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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名动 “脚没断 ...

  •   皇苍三年,十二月,冬,止渊初现,风华倾城,名动天下。

      第一次清醒发觉睡在钩心斗角、凋龙附凤的房裡,隔着百转千迴的宫牆,就此与京城边境那端、与她原本的世界,天人永隔。

      第二次醒在公仪勋冷冷的眼底,它本该是一双带着温柔、偶尔有点促狭的黑眸,而现在,明明近在眼前,却隔着望不见的千山万水,怎能相同?

      侯芷睁开了眼,又闭了起来,反手抚在额上,揉了揉眼,再睁开,发现一切都没变,眼前的人影不是虚幻,该面对的残酷依旧还存在。

      “为什麽…为什麽要救我?”话语裡透出绝望的悲泣,宛如杜鹃啼血般,憷目惊心。侯芷的眼冷冷地满佈血丝,手紧紧地纂着、指甲短短地抵着掌心,拳头挥出如打在棉絮裡,一下一下绵绵地落在公仪勋身上,力道是她以往的十分之一不到,但却感觉到了沉重。

      公仪勋坐在床沿不进也不退,直钩钩地望着侯芷,任由她一下下歇斯底里的举动,两人就持续着诡异的气氛,依着怪异的规律,直到艳丽腥红映入眼帘,才打破两人间冰封的僵局。

      “妳是真不要这隻手了?”侯芷一听到便愣住了,眼眸中藏着澹澹的惊异,这是自那夜起第一次不称呼她止渊,第一次带着显而易见的情绪跟她说话,有多久了呢?到底…

      趁侯芷晃了神乖乖不动之际,公仪勋拉起侯芷纤细的手腕,轻轻握住、制住她的一举一动,小心翼翼地解开缠绕的绷带,果不其然,伤口上溢出鲜艳的红,裂出一道口子,像光影偏折掩盖的新月。

      公仪勋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还是印着公仪家徽,重叠着繁复的凋纹,带出侯芷记忆中公仪勋专属的图腾、特有的澹澹青草香,如鬼魅萦绕身旁,硬是要侯芷记起种种的过往,硬是残酷地与现在相较之下,比较出可悲的天差地远。

      “公仪丞相怕什麽?手废了就无法向皇上、向众臣,证明止渊的才能了?就算手废了用嘴啣着笔,照样写得出字,丞相你费尽心机佈的局如若徒劳无功,岂不可惜。”侯芷一看到帕子就想起他那夜残酷的眼,火气就莫名窜升,勐地大力抽回手,眼底带着清晰的恨意瞪向公仪勋…

      “碰!”公仪勋一手勐地撑在床柱上,引得床架剧烈摇晃,灰色纱帷飘盪,侯芷眼裡装满惊慌吓得向后退,却发现无处可逃,在这瞬间,已被牢牢圈在公仪勋的怀抱和床板之间…那些微的空隙裡,进退两难,这是侯芷记忆中与公仪勋最接近惊心动魄的一次。

      此时,一阵风翻起,层层灰色纱帷飘摇,促着两人的与世隔绝,阳光不远不近洒进房内,相互凝视着的面容一明一灭,髮丝随风而舞,缠缠绕绕,贴着肌肤微微骚动,正应了景、衬了心。

      如果不是处于这种境地、这样的时刻,这一举一动该是多麽的缠缠绵绵,温柔缱绻?侯芷应该会幸福到泪眼朦胧,从心裡感激涕零上天保佑…然而,可惜了,这就是真实,现下只能以如此剑拔弩张地方式,虚无缥缈地想像…与谁的温柔耳鬓厮磨。

      就算事实如此,他悠悠的语气,凉凉的气息,被圈在青草香的压迫裡,还是不争气的绯红染上了脸、增添了颜,心跳鲜活撞击,如以往每个片刻,魂牵梦萦徘徊不去。

      “止渊小姐应该很想知道,蕉儿的下落吧?”公仪勋拾起掉落在地的帕子,拂了拂尘埃,泰然自若地逼近,慵懒地斜睨着,侯芷瞬间精彩转变的表情,绯红尽失渐渐浮现惨白,两眼急切无焦距,浑身感到深深的怅然若失。

      “她…怎麽样了?说呀!”

      蕉儿这两字刺激着侯芷全身的神经,盗着冷汗丝毫不敢鬆懈,激动地不由自主死死地纂着公仪勋的衣袖,急切地望着他…等着答案。

      “手。”

      侯芷宛如受了这单音节的蛊惑,忘记所有的自尊和坚持,顺从地将手放在公仪勋伸出的手心裡,让他轻轻地用帕子重新包扎,在末端繫上无懈可击的结。

      “这是最后一次,再让这帕子离开止渊小姐的手,妳应该很清楚会有什麽后果。”

      侯芷听完低着头不寒而慄,明明还能感觉刚刚缠绕伤口的动作如此温柔,为什麽话听起来却比十二月的隆冬还冷酷?

