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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chapter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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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进一间低矮昏暗、烟雾弥漫的房间。屋里放着两三张破椅子,一张餐桌和一把非常破旧的长椅。
一个男人直挺挺地躺在长椅上,两条腿跷得比头还高,正在吸一根长长的陶制烟斗。那人穿一件做工考究的鼻烟色外套,铜纽扣,系着一条桔黄色的围巾,外带俗气而又刺眼的披肩背心和浅褐色厚呢马裤。
男人和赛克斯先是假意友好地打了个招呼,然后他把视线落在安娜和奥利弗身上。
“笃定是费根先生的徒弟,不过怎么还会有一个女孩子?跟着南茜做事的?”男人笑嘻嘻地大声宣布。
“别扯远了。”赛克斯不耐烦地接过话头,俯身凑近斜靠在睡椅上的朋友,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男人放声大笑,“哟,听说之前还被一个老绅士看上了?小----奥利弗?”
“好了,”赛克斯重新在椅子上坐好打断了男人的话,说道。“趁我们在这儿坐等的功夫,给我们点吃的喝的,就当是替我们,或者说我吧,提提精神。安娜,奥利弗,你们坐下烤烤火,歇一会儿,今天晚上你还得跟我们出门,虽说路不算太远。”
“做这种事怎么能带个小姑娘出门,比尔,娘们儿都靠不住,这点你给忘记了?”男人抽着烟斗幽幽地说道,他浑浊的目光落在安娜隆起的胸脯上, “不如把她留在这里?”
“完事后自然是可以留给你,不过需要这个数。”赛克斯比划了一下。
安娜肩膀颤动了一下,她抬头盯着赛克斯,“先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费根并没有同意你把我转交他人。”
那男人听见“费根”的名字又张嘴笑了一阵,赛克斯也阴沉地笑了,“你说费根?安娜,这家伙绝对比费根要厉害,你跟着他说不定哪天还真能过上好日子。哈哈。”
安娜气得双肩发抖,她开始绞尽脑汁寻思着如何找机会逃跑。
“来,”男人说道,他特地站起来,“祝你马到成功。”他小心翼翼地将空烟斗放在一旁,然后走到桌旁,斟满一杯酒,咕嘟咕嘟喝了下去,赛克斯先生也照样来了一杯。
“要不,给这小姑娘喝一口?”男人斟了半杯酒,他走近安娜,脸上露出猥琐的笑容, “把这喝下去,小娘们。现在可不是满脑想着谋划逃跑的时候。”
安娜抬头瞪着他,“我不会。”
“喝下去。”那男人似乎有些愤怒,他说道,“你以为我不清楚什么对你有好处吗?比尔,叫她喝下去。”
一边的奥利弗突然站了起来,开口,“她不会,我来替她吧,先生。”
男人对着奥利弗说道,“妈的,谁要你出来多管闲事了。”
奥利弗仍旧挡在安娜前面一动不动,他看向那男人,“安娜不能喝这个,让我来代替她喝吧。拜托了,先生。”
“哦?”男人看着奥利弗,“你以前喝过?”
奥利弗迟疑了一下,说道,“是的,先生。”
男人咧嘴笑了起来。他把杯子递给奥利弗,奥利弗像是怕他反悔似的,赶紧把杯里的酒一口气吞了下去,随即拼命地咳嗽起来,上气不接下气。他的举动逗得男人乐不可支,连绷着脸的赛克斯先生也带上了一丝笑容。
安娜拍着奥利弗的背,抬头瞪着他们。
这桩事了结了,赛克斯美美地吃了一顿便躺下休息了,奥利弗什么也吃不下,安娜担心地塞给他一小片面包,他们坐在壁炉旁边的凳子上,看着壁炉中火焰跳动。
有几次赛克斯爬起来往炉子里加了一两次煤,奥立弗昏昏沉沉地靠在安娜的肩上打起瞌睡来,酒力上来的时候,他迷迷糊糊觉得仿佛自己是在黑洞洞的胡同里走迷了路,又像是在教堂墓地里游来荡去,过去一天中的这个那个场景又浮现在眼前。他伸出手想去抓住什么,却发现是空空荡荡的。
