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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chapter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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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南希说道。
“哈罗。”赛克斯出现在楼梯顶上,手里擎着一支蜡烛。“喔。来得正是时候。上来吧。”
以赛克斯先生这种人的性情来说,这要算是一种极其强烈的赞许之辞,一种非常热情的欢迎了。南茜显然十分满意,她兴冲冲和他打招呼。安娜和奥利弗紧紧地握着手,满脸戒备。
赛克斯用蜡烛照着他俩走上楼梯,说道。“怎么耽搁了这么久?”
“是啊。”南希答道,“还跟来了一个。”
“噢。我的天,那不是……奥利弗吗。这可是个大惊喜呀,南茜,我原本就是要他的,费根不肯,还把价位定的老高,哈哈,看来这次他的脸都该气绿了。正好我需要一个瘦弱的身子骨和一个机灵的头脑。”赛克斯待他们都走进去,关上房门说道。
南茜耸了耸肩,“奥利弗弄坏了汤姆的那车。”
“这倒不重要,他们路上没出声?”
“跟两头小羊羔似的。”
“这话我爱听,”赛克斯阴沉地打量着奥利弗和安娜。“我可是看在他们岁数不小了,要不有他们好受的。”
赛克斯先生摘下奥利弗头上的帽子,在一张桌前坐下,南茜把蜡烛放在桌上,赛克斯用帽子点了点桌面,安娜最先坐下。然后她拉了拉奥利弗。
“喏,第一,你们知不知道这是什么玩意儿?”赛克斯拿起桌上放着的一支小手枪,说道。
安娜作了肯定的答复。她还知道费根那儿有一把一模一样的。
“真是个聪明的小姑娘,那好,瞧这儿,”赛克斯接着说道,“这是火药,那儿是一颗子弹。这是填药塞要用的一小块破毡帽。”
“是的,先生。可是您要用来做什么呢。”安娜不紧不慢说道,她可不觉得赛克斯花低价把她买来就是为了看她脑袋开花的样子。
赛克斯先生不慌不忙地着手往手枪里安装弹药,动作非常熟练。
“这就上好啦。”赛克斯装好子弹,说道。
“是的,先生,我看见了。”奥利弗回答。
这强盗突然一把抓住奥利弗的手腕,将枪口对准他的太阳穴,顶了上去——在这一瞬间一边的安娜差点跳起来。
“明天你,当然还有你身边的那位,跟我出门的功夫,只要说一个字;除非我叫你们说,子弹就会钻进你的脑袋,连声招呼都不打。所以,如果你们真的打定主意要随口说话,就先把祷告做了吧。十四岁可真是个好年龄,嗯?哈哈。”
赛克斯先生以增强效果,又继续说下去:
“据我所知,你们真要是给开销了,压根儿不会有人正二八经问起你们的事,两个从乡下跑来的倒霉蛋?因此,如果不是为你们好,我犯不着费这个鸟劲,来跟你们说东道西,听见了吗?”
“干脆明说了吧,”南茜说话时语气很重,同时向安娜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像是要她多多留神她的话。“就是说,你们手头有桩活,要是让它给弄砸了,他就一枪打穿你们的脑袋,管保叫你们往后再也没法胡说八道了。”
“说的是啊。”赛克斯先生表示赞许。“女人家总是三言两语就把事情说清楚了,除非碰上发神经的时候,那她们讲起来可是没完没了。现在全明白了,我们吃晚饭,明天动身以前打个盹儿。当然,在那之前你们可以在这屋子里活动。”
依照这番吩咐,南茜敏捷地摆上桌布,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她拿来一罐黑啤酒和一盘羊头肉。赛克斯先生逮着机会,说了好几句令人愉快的俏皮话,这位高尚的绅土精神大振,或许是困为想到不久之后就可以大显身手了,而且还多了一个得力助手,他兴致勃勃,谈笑风生,风趣地一口气把啤酒都喝了下去,粗略估计,在整个用餐的过程中,他发出的咒骂不超过八十次。
吃过晚饭——完全可以想见,安娜和奥利弗这顿饭的胃口实在不佳——赛克斯先生又解决了两杯兑水的烈酒,将他自己放倒在床上,南茜带着他们去了角落的另一张临时铺在地上的床垫跟前,“原本只是为安娜准备的,现在你们挤挤吧,这儿没多余的地方睡了。”
安娜先就在地板上铺床垫子上躺下来,南茜往炉子里加了几块煤,在炉前坐了会儿就离开了。奥利弗抱腿坐在一边发呆,安娜拍拍床垫,低声说道,“怎么不躺下来?”
“这样好吗,安娜。”奥利弗说道,“我们跟着他?”