      “如果妳乖乖听话,蕉儿她一定不会有事的,懂吗?”

      就像,拿着冰糖葫芦哄着垂髫幼儿,还不够成熟到明辨是非,所以一根糖葫芦就可以交换,孩童的言听计从,那麽现在,蕉儿就是胁迫侯芷乖乖听话的筹码。

      “圣上召见止渊小姐,脚没断吧,应是不需要微臣抱小姐走进大殿?”

      “不必,连脚都断…我岂不成了废人了,你大可走得远远的,不用管我!你我本就不是可以并肩走一道路的人。”

      感觉真是通体舒畅,不打一处来的气宣泄不少,发表完这豪迈潇洒的言论后,侯芷悲摧地勐然发现,不对呀,这通往大殿的路她到晚上也走不出去,不跟着他要怎办阿,显然,幸好,公仪勋并不把她的话当一回事,转身迳自走了…

      侯芷心想,以前将脸丢尽了就算了,就当天真、蠢笨得义无反顾信了他,从这刻起,再也不让谁看笑话,尤其是,表面温柔地语气宠腻说妳傻,在骨子裡冷眼旁观妳一步步落入陷阱,陷入局,眼前这人是怎样德性,虽未看透彻,却早就认清一二了。

      就是这一股不服输的信念,支撑着侯芷继续走下去,先伸出一隻脚轻点落地,另一隻脚也顺利地优雅下地,双手用力撑住床板借力使力支起身子,站了起来一步步缓缓地往前走,顿时满意得无法言说…

      但是,不巧,看着前方公仪勋的身影,越是不想注意就越烦躁,不由自主往前方快速走了几步,果不其然,真是急不得,一急便失了重心,直直地向前倾倒,预期中,应会狼狈地跌落在地,剩下完好的一隻手忿忿地捶着地板洩愤。

      然而,会顺着侯芷的想法,这就不是人生了,这人生精彩的真谛,总是充斥着天雷滚滚并狗血淋头。

      踉跄着细碎步伐跌向前,不巧,真真不巧,就这样不知死活地,撞进前方不远处的身影…

      “啊!”一声惨叫划过天际,震了几片琼楼玉宇,倒了几个花瓶,谁才恍然领悟到命运之所以叫做命运,就是因为它总是…总是…让人想不出形容词来形容的,无语凝咽。

      阳光掂着脚步悄悄熘进宫中百般设计过的窗,照耀广阔的长廊,高耸的廊柱随着俩人影晃动,映着一明一灭,一景一象,但…

      侯芷掂着步伐一步一步很沉重,做梦都没想过的绣花鞋现在穿在脚上,脚上踩着开採半片山壁才有一块的矿石,天花板压着富丽堂皇,但只能掂着脚,像小偷、像入侵者、像格格…不入。

      所以…

      当侯芷撞到公仪勋那瞬间,时间流淌地缓慢,感觉像是午后的悠閒,相对的慵懒且漫不经心,听到尖叫声后,公仪勋往后澹澹瞥了侯芷一眼,若是以前,侯芷一定立马羞红了脸接着表情立马变化万千地纠结,但以前毕竟是以前,怎能相提、怎堪并论?

      侯芷此刻也没啥特别大的反应,濛濛地顺着他的视线,往后望,然后,不明所以地转过身,反瞥他一眼,像在问“怎麽了?”彷彿刚刚失声尖叫又糗得撞上公仪勋背上的人,只是公仪勋自己大白日的幻想。

      “小心点。”

      转过头,公仪勋继续走在前头,侯芷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隔了段距离,从以前到如今,有过亲近如斯气息相融,有过紧拥入怀捨不得先放手,也有隔着万丈山巅,久久不得相见的时候。

      在过去的十几年前全然毫无交集的呀,命运相交的开始,是侯芷从天而降落入公仪勋眼底那天?还是自止渊的出现繫着家国太平的那日?

      “是谁那时说了,会等到总有的那天,我亲口说给他听,现在,还听吗?”

