢一心就道:“别动。”

      叶断城不知其意,只好维持着那落地的姿势,自觉实在是蠢极了。

      谢一心走上前来,抓过他举在半空的手,扭过一个角度,道:“这样才对。你每次做完这个突刺,就会自然而然地接了黄龙吐翠那一式。你到时且看你师姐,若她落地时与你摆了一样的姿势,那下一招定然是后跳下击的黄龙吐翠了。而你在她使完这招平湖什么的时候,就已预见到她的后着,只要往前走上一步,她的黄龙吐翠,自然落空。”

      “平湖断月。”叶断城觉得还是要为本门招数正个名。

      谢一心点点头道:“好吧,我记住了。招式动作,你该比我更清楚。你师姐的出剑套路,我且告诉你,你只需死记硬背下来,再一一破解,自然不会输得这般狼狈了。”

      虎跑连醉月,鹤归带云飞。声趣拍夕照,踏雪傍断潮。谢一心边想边说,叶断城一边拿了只笔记下,一边比划着,惊觉确实如此,只是从前只想着见招拆招,却没这般考虑过。谢一心起了个头,他自能举一反三融会贯通,当下就陷进沉思里去了。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忽觉有个冰凉的东西贴上了自己的面颊拍了拍,吃了一惊避开去看时,是谢一心在他身后,执着那把轻剑。

      谢一心见他回神,道:“取剑。”

      叶断城去拿了自己的剑,道:“你竟已学会藏剑的招式了?”

      谢一心不耐烦道:“蠢才,我若是学会了,只怕你今天就要命丧当场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叶断城心中一怔,面上仍是若无其事,自去取了两把剑来。谢一心见他已摆好架势,学的惟妙惟肖的一招玉虹贯日便突了过来。叶断城已知这招藏着两手后着,他若不动,那跟着就是梦泉虎跑的连环突刺;他若往前踏上一步规避,那下一式定然是黄龙吐翠了。他想这帐子甚小,躲闪梦泉虎跑多有不便,于是向前一步,等那黄龙吐翠扑空,自可仰赖轻身功夫躲开师姐那同时击出断潮与踏雪寻梅的拿手好戏。两人如此这般,过了三十余招,叶断城皆能尽数躲开,得空还能往谢一心面门打出一式,不过自然是招招落空的了,也不用细说。

      谢一心在这狭小屋子里与叶断城过了一会招,忽觉得有些无名火生了起来。他照葫芦画瓢地递出剑去,叶断城总能堪堪躲过,这原来是件可喜可贺的事情,可他见叶断城挪移闪躲,总是避开了他,不知怎的,竟然觉得十分碍眼。于是他有意走错一招,叶断城果然来不及反应,只能干站着举起剑来格挡。但同样剑有百样人使,同样是藏剑剑招,在谢一心手上,原本大气的格局也变的阴狠起来。他那剑锋如毒蛇一般蹿了出去,闪过了叶断城手中的剑,往他的腹部钻去。

      他一剑已出,才惊觉不好,忙忙收力。幸而服了药,全身用不上力气,剑意才能收得回来,只是在叶断城的侧腹擦出了一道血痕。谢一心硬生生收剑,脚下便有些踉跄;而叶断城虽只是擦破一层皮,但剑风已到,往后退了几步,撞上了墙边的杂物堆。几个木箱子砰砰砰地摔到地上,两人俱是一惊。

      此时暮色刚临,营地正是最热闹的时候。果不其然,马上便有人在帐子外面喝道:“叶少爷怎么了,可有什么麻烦要咱们帮忙吗?”

      叶断城看了看谢一心,谢一心低下头看了看叶断城侧腹的伤口。

      叶断城忙对外面喊道:“没什么,不过不曾看路,将东西弄翻了去。”

      那人还不罢休:“听着挺沉呀,叶少爷若不介意,便让我们搭一把手吧。”

      这下再不开门,怕是要徒生怀疑。叶断城按了按那犹自往外冒血的伤口,一抬头居然看见谢一心还没回去,更是着急,赶紧指指后面要他赶紧躲进去。谢一心却拿了他那件毛皮大氅过来,往他身上一兜,自走进了挂毯后边。

      叶断城低头一瞧,这下却刚好,全挡住了,唯一的不足就是他看起来实在太怕冷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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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有个人她多年后开马甲写原耽啦……新文《科学家不和超能力者谈恋爱》合眼缘的可以搜来看看!都市异能主受万人迷伪那个恩////批,给自己磕头讨饭,爱您!!!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