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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6 ...

  •   第六章

      两年后的一个清晨。
      救贫院外面的草地上开满了黄色和紫色的小花,院子当中的樱桃树树上满树的花都从熏风里缓慢地绽放,在四季的更替里青色的果子带着张大的胀痛表情,从发亮的枝条里长出来。
      安娜打开窗户,刚想深吸一口气,木门被“砰砰”敲得直响,震得木屑掉了一地。
      “安娜,亲爱的,你让班布尔先生在外面久等了!还不快出来!”玛丽夫人,也就是救贫院的管事,拔高了声音在外面喊着。
      安娜连忙将头巾绑在头上,打开门,“班布尔先生已经到了?可是他昨天和我说的明明不是这个时候呀。”
      “谁知道呢。”玛丽夫人推着她往外面走着,“教区干事的行程总是让人捉摸不透,兴许哪里又出了麻烦。”

      救贫院外面的院子不宽,呈长方形,两边有两道土墙,靠墙种了绿荫成行的杏树,走到尽头有一道荆棘篱笆,而班布尔先生就站在篱笆边不耐烦地站着。
      安娜气喘吁吁地跑了过去,中途被地上的藤蔓绊倒摔了一跤。
      “对不起,先生,我迟到了。”
      班布尔没有看她一眼,腆着肚子(近年来诸多操心事情使得他体重又增加了不少)走在前面,“安娜,我以为你是一个勤劳的小姑娘,我敢说,我从来没有在门口等过人。尤其是救贫院这种地方。”
      安娜连连道歉,但这位先生似乎并不太领情。他带着安娜走进索尔伯里先生的棺材铺,把手杖递给安娜,掏出他的大皮夹,从里面挑出一小片纸交给索尔伯里。
      “啊哈!”殡葬承办人扫了纸片一眼,满脸生动,眉飞色舞地说,“是要定棺材吧,啊?今天怎么让尊贵的先生您亲自来操办了?”
      救贫院的丧尸是由安娜来负责,镇上的如果哪家死了人也是会由相应的家人操办,除非是大户人家,才会委托理事。
      索尔伯里的明知故问让班布尔先生有一些不快,他这样的话透露出他,班布尔,也只是给人打杂的意思?
      班布尔先生避开了他的问题,“先是一口棺材,接着还得做一场教区出钱的葬礼。”班布尔先生一边说话,一边扣上同他本人一样鼓鼓囊囊的皮夹的搭扣。
      “安德里?”殡葬承办人倒吸了一口气,“安德里家死了人?”
      安德里这个姓在镇上那可是如雷贯耳,至少安娜每次路过那家门口时没少被他们家的狗欺负。
      班布尔惋惜地说道,“是安德里先生的独子。刚满十周岁,才刚学会吹笛子呢,前几天感染了风寒,本来以为喝下医生的汤剂可以恢复身子,没想到夜里保姆忘了关窗户------要我说那个愚蠢的保姆该被上绞刑,那孩子没熬过一夜就一命呜呼了!索尔伯里先生!”
      “噢,那可真是一件令人痛心的事。”殡葬承办人说道。
      “你的哀悼可不行。”班布尔拍拍他的肩膀,“你只要做好你分内的事就好了。”
      “的确是。”殡葬承办人应和道。
      “有什么好的人选吗,我是指送殡的事儿。”
      “自然是安排好了的,我们有奥利弗,先生你还记得他吗。我想让他专办与他年龄相称的丧事,一定会收到了不起的效果!”
      听到“奥利弗”的名字,安娜竖起了耳朵。她脑中浮现出那个长相精致,苍白瘦弱的男孩子。
      “奥利弗。”班布尔显然没有忘记他,他鼻子里发出不屑的声音。
      索尔伯里先生赶紧招呼太太将奥利弗带出来。
      男孩子穿着粗糙的衣服走出来,他还没干完活,穿着灯笼裤和长靴,他个子比两年前长高了许多,有了少年的雏形,皮肤很白,很细腻,一双明亮清澈带着深绿色的眼睛,射出柔和温暖的光芒,鼻梁挺直,带着好看的弧度,一头柔软的褐发,显得很温和。
      “我敢说,索尔伯里,他没少给你的铺子带来生意吧。”班布尔说道,“两年前他才这么点矮,瘦得跟火柴似的。”班布尔比划了几下,“现在长得真不错,你的太太过于厚待他了,像这样的杂种怎么配有这么水嫩的皮肤?”

      “好啦。”索尔伯里先生抄起帽子,“这事办得愈快愈好。奥利弗,帽子戴上和我走---------班布尔先生,你也要同行吗?”
      班布尔自然知道索尔伯里要带奥利弗去什么地方,他皱了皱眉头,“那种晦气的事我就不参与了,不过,我让我身边的人留下一起帮助你们,安娜,你和索尔伯里先生一同。”
      听到“安娜”的时候,奥利弗惊讶望向那个扎着麻花辫的女孩。她除了个子拔高了一点,和两年前几乎没什么变化。他的眼神露出欣喜的目光。
      安娜见他现在才发现她,有一些不快地扭过了头。不过她还是对着班布尔恭敬地说,“好的,先生。”
      他们跟在索尔伯里先生后面,穿过该镇人口最稠密的部分,走了一会儿折入一条狭窄的巷子,这条巷子很脏,许多房屋的底层设有铺面,但都大门紧闭,任其朽烂,有几栋因年久已破旧得摇摇欲坠。索尔伯里在去往安德里大宅的路上抄了近路,虽然这条路很不堪,但是确实是最快能到目的地的路了。
      巷子很窄,安娜和奥利弗贴得很近,有几次他们的手甚至都碰到了对方的手。
      “安……娜。”男孩靠近她,犹豫了很久,叫了她。
      安娜微微一抬下巴当做是回应。
      “……你的膝盖受伤了。”
      安娜愣了一下,她低头迅速看了一眼,裙摆下的膝盖破了一块皮,细小的血淌了出了,有一部分已经凝固了。她这才想起早上自己被藤蔓绊倒的事,只是那时她太过于紧张,没有注意到。她没有想到奥利弗竟然会如此细心地发现。
      可是一旦注意到,她就马上感觉到膝盖上传来麻麻的疼痛。
      索尔伯里先生在前面走得飞快,她就是想停下来歇歇也不行。
      “没办法,像做我们这事的,擦破皮这点小事忍一忍就好了。”她语气淡然地对奥利弗说道。
      他们继续跟着索尔伯里走,走出巷子,眼前的景象就空旷多了,没走多少路就可以瞧见一栋高大的房子坐落在路边。
      那是安德里先生家无疑了。门口两只大狗已经被赶走了,管家在门口引着他们进屋去。