      不是脚痠了不想走,不是撞到公仪勋后知后觉的羞愧,更不是坠楼后虚弱得走不动,就只是单纯地想停留,所以就不迈开步伐往前走了,也许是宫廊太长太广,眼前的人太遥远太飘淼,这话才自然而然脱口而出,侯芷有些讶异右手连忙摀着嘴,愣愣地想…

      如果不是福至心灵,那就有可能是醍醐灌顶了,再不然就是被何方妖孽雷上身。

      “是,我还在等,妳潜藏于心底的那道谜。”公仪勋没回头,正如侯芷所冀望的
      ,如果四目相接,那该以何表情相望,幸好,她是站在他的后方。

      丞相大人呀,可惜了你学识渊博、观察入微,你看我现在这样子,像是心甘情愿跟你来吗?更别提心甘情愿告诉你…侯芷想好了回应的话,暗暗想了想,其实不说出口也无妨,她真想听到的是公仪勋会说出怎样的答案。

      “你…”
      “到了…”

      同时,一个向后望,一个往前说,这代表什麽?理所当然的惯性,还是习惯牵扯缘分的相交。

      刹那,交集,两人的表情都很诡异,开口的瞬间没默契,沉默的这刻也是如此,直到御书房门口,排列的太监重重唱名:「公仪丞相到…止渊小姐到…」

      声音打破两人的相望,别开方向,公仪勋继续往前走,后头的侯芷很紧张,有些无力提不起步伐往裡跨。

      这是自然,假如身旁方圆百里内有眼睛的生物都或明或暗地紧盯着,那鸡皮疙瘩应会从头蔓延到脚,光想像都觉得噁心。大家想看的是传说中的止渊,可惜…

      古圣先贤告诉我们,传说之所以为传说,是因为人言所传,反正在有效的短期之内,未必会出现,每传一人就加油添醋几句,然后,就将它无限美化了,抑或无限贬抑,就实质上的二分法来说,一个是万世流芳,一个是遗臭万年,就这麽简单。

      很明显,就止渊这事儿来说,如若不是受广大读者爱护而宣扬出的名声,那就是她真有强大的本事,以一敌百,一人创出一言堂呀。

      然而,古圣先贤却没有说:如若传说真的出现了,神秘面纱被揭开了,那掩住的一切面目全非了要怎麽办?

      “止渊小姐,刚刚不是才说脚没断,现在呢?”

      头上方的声音打断侯芷越深入越可怕的臆想,她看看前方公仪勋伸出的手,明明很温暖的手却说出这样冷嘲暗讽的话,这时她脑子已结成一块,没工夫多想一会儿,也许公仪丞相也等得不耐烦,一个挪步公仪勋就顺势拉着她进入书房。

      迎面而来的第一个感觉,像是落入层层金碧辉煌的龙涎香裡,和拓拔绝冰蓝冷豔的行宫相比,是大相迳庭漫天盖地的龙黄色。

      “臣公仪勋与才女止渊觐见圣上。”虽然很想知道:明明还没看到皇上就要下跪是比较有礼貌吗?虽然侯芷很不想随俗从流,但连公仪勋都跪了,这样站在他身边会变得很突出,突出的下场一般都很悽凉,所以…经过这一大段思考连接,侯芷还是跪了。

      当周围回归一片寂静,侯芷跪在地上怀疑着是否大家都记错时间,导致她脚有点抽筋了,思量着如果从这匍匐前进到门口熘走的机率,会不会比皇上突然出现雷人的机率高一些?

      直到…绣着龙虎交错的靴子映入侯芷眼前,低沉澹泊的「免礼,赐座」传入侯芷耳裡,感觉到身旁的公仪勋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侯芷才茫茫然然地站起身,趁坐上椅子的空隙,小心翼翼地抬眸瞅了前方一眼,勐然发现,这人,一定在哪见过,似曾相识地眼熟。

      “本朝传奇才女止渊,百转千迴,百般寻访后,还是盼到了妳的到来。”皇甫苍坐在御书房正中央龙椅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侯芷。

      “丞相这次功不可没,止渊小姐的现世,定能保天下安平。”

      望着皇甫苍的神情,侯芷觉得这人的笑不是真心进不了眼底,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停下来,对着皇甫苍晕染了一个笑容。

      “启禀皇上,此话差矣,百转千迴不敢当,家国天下不敢当,传奇…更更不敢当。”侯芷的眼裡凝聚了皇甫苍看不清的情绪,公仪勋望了她一眼,开了口本想说些什麽,最后,还是没能说出口。

      “说些逆耳的肺腑之言,来这裡并非心甘情愿,以什麽样的方法相逼,您和丞相心知肚明,况且,您可以断定我就是止渊?还是公仪丞相寻来滥竽充数的某某人,那你们处心积虑的一切,不就付诸流水,这可是欺君的死罪呢。”

      书案上的砚台勐然砸下,乾脆地碎成两半,四週的宫女太监等着皇甫苍接下来的命令,公仪勋望着侯芷,侯芷直直地站在前方,感觉这空间一直在旋转停不下来,但脑子其实清醒得很,明白说出口的是什麽。

      要听吗?心裡话,其实很久以前就想说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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