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关三叠?擒王》九少醉臣

4、四

　　姜诚缓缓拭着桃木剑，看也不看跌落一旁，肚腹为利爪刨开，已奄奄一息的尸王，只锁着那碧色的身影，嘴角挑着冷笑：“槐精？”
　　“小家伙眼力不错，不知那点道行，够不够我打牙祭。”槐精弱柳似的腰一拧，浑似无骨，媚笑地看着姜诚，忽地化作一阵疾风，卷着尸王循着另一通道遁去。
　　“待我吃饱，再来同你好好玩玩~”
　　嚣张的余音回荡在耳室里，久久不散。
　　姜凡自背囊里钻出，一口气还没喘匀：“那槐妖只有五百年修为，可因生在极阴地，又以墓中人殉的精魂为食，所以不好对付。”
　　“如果她不够厉害，尸王也不会成为她手中的玩物，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七日前，尸王虽遭受重创 ，却仍有余力逃走，而现在，那尸王却逃不过那树妖的掌心。
　　姜诚皱眉看着自己外衣上新沾的污血，这才惊觉，适才被他撞上的，正是欲逃走的尸王，只能暗嘲那东西运气不好，活该被槐精一魔降一魔。
　　“你有几分把握？”
　　“杀了她后，就有十分把握了。”姜诚方才用力过甚，双臂还有点隐隐作疼，但与生俱来的傲气，却容不得他示弱。
　　槐精先前久久擒不住姜凡，心底已然生畏，是以姜诚现身时，她并未先发制人，反倒是一触即走，不敢同姜诚正面交锋。
　　姜诚便是猜中这点，才更得作出底气十足的模样。
　　三分靠气势，七分靠本事，纵然他能力逊槐精一筹，也得在气势上完全压制住对方。
　　“我也认为你完全能制住她。”似是觉得这话欠了些底气，姜凡又补充道，“她不过是只树妖而已。”
　　“对，不过是只树妖而已。”姜诚看了看姜凡的腿，确定骨头没有再次错位，微觉宽慰，烛火给姜凡苍白的脸镀上了些血气，不似白日那般惨淡。
　　“没事。”姜凡温温地笑，“你没见我刚才还跑得挺快吗？”
　　“你这条腿得保护好，我可不嫁给一个瘸子。”姜诚半真半假地警告他，“别仗着自己跑得快就不拿它当回事。”
　　“你的意思是要始乱终弃，吃干抹净就走人吗？”姜凡挂在姜诚肩上，笑盈盈地问。
　　“不。”姜诚一本正经地回答，“只是换成我娶你而已。”
　　姜凡知道姜诚开始后悔之前的决定了，不过这男人最大的优点便是一言九鼎，只要他好好保住左腿，穿大红嫁裳的丢人活儿姜诚就推不了。
　　微侧脸，撇着敞开怀抱的姜诚，姜凡摇头：“槐精不知藏在何处，万一她猝起发难，你抱着我，不方便。”
　　姜诚知道姜凡说得在理，精怪可不是那干自称君子的蠢人，它们出手，向来奉行出其不意的原则，不会给对手留任何反应的余地。
　　八盏烛火，忽地一齐熄灭。
　　突如其来的黑暗让姜诚和姜凡有瞬间的恍惚，潜意识里觉得不对劲时，人已经飘了开去。
　　冷箭破空声簌簌不绝，耳室里顿时一片混乱，箭头或刺入洞壁，或弹上烛台，撞出几点星火，二人只得腾身闪挪，挥剑挡开箭网。
　　箭孔不知开在何处，二人只觉箭矢铺天盖地无孔不入，甚至连脚下，都随时可能冒出一两支冷箭来，若非他们反应超群，早就背戳成了蜂窝。
　　约莫一刻，箭矢骤停，二十四盏烛火旋即同时燃起，耳室内重复平静，甚至比之前还要宁谧，如果不是地上还横七竖八躺着乱箭，他们几乎以为刚才的混乱只是幻觉。
　　“设计墓室的人很聪明，能想出这么多繁复的机关来。”姜凡脸颊为流矢擦出道血痕，摸着细小的伤口，苦笑着感叹。
　　“再聪明，也不过是个死人。”姜诚瞥一眼烛火，道，“它以烛火控制机关，雕虫小技，不值一提。”
　　“哦？你也会？”
　　姜诚不语，直直走出耳室，朝着槐精离开的方向追去，姜凡了然。