      房间里生着火,宽敞的房间里有古老,堂皇的家具。暗火微弱的红光染在火炉前的砖地上,一盏灯点在一架四角带柱,挂着锦缎的雕花床旁边,床上躺着一个人,不过会儿用被子蒙上了。一个老妇人呆呆地蹲伏在壁炉边,一个高大的男人坐在她附近的一张椅子上。
      安娜猜到被子下应该就是尸体了。
      “谁都不许走近他,”男人见殡葬承办人来了,猛立起来恶狠狠地喊道,“不许走近!你活腻了吗?”
      殡葬承办人对那种种不幸都早已安之若素,“抱歉,安德里先生,我是奉班布尔先生的意思前来处理贵子的丧失。”
      殡葬承办人给奥利弗使了一个眼色,奥利弗从口袋里翻出卷尺,走到床边。
      “啊!”那个一直不说话的妇人喊叫了一声,顿时泪如泉涌,跪倒在男人的身边,“都怪我,都怪我,在他得了风寒后没有好好地看着他,他被冻了一夜,那个愚蠢的奴仆自私地睡着了,可怜的小安德里!他还来不及呻吟就走了!他是在黑暗中死去的,在黑暗中死去的!”
      那个男人反而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对夫人的哭声不动声色,他的目光突然牢牢地锁住安娜,那眼神看得安娜身上凉飕飕的,“上帝啊,上帝,唉,这有多奇怪呀,我生下他那时就已不年轻了,可我如今仍然活着,还很快乐,可是他,我可怜小安德里,他躺在那里,又冷又僵了!”
      趁他捂住脸的时候,安娜急忙挪开身子装作帮忙的样子跑到奥利弗身边。
      他们一起给死去的男孩量尺寸,那个少爷脸很圆润,皮肤细致,色如象牙,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孩子。
      “真可怜。听说他刚学会吹笛子。”奥利弗说道。
      “有什么可怜的。”安娜小声说道,“这年头,能不饿着肚子死去的孩子,只能用指头数出来呢,更何况他能穿上那么材质那么好的衣服,有理事亲自为他的事办理。如果是我们,说不定直接一块木板就盖棺了事了呢,连葬的地方都会找不到。”
      奥利弗看着她的侧脸,一下子难以理解这个女孩子脑袋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他只好说道,“安娜,你说话和以前一样刻薄呢。”
      结果得到了安娜的一记白眼。
      殡葬承办人在一边使劲地安慰安德里夫妇。
      在他们要走的时候,那个老妇人问道,“等等,什么时候把他安葬?明天?后天?还是今晚?”
      索尔伯里和他说了时间,他摘下帽子弯下腰鞠了个躬,便拉着奥利弗和安娜走出了大宅。
      索尔伯里见事情初步完成,便也深深地松了一口气,这会儿看身后两个人,倒像是两个拖油瓶,他打发了他们,自己决定去酒吧坐一坐,好犒劳犒劳自己。
      安娜和奥利弗并排走道交叉路口,他们要分开了,安娜直接回救贫院,而奥利弗则回到索尔伯里家。
      安娜连道别都懒得说一声就要离开,男孩在背后叫住了她。
      只见奥利弗走到她跟前,在安娜疑惑的眼神中,弯腰蹲下,将一块手帕捂在她的膝盖上的伤口上。从上面往下看是他柔软的头发,被微风带起,以及他伸出的纤细而苍白的胳膊。
      安娜望着他的头顶,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奥利弗将她膝盖上的血迹揩干净,他的动作有一些生涩,但是很轻柔,尽量不让安娜感到疼痛。他也是第一次给女孩子照料伤口,脸上泛起淡淡的粉色。
      “是这样的……安娜,你的伤口暴露太久了,容易感染……”奥利弗自身也是在多次遭到毒打后明白了“感染”这个词,
      “而且你不一样,你是女孩子,应该好好地护理自己……”
      他终于把话讲完了。安娜早已听得不耐烦了。
      “我可没那个福气做细皮嫩肉的金贵小姐。”安娜看着他手上泛旧的手帕,明显是被洗过很多次了,她脸上露出了嫌弃的表情,“这个手帕,你应该用了很多次吧。”
      确实是这样的,奥利弗自己流血受伤的时候,也是用手帕暂时处理伤口的。
      他脸色发白,急忙解释道,“我洗了很多遍,洗得很干净了。”
      安娜摇摇头,“行啦行啦,奥利弗,你回去做你的事吧。我们就此分别。”
      她转身就跑了,两条粗粗的麻花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留下身后的男孩子站在原地,手中握着手帕,一副委屈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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