安娜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这是暂时的,奥利弗,他给我们的兴许只是打打下手的活儿,完成了他的任务也许我们就能回去了。”
奥利弗“嗯”了一声,侧身躲进被子里,安娜将枕头塞到他脑袋下,他们的脸离得很近,彼此可以感受到对方的呼吸。冰冷的月光从狭窄的窗户缝隙中透进来照射在他们的淡黄的旧被子上,奥利弗看着安娜,后者有些疲惫,正闭着眼睛打算入睡,他沁着月光惨白色的眸子带上了暖意,他放松了蜷着的身子,往安娜那边挪得更近了,他几乎可以数清她的睫毛。
“安娜,你要答应我,无论做什么都不能丢下我。”他在这方面竟出奇地固执。
“洗澡也要跟着?”安娜闭着眼睛漫不经心地说道。
奥利弗脸上略显委屈,“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行啦行啦。赶紧休息吧。”安娜翻了一个身。
过了一会儿,奥利弗又喊了一声“安娜”,女孩子那儿传来细细的呼吸声,也许是睡着了。
奥利弗盯着她削瘦的后背看了很久,伸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一缕头发,慢慢地进入了梦乡。
他们醒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满茶具,赛克斯先生正把各种东西塞进椅背上挂着的一件大衣口袋里,南希在忙着准备早餐。天还没亮,屋里依然点着蜡烛。外边一片漆黑,一阵骤雨敲打着窗户,天空黑沉沉的,看来布满了乌云。
“喂,喂。”赛克斯咆哮着, “五点半了。快一点儿,要不你们就吃不上早饭了,本来就晚了一些。”
安娜和奥立弗不一会儿就梳洗完毕,他们胡乱吃了一点东西,当赛克斯板着脸问他的时候,安娜立刻回答说都准备好了。
赛克斯给了他们一件粗布斗篷,叫他们披在肩上扣上扣子。装束已毕,赛克斯随即满脸杀气地暗示那把手枪就放在他的大衣侧边口袋里。他走在前头,示意安娜和奥利弗跟上。
这是一个令人扫兴的早晨,风疾雨猛,漫天阴云,像是要来一场暴风雨。夜里雨下得很猛,路上积起了无数的大水洼,水沟也都满了。天空透出一道隐隐可见的微光,预示着新的一天即将来临,而这一道亮光非但没有减轻反倒加重了景物的幽暗,使街灯射出的光芒变得一片苍白,没有在湿漉漉的屋顶和凄凉的街道上洒下一丝温暖、明亮的色彩。这一带街区似乎还没有人起床,房屋的窗户全都关得紧紧的,他们经过的街道也是一片沉寂,空无一人。
然后慢慢地天色亮起来了。灯光大多已经熄灭,几辆乡间的大车朝伦敦缓缓驶去,时而有一辆糊满泥污的公共马车咔哒咔哒地飞驰而过,车把式在赶到前边去的时候,总要惩戒性地照着呆头呆脑的大车老板来一鞭子。点着煤气灯的酒馆已经开堂,别的商号也一家接一家开始营业,路上有了零零星星的行人。接着,络绎不绝地涌来了一群群上班的工人,头上顶着鱼筐的男男女女,装有各种蔬菜的驴车,满载活畜或是宰好的全猪全羊的双轮马车,手提牛奶桶的妇人——一股源源不断的人流携带着各种食品,艰难地向东郊移动着。到了商业中心区附近,喧闹声与车辆行人的往来更是有增无已。
当赛克斯拉着安娜和奥利弗挤过肖狄奇区和伦敦肉市场之间的街道时,这种车水马龙的景象终于汇成一片喧嚣与奔忙。天已经完全亮了,同往日没什么两样,大概一直要持续到黑夜重新来临。伦敦城一半的市民迎来了他们繁忙的早晨。
赛克斯先生带着他们拐进太阳街,克朗街,穿过芬斯伯雷广场,沿着契士韦尔路急步闪人望楼街,又溜进长巷,来到伦敦肉市场,这个地方传出一片纷乱的喧闹。
这天早晨正逢赶集。地面覆盖着几乎漫过脚踝的污泥浊水,浓浊的水气不断地从刚刚宰杀的牲畜身上腾起,与仿佛是驻留在烟囱顶上的雾混合起来,沉甸甸地垂挂在市场上空。在这一大片平地的中心,所有的畜栏,连同许许多多还可以往这片空地里挤一挤的临时棚圈,都关满了羊,水沟边的木桩上拴着三四排菜牛和枯牛。乡下人、屠户、家畜经纪人、沿街叫买的小贩、顽童小偷、看热闹的,以及各个社会底层中的流氓无赖,密密麻麻挤成一团。家畜经纪人打着日哨,狗狂吠乱叫,公牛边蹬蹄子边吼,羊咩咩地叫,猪嗯叽嗯叽地哼哼。小贩的叫卖声、四面八方的呼喊、咒骂、争吵。一家家酒馆里钟鸣铃响,人声喧哗。拥挤推拉,追的追,打的打,叫好的,吆喝的。
安娜路过这样的地方时,头发上不由地沾上了油腻腻的味道以及几片蔬菜叶。有几个流浪的孩子们还聚集在一起对着她打着补丁的裙子指指点点。
他们转过海德公园拐角,向肯辛顿走去,这时赛克斯放慢了脚步,等着后边不远处一辆没拉货的马车赶上来。赛克斯见车上写着“杭斯洛”字样,便尽量装出客客气气的样子,问车把式可不可以帮忙捎个脚,带他们到艾尔沃斯。
“上来吧,”车夫说道,“这是你的女儿和儿子?”
