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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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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诚深吸口气,握着剑柄。
碧眼望着两人,蠢蠢欲动,他抱着姜凡,纵身一跃,黑暗中,罡风忽地铺面而来,他脑袋一偏,护着姜凡翻身闪避,但觉右肩一疼,温热的液体登时泉涌而出。
微斜肩,使鲜血自肩头滴落,避免为姜凡察觉,姜诚咬牙抑制住痛呼,屏息,只是他忘了,姜凡随他多年,早熟悉他的一切气息。
“你受伤了。”姜凡无声落地,咬破食指,默念咒诀,按住姜诚双肩,“别动。”
古来,守护妖灵便是饲主的妙药,其气血可助饲主延年益寿,补气疗伤,是以,历史上为其饲主残杀入药者不计其数。
姜诚鲜少负伤,便是挂了彩,也是嘱咐家人,能瞒则瞒。他当初打长白山捡回这只小雪貂,便是看着那模样可爱,他从没想过要姜凡为他做什么。
姜凡知姜诚待他好,这男人无论对谁,都是一张冷脸,从不关心旁人死活,唯独在看到他时,会带上些许柔和的笑,嘘寒问暖,对他关怀备至,所以,他也希望尽己所能,替姜诚分忧解劳。
滴血入创,姜诚肩头的血流瞬间停止,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眼睛眨了眨,余光蓦见一点莹碧,正悬在姜凡身后,一动不动,锥子般窥视着二人。
姜诚身子陡然僵直,搭在姜凡腰间的手突然动了动。
姜凡动作顿也未顿,右手仍按着姜诚肩膀,左手掌心一动,一枚冷锋闪电般倒刺而出。
锋刃破空,姜诚携着姜凡长身而起,厉风袭面,但觉脸颊刺痛,犹如雪刀刮面。
利刃不知与何物相接,嗤啦啦挂出耀目电光,姜诚右手桃木剑挑起符咒,符未出,忽觉面上一冷,他左脚支地,右脚蓄势上踢,这一踢之下,只觉像踹上了顽石,震得他脚趾生疼,不及旋踵,压迫感又至,腰上忽地多出一只手,他借力一转,靠在姜凡肩头。
耳际一声刺响,像是利刃刺入泥土中。
碎泥剥落,姜诚与姜凡已退至一旁。
符咒升起,分列八位,布成光阵。
光阵一成,方圆三丈内,一事一物莫不现形,一片铁羽奔着颈部刺来,姜诚举剑一格,铁羽应声而落。
目之所及,一只鹰,威风凛凛地守在墓道口,鹰全身浓黑,头罩铁套,翼披铁羽,便连双爪间,都嵌着漆黑的钢刀。一只碧色夜明珠,正嵌在其额心,随着它头颅的转动,而呈现出笑怒嗔痴各种神情。
一截羊肠自鹰腹部绕出,螺旋般缠着,在一旁吸光粉凝成的棱柱上缠了几缠,而后,直直没入墓顶。
目之所及,无任何活物,这鹰能在墓道中生存那么多年,那羊肠内必存有其赖以生存的食物。
鹰振翅而起,铁翅一卷,爪上利刃直往姜诚和姜凡劈来。
鹰全副武装,,有恃无恐,姜诚却仅是肉体凡胎,手中桃木剑对付鬼怪乃是利器,对付这枭鸟,却无异于用挖耳勺宰牛。
姜诚一掌震地,碧眼一烁,鹰已至面门,姜凡就地一翻,出手如风,一剑划破羊肠。
浓黑的血自狭窄的羊肠内涌出,那柔韧的羊肠子荡了几荡,露出肠中一条不知是何材质的柔韧链子,链子顺势飘荡,污血荡得满地都是,浓烈的腥臭味瞬间弥漫开来,姜凡捂着口鼻,忙摸出香包蒙在鼻端。
无论跟随姜诚多少年,杀过多少鬼怪,见过多少血腥,姜凡那点小洁癖始终不改,一闻到腥臭味,便止不住作呕。