“安娜,安娜。”
安娜听见肩上的脑袋发出呓语,她“嗯”了一声。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她歪过头,发现奥利弗喃喃自语,像是处于半睡半醒中,脸上泛着淡淡的粉色,他的手张开又合拢,安娜把握住了他的手,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不要丢下我。”他又轻轻重复了一遍。昨天她从费根那儿一声不响离开的事给他留下了阴影。
安娜把脸侧向壁炉,看着恣意跳动的火焰,她说道,“嗯,我不会丢下你的。”
没过多久,一齐风风火火地投入繁忙的准备。赛克斯用黑色大披巾将脖子和下巴裹起来,穿上大衣。
“面纱、钥匙、打眼锥黑灯——没落下什么吧?”那个男人对赛克斯说道。
“忘不了,”赛克斯答道,“给这两个家伙拿几根木棒。”
安娜和奥利弗接过木棒,他们面面相觑,似乎意识到将会有不详的事情发生。
“走吧。”赛克斯说着,伸出一只手。
少有的长途跋涉,周围的气氛,被迫喝下去的酒,奥利弗还是有一些昏昏沉沉的,他握着安娜的手机械地走在路上。
外边夜色正浓。雾比前半夜浓多了。尽管没下雨,空气却还是那样潮湿,出门没几分钟,头发、眉毛便叫四下里飘浮着的半凝结状的水汽弄得紧绷绷的了。他们过了桥,朝着他先前已经看见过的那一片灯火走去。
“从镇上穿过去,”赛克斯低声说,“今儿晚上路上不会有人看见我们。”
他们急匆匆地走过这座小城的正街。夜静更深,街上一片寂寥冷落,间或一家住户卧室里闪出昏暗的灯光,偶尔几声嘎哑的狗叫划破黑夜的沉寂。街上音无人迹。他们出城的时候,正赶上教堂的钟敲两点。
他们加快脚步,往左踏上一条大路。约莫走了四分之一英里,三个人在一所四周有围墙的宅院前边停住脚步。
“爬上那围墙。”赛克斯命令道。
安娜这时才明白过来,这次远行的目的即便不是谋杀,而是入室抢劫。而在她还来不及震惊的时候,身边的男孩子已经跪倒在地上,双手合十,“先生,我不能做这样的事。原谅我先生。”
“起来。”赛克斯气得直哆嗦,从衣袋里拔出手枪,低声喝道。“起来,不然我叫你脑浆溅到草地上。”
“看在上帝的分上,”奥立弗哀求道,他美丽的眸子在月光下泛着潋滟的光芒,“即使死在野地里。即使把我驱逐出伦敦,看在天国所有光明天使的分上,原谅我不能做这样的事。”
赛克斯听到这一番冲着自己发出的恳求,不由得恶狠狠地骂了一句,扣上了扳机。安娜慌忙把奥利弗从地上扯了起来,“先生,让我来劝他吧。他一定会按照吩咐办事的。”
可是赛克斯耐心已经被磨光了,他一把捂住奥利弗的嘴,把他拖到墙边,奥利弗翻过墙,安娜和赛克斯紧跟其后,他们进入到了宅所的院子里。
赛克斯说道,“你们再说一个字,我也要收拾你们,叫你们脑袋开花。那样没一点响动,保准可靠,而且更文雅一些。可别怪我事先没有警告过。”
赛克斯一边把费根骂了个狗血喷头,抱怨他居然没有管好奥利弗让他跟了过来,一边使足了劲,悄没声地用撬棍干了起来。折腾了一阵,他命令安娜上前帮忙,他选中的那块窗板便摇摇晃晃地打开了。
这一扇格子窗很小,离地面大约五英尺半,位于这所房子后部的走廊尽头,那里可能是洗碗间或者小作坊。窗洞很小,宅子里的人可能认为在这里严加防范没有什么价值,然而,这个窗子已经足以让一个十四岁的孩子钻进去。赛克斯先生略施小计便制服了紧闭着的窗格,窗子顷刻间也大打开来。
“给我听着,”赛克斯从日袋里掏出一盏可以避光的灯,将灯光对准安娜和奥利弗的脸,压低声音说道。“安娜,你就站在这儿接应,如果外面有什么动静,就扣窗户,用力扣,我们马上就出来。还有,奥利弗,我把你从这儿送进去,你拿上这盏灯,悄悄地照直往面前的台阶走上去,穿过小门厅,到大门那儿去,把门打开,让我好进来。”
赛克斯指示着奥利弗爬上窗。
“拿上这盏灯,”赛克斯朝屋子里望了望说,“看见你面前的楼梯没有?”