“是啊,是我孩子们。”赛克斯说话时眼睛盯着安娜和奥利弗,一只手下意识地插进放有□□衣袋里。
“你们的爸爸走得太快了一点,是不是啊,孩子们?”车夫见安娜和奥立弗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开口问道。
“没有的事,”赛克斯插话说,“他们习惯了。来,波雅,勒德,抓住我的手,上去吧。”
赛克斯嘴里这样说,动作却是粗鲁地把他们往车上一扯,安娜几乎是被仍在位子上的,她的手肘部被擦破了一层皮。
马车驶过一块又一块路牌,安娜越来越感到纳闷,不知道他们到底要把自己带到什么地方去。她趴在马车沿往下看,马车轮子转的飞快,她连忙把头缩了回去。
马车依然载着他们不紧不慢地往前开,就好像刚刚开始这趟旅行一样。最后,他们到了一家小酒馆前边,再走一程就要拐上另一条大路了。马车停了下来。
赛克斯莽里莽撞地跳下马车,意味深长地用拳头在侧边衣袋上嘭嘭地拍了两下,安娜连忙拉着奥利弗从车上跳了下来。
“再会,孩子。”车夫说。
安娜勉强笑着与车夫说了句“谢谢”。赛克斯略微满意地拍了拍她的脑袋。
过酒店不远,他们向左拐了个弯,又折上右边一条路,他们走了很长时间,把道路两侧的许多大花园和豪华住宅甩到身后,只间或停下来喝一点啤酒,一径来到一座小镇。安娜看见,有一所房子的墙上写着“汉普敦”几个相当醒目的大字。他们进了一家客栈兼营餐饮的老店,店门口挂着的招牌已无法辨认,叫厨房炒了几样菜,就在炉灶旁边吃。
厨房是一间顶棚低矮的旧屋子,一根巨大的房梁从天花板正中横穿而过,炉子旁边放着几张高青长凳,几个身穿长罩衫的鲁莽汉子正坐在那里喝酒抽烟。
他们吃了晚饭,饭后又坐了很久,赛克斯自得其乐,吸了四管烟斗,安娜认定他们暂时不会赶路了。他们起了一个大早,又走了那么远路,真累坏了,于是随后就被疲劳和烟草的香味所制服,不知不觉睡着了。
当赛克斯一把将他们推醒的时候,天已经黑尽了。
“我们现在去哪儿?”安娜问道。
赛克斯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那时候你就知道了。”
这一夜黑得出奇,湿漉漉的雾气从河上、从周围的沼泽地里升起来,在沉寂的原野上铺展开去。寒意料峭,一切都显得阴森而幽暗。他们三人坐在马车上,路途中谁也不说一句话,车夫不停地打瞌睡,赛克斯也没有心思引他搭话。安娜打量着四周,见这样一副幽暗苍凉的场景,她的内心也越发不安。当他们路过桑伯雷教堂时,钟正好敲七点。对面渡口窗户里亮着一盏灯,灯光越过大路,将一棵黑黝黝的杉树连同树下的一座座坟墓投入更昏暗的阴影之中。不远的地方传来刻板的流水声,老树的叶片在晚风中微微颤动,这幅景色真像是了却尘缘时那种无声的乐章。
又走了两三英里,马车停住了。两个人跳下车来。他们在西普顿没有逗留,而是趁着夜色,趟过泥浆,继续往前走,插进黑沉沉的小路,越过寒冷广袤的荒野,一直走到能够看见前边不远处一座市镇的点点灯火。
房子东倒西歪,一片破败。大门摇摇欲坠,两边各有一扇窗户,上面还有一层楼,可是一点亮光也看不见。房于里边一片漆黑,空空如也,怎么看也找不出有人居住的痕迹。
赛克斯一手紧抓着安娜,一手扯着奥利弗的胳膊,轻轻走近低矮的门廊,把插销提起来。门推开了,他们一起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