羊肠一断,赖以为生的食物骤然断却,鹰大惊,铁翼一掀,朝姜凡斩去,姜凡左腿重伤,匆忙下,只得举剑招架,剑羽相交,他借力上跃,化作貂儿,稳稳落上鹰头,手中长剑也倏地缩为食指长短。
鹰斗失给养,又不见了猎物之一,只将满腔怒气倾泻在姜诚身上,铁喙高扬,对着姜诚额心狠命啄去。
姜诚凝目,不动,待它喙至眼前时,忽然滑翔至鹰腹下,双手扣住鹰腿,稳稳贴在其间。
鹰欲啄,够之不着,想抓,奈何双腿为人死死箍住,不由得狂性大发,于墓室中一阵乱扑,试图将姜诚甩下来,奈何姜诚仿佛磐石落定,双手稳似千钧铁,一动不动。
鹰背上,雪貂细心地自铁羽间寸寸抚过。
世上没有毫无破绽的铠甲,既然要将铁甲里的活物塞进去,就必然会有缺口。
鹰几番乱跃,雪貂几乎被摔下背去,亏得他身形纤小灵活,才能屡次站定。
姜诚手稳住鹰腿,腿一勾,勾出一道铁石符,于身上一贴,登时身如千钧,带着铁鹰直直落地,腾起一片带着血腥味的泥土。
鹰趴在地上,双足几被折断,欲腾身而起,奈何身上像压着五指山,动都动弹不得。
雪貂稳稳攀着鹰背,纤细的爪子勾着铁羽,一点一点摸索至鹰颈,觉出一丝缝隙,并不贸然伸手,只是自背囊里摸出一张饼,撕一小条,自缝隙漏进去。
片刻后,饼未有动静,姜凡指间夹着灵咒,速速往缝隙内一插,诀起,寒冰凝结,顿时将里面的活物生生冻住。
铁鹰反抗的力道渐小,须臾即归于平静,姜诚小心翼翼地松开一只手,见它未有反应,紧绷的弦方懈下,松开已经麻木的十指,艰难地自鹰腹下钻出,待姜凡撕下他身上贴着的符咒,方能呼出口气,直起身来。
此时,羊肠末端已缩进铁柱中,地面上浓黑的血积成了小水洼,一脚下去,鞋面立时被染成暗红色。
十七柄巨型铡刀,破开泥土,锋芒初露,危险地挂在二人上方,摇摇欲坠,原来,那铁鹰镇守,不过是机关之一,铁鹰本身又同铡刀相连,充当着镇石的作用。
鹰全身被铁,要想干掉它,首先便得切断其食物来源,然而羊肠与其中心的连接韧绳一断,铡刀即悄无声息地落下,势必让闯入者死无全尸。
“此地有锁灵结界,那兵符最多只能维持半个时辰,我们速速离开。”姜诚缓过一口气,背起行囊,掺过姜凡。
头顶,铡刀下坠速度陡然迅疾而不夹风声,随便一刀下去就足以将他们一分为二。
铁鹰额上的眼睛碧光幽幽,像是贪吃鬼终于吮够了人血,露出恬然满足的笑容。
羊肠已经顺着铁柱,滑溜溜地没入洞壁。
铡刀铁锋,带着慑人的寒气。
姜凡突然一个哆嗦,没来由的,觉得有些冷。
就像突然被人扒皮丢进了冰窖,又强行往肚子里塞进了满满的冰块,由里到外,都冰得好似身处阴曹地府。
四周无风,先前那丝丝缕缕带着腐味的微风,好似突然改了道,再不愿眷顾这即将踏上黄泉路的两人。
刀锋距二人头顶已不盈尺,三丈之内,空气几乎凝滞,便连脚下踩着的浊血,都似渐渐停止下渗,仰着千百颗头颅,看着两人的血如何迸溅而出,与它们融为一体。
姜凡拧着眉,朝姜诚身边靠了靠。
他觉得,很不对劲。
无论是那让他窒息的空气,还是那根直直伫立的铁柱,抑或那仿佛越来越狭小的空间……一切,都令他心脏内的血液不安地沸腾,仿佛要顺着喉咙,喷涌而出。
他目光迅速移动,每一寸,只一晃而过,然而却将那处的每一分事物纳入脑海中,电光火石间,他眼神定在了吸光柱上。
吸光柱上原本挂着羊肠,羊肠中间牵着柔韧的链子,那链子却系着铁鹰。
可如今……羊肠和链子,都突然不见了。
太阳穴猛地一跳,姜凡不及细想,扯下腰带在吸光柱上一绕,带着姜诚一翻翻出三丈开外。
腰带为利器斩断,二人踉跄落地,稳了稳身形,身后一声尖利的巨响,一颗铁头,骨碌骨碌滚至脚边。