　　说姜诚自私也好，唯我独尊也罢，他就是不喜欢听姜凡夸奖其他人，姜凡明白，却觉得有些好笑，他口中这人说不定都化成白骨了，还有什么可吃醋的？
　　“别生气，我只是想说，这墓不简单，我们几次都差点着了道，还是小心为上。”姜凡主动去勾姜诚的手，以示歉意。
　　“我明白。”姜诚反握住姜凡的五指，“但是，不喜欢。”
　　姜凡只能微笑着妥协，其实，他很是享受姜诚的这种不喜欢，这冷漠的男人，哪怕是对家人，都鲜少显露出他的真实情绪，能如此鲜明地表现出醋意，倒殊为难得。
　　只是在别人的地盘上，实在不便上演温馨戏码，姜凡瞥一眼，姜诚修长的五指，没舍得抽出手。
　　烛火渐渐被二人抛在身后，只姜诚身前的星盘带着暗淡的光圈，指针不时微转，提醒着两人槐精的方位，一路行来，不知是机关已被槐精毁坏还是此处根本就是坦途，总之，一切都出乎意料得顺利。
　　越是平静，反而越令人不安。
　　就像只身行于沼泽地中，不知何时，便会毫无防备地一脚陷下去，直直没顶。
　　墓道越来越窄，起初，可容五人并行，到此处，单人行走尚觉逼仄，姜诚不得已，捏着姜凡的五指紧了紧，感受到那人的回应，他笑了笑，松开姜凡，独自走在前方。
　　墓道尽头，有淡淡的火光，足见此道并非死路。
　　两肩摩擦着墓壁的泥土，发出沙沙的响声，到后来，甚至不得不侧着身子，才能贴壁勉强通过。
　　火光已近在咫尺，两人贴肩并行，注视着两侧，他们如今卡在壁缝中，若有变故，连抽身都甚为困难，不得不谨慎行事。
　　鼻尖几乎触到泥土，五脏六腑似乎被挤压得变了形，两人连呼吸声都不敢太重，唯恐将泥土吸进鼻腔。
　　脑后，隐约传来极其细微的摩挲声，二人脚步一顿下，那声音亦随之消失。
　　发上沾满泥土，后背的驱魔服破损得更加厉害，几乎蔽不住他精瘦的脊背。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姜诚微挪半步，那声音又似蚊蝇漫步，细碎入耳。
　　姜凡五指悄悄摸着剑，唇无声噏动，剑身顿时缩小成匕首长短，食指在匕首上一划，血一滴滴融入剑锋。
　　耳边，摩挲声近在耳际，姜凡侧耳定位，短剑夹在指间。
　　一支细长的槐根倏地穿透墓壁，直刺姜诚后脑，姜诚冷笑，骨骼突地一缩，一翻身避开，姜凡手中短剑一扬，细槐根瞬间碎裂。
　　“缩骨功？小子花招耍得不错，不过……蚍蜉终究是蚍蜉，要撼动大树，痴心妄想！”
　　槐根千万，利刃般，纷纷破壁而出，仿佛千万条蠕动的蛇，扬头甩尾，纠结缠绕，要将两人生生扼死在这窄缝之中。
　　外衫为乱舞的槐根刺得千疮百孔，姜凡忽地缩为貂身，跳至姜诚肩头，一裂裂出千道剑光，霍霍斩落所有触及姜诚肌肤的灰褐根结，
　　桃木剑金芒斗盛，姜诚双目炯炯，漆黑的瞳孔里渐渐绽出金光。
　　桃木剑腾空而起，悬在狭窄的缝隙中，姜诚双掌一合，七滴澄明的驱魔血自指尖深处，钻入剑心。
　　桃木剑陡然爆发出慑人心魂的金辉，剑身一转，分作七枚，姜诚伸手自背囊中摸出一包红豆，捏诀念咒，撒豆成兵，豆兵只手指大小，却勇猛无比，槐根遇豆兵，仿佛蛇遇上雄黄，节节败退，姜凡压力顿时大减。
　　姜诚双掌一翻，一道气剑凝于手心，他结印于指，手势一动，七道桃木剑霎时没入墓壁中。
　　厚实的墓壁里突地迸发出一声尖啸，桃木剑带着绿色汁，倒转而出，稳稳落入姜诚手中。
　　槐精负伤，根瞬间缩进土中，顺着墓壁，游进墓室。
　　碧绿妖冶的身影，勾着唇冲着二人一笑，妖媚而冰冷，旋即翻开棺盖一跃，消失在二人视线中。
　　轰——
　　棺盖一阖，震得地颤了颤。
　　姜诚与姜凡一闪，闪出窄道，瞬间落在墓室中央。
　　之所以在窄道中磨蹭许久，无非是将计就计，妖再机敏，又怎敌得过两人多年来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