奥利弗低低地回答, “看见了”。赛克斯用枪口指了指当街的大门,简略地提醒奥利弗留神,他始终处于手枪射程之内,要是他畏缩不前,立刻就叫他送命。
“这事一分钟就办妥了,”赛克斯的嗓门依然压得很低。“我一放手,你就去。”
奥利弗走进门厅,他提着灯,脚下步伐仿佛有千斤重,有一瞬间他犹豫要不要从门厅冲上楼去,向这家人报警。而在黑暗中摸索时,他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倒在地,手中的灯摔落在地上,发出了撞击音。
“回来。”赛克斯猝然大叫起来,“回来。回来。”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突然打破了,紧接着又是一声高喊,奥利弗站在原地,他不知道究竟应该上前,还是应该逃走。
喊声又响了起来——前边显出一点光亮——他的眼前浮动着一团幻影,一个衣冠不整的男人,显然他也是匆忙地跑出房间,紧接着火光一闪,一声巨响,不知道谁朝奥利弗开了枪,一阵烟雾弥漫了开来。
安娜一把扯住窗外想自顾自撤退的赛克斯,“你不能走!他还在里面!有人朝他开了枪!”
赛克斯咒骂了一声,这时奥利弗已经跌跌撞撞地跑到了窗边。趁着屋内烟雾还没消散,他一把抓住奥立弗的衣领。他用自己的手枪对准后边的人开火。
“胳臂抱紧些,”赛克斯边说边把他从窗口往外拽。
“他流了血。”安娜声音发颤,“他流了好多血。”
“给我一块围脖,他中了枪子了。快。这小子淌了那么多血。” 赛克斯匆忙说道。安娜从自己怀里掏出一块围脖,递给赛克斯。
一阵响亮的钟声混合着枪声。渐渐地人的喊叫声传了过来。
“快逃!”赛克斯拖着安娜和奥利弗往外面跑去。
一开始赛克斯是扛着奥利弗奔跑的,后来嫌他拖延了他的速度,他放下来奥利弗,让他自己跟在身后,安娜握着奥利弗的手,和他一起跌跌撞撞地跟在赛克斯后面,她看见他捂住腹部的一部分,疼痛使得他冷汗涔涔,安娜既担心,又只得不断催促他加快步伐,后面跟来的人越来越多,还夹杂着伦敦警察的怒斥声。安娜生怕他们一怒之下朝他们开枪。所幸这样的事还没有发生。
中途奥利弗摔了一跤,他受伤的部位源源不断地流出血,染红了他的手以及覆盖着的布料。
安娜对着赛克斯恳求道,“拜托了,先生,把他背起来吧,他实在是走不动了。他受了很重的伤。”
赛克斯皱眉看了奥利弗一眼,他忖思了一会儿,眼看着身后的那群人们就要追过来,他做了一件非常符合他人性的事,那就是他一把抓住了安娜的手,把她用力往外扯,想让她和奥利弗牵着的手分开,“你是我从费根那儿借来的,我还得和他交代。但这小子是自己跟来的,出事了不关我的事。”
安娜惊愕地看着他狰狞的嘴脸,她没有想到这个强盗真的会做出这样丧尽天良的事,“你不可以扔下他!奥利弗他受了很重的伤,他会死的!何况后面跟着的可是伦敦警察啊!”
“就是如此我们才要赶紧离开这里,难道你想带着那个家伙一起被抓!?”赛克斯表情越发阴沉,他毫不客气地给了安娜一巴掌,“松开他的手,安娜,你难道真的想和他一起上绞刑架?”
安娜被那一巴掌扇得眼冒金星,她肿胀的脸上流下了泪水,“求求你,不要扔下他,不要扔下他,他会死在这里的。”
赛克斯似乎并没有耐心再和她耗下去,他大步地走到他们中间,双手用力地扯开两个紧握的双手,奥利弗的头发被汗水都浸湿了,他的脸色苍白,但即使处于半昏迷中也死死地握着安娜的手,赛克斯费了一番力气才使得他们分开。
“不……”安娜朝奥利弗伸出手,却被赛克斯扯住胳膊,粗鲁地往前拖去。
“这种时候更适合让我这种有判断力的人替你做出抉择。”赛克斯说道,“你只要乖乖回去,我保证你还能回到费根那儿,今天的事儿都不需要你负责,你还能重新给南茜做事,每天晚上还有热腾腾的咖啡和烤面包。”
安娜顿了一下,她看向赛克斯的脸,后者居然给了她一个了然的微笑,仿佛在说,“你看,就是这么一回事,你没必要为一个快死了的人搭上自己的性命”。
身后的叫喊声和吹哨声越来越响,那如海浪一般汹涌而来的声音,犹如黑夜沉沉的颜色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那样令人绝望的声音瞬间就能吞并一切希望,光芒,甚至连微弱的呼喊声也被掩埋。
安娜机械地被赛克斯拖着往前走,她甚至再也没有勇气回头,身边的那个强盗见她一脸呆滞的表情,不屑地哼了一声。
不远处,奥利弗孤零零地躺在湿漉漉的地上,近在咫尺的喧闹声渐渐模糊,一种冰冷的感觉地爬上他的心头,他什么也看不清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