回头一看,巨型铡刀深深切入土中,那尚冰封的铁鹰,被齐颈斩断,头上铁套滚落,露出一颗几乎全秃的鹰头,那鹰喙早被人拔去,只缝着一截被切断的羊皮管子。
姜凡看得恻隐心起,默默望着姜诚。
姜诚被他看得心头寒冰渐渐软化,只得无奈地布阵,送那可怜的鹰魂步入轮回。
“满意了?”姜诚揽着姜凡肩膀。
姜凡抿唇,浅笑:“我可没求你。”
“求我啊~~”空灵,幽寂的女声丝线般飘入耳际,像是情人的低声呢喃,如兰气呵,便连空气中腐朽的味道,都似突然变作了淡淡的女儿香。
姜诚与姜凡面色一变,调笑之色霎时不见。
早已僵滞的星盘,忽然间像是乱撞的苍蝇遇上了出口,针尖一动,直直指向东侧,一墙之隔,那仿佛黄莺落空谷的女声又幽幽渡来:“你害我绕着这鬼墓道奔了这么久,人家好累。”
“不过,看在你长得如此销魂的份儿上,求我~~我就放了你。”
声嘶力竭的嗡声震得墓道中泥土纷纷下落,姜凡贴着墙,细细地听,姜诚结印破锁灵结界,打算穿墙而过。
“我,真的饿了。”女音咯咯地笑,像极了闷哑的铃铛,余音沙沙作响,“好想尝尝~你的骨髓,到底是何滋味~”
窸窣声,啮咬声,沙哑的挣扎声,一声一声,敲打在二人心上。
姜凡整张耳朵都竖了过去,双手扒着墙壁,试图辨清那嘈杂混乱的声响。
那嘶嘶的挣扎,倒有点像他们追了许久的尸王,不过……姜凡摇摇头,那尸王还有些道行,又焉能沦为他人腹中美餐?
耳畔声音愈发清晰,好似那吸食者就在身侧,姜凡内心生疑,然未等他反应过来,面前的墙,突然一空!
姜诚印方结下,结界未破,便见姜凡突然幽灵一般,眨眼消失在他眼前,他心下一慌,忙伸手去触,双手伸出,却只碰到厚实的土墙。
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十八机关图,姜诚曾在一卷机关策中扫到过,那厚厚的一道墙,实则是以十八道机关罗列而成,当机关罗列到一定位置时,墙便会自动消失,成为一条通往耳室的捷径。
只是,一时半刻间,他根本无法找到那控制土墙的机关,何况,他并不精于此道,便是寻到了,也不知究竟该如何罗列,才可使暗门现形。
隔墙,打斗声忽起,继而越来越烈,其间夹杂着殉葬品碎裂的响动。
姜诚心急似焚,又不得不强自镇定,结印的双手微微发颤,便连指间的符咒,都有些晃动。
锁灵结界甚是强悍,若非早有人撞破一隅,他要破阵绝非易事。
强灵反噬,姜诚挥汗如雨,湿透的驱魔服贴在背上,混着墓道里凉飕飕的冷意,如置身冰火两重天,五脏六腑灼热得似要炸裂,却又有一股寒气自尾椎骨漫上,欲将他冻结成冰。
姜诚牙关紧咬,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滴滴落下,结界豁口逐渐拉大,隔墙轰天的响声中,隐约夹杂着气急败坏的女人嘶吼。
姜凡灵力虽不强,但身手还不错,纵然一条腿几近残废,一旦他潜力爆发,就算自己贴上神行符也拿他不住,姜诚知道这点,所以,就算满心担忧,也还能沉得住气,专心对付眼前的反噬力。
血脉一半似被烈火焚烧,一半似被冰凌凿穿,姜诚双手青筋爆起,咒诀一念,扑入墙壁中。
身体一震,不知什么活物,被姜诚一撞撞了回去。
耳室很是明亮。
二十四盏烛火,仍有八盏亮着。
雪貂正在灯间腾挪闪避,见了姜诚,一蹭,蹭入姜诚背囊里,只留一双眼珠子在外面,盯着那全身碧绿的女人。
“树妖?”姜诚突然想到那具被吸食干净的猫尸,星盘指针定定地指着那绿衣人,不再动弹。
“小家伙,长得挺俊。”树妖碧绿的眼睛玩味地盯着姜诚,“不知味道,是否也如皮相这般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