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痴》离题三千里

2、part 2 不信你无心

　　四

　　苏小公子要迎娶一个舞女为妻，这绝对是城中最热闹的消息。
　　据说苏大首富被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追着苏小公子直骂孽子，混账。
　　传闻苏大夫人以泪洗面，憔悴不堪，终日在佛堂里待着闭不见客。
　　无数少女佳人芳心寸断，苏小公子风流不假，可相貌，家世，才华也是众所周知的万中挑不出一个。而不相关的人士在受惊之后也就释怀了，直感慨那舞女手段高明。
　　张灯结彩，红锦飘飘。月老牵过红线，于是佳偶结发。
　　苏小公子牵着暮莲的手，完成了一场不风光不热闹但却是他想要的婚礼。新婚之夜，苏小公子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挑着红烛灯芯。
　　他似乎已经等待成婚等待了太久太久，以至于一看见她，就有一个念头打散所谓的理智，叫他不顾一切地想要娶她为妻。
　　他在婚礼上执着暮莲的手，字字情深道：“愿与子结发，生死与共。”
　　一身红衣的暮莲那一刻唇角仍是微笑的弧度，眼中神采飞扬。而苏与流却感觉到一种极度的寒冷，原本空荡荡的心竟然泛起陌生的疼痛感来。
　　他是等待了太久太久，而她却是早已受够了等待。
　　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苏与流无声苦笑。略一偏头，便看见门外已经无声无息站着一个红衣女子，正是他刚结发的妻子暮莲。
　　暮莲的肌肤不是如凝脂般的莹透美润。反而是惨白得透着煞气，配上红衣更显萧索。
　　数根红烛将屋子照亮，却没了暮莲的影子。既然她无心装神弄鬼，他又何必自欺欺人：“你不是人。”
　　暮莲神色半分未变，笑道：“做人太脆弱了，还是无心无肺的鬼好。”
　　苏与流凝视着她，模样竟是深情脉脉的。像是最浓最黑的墨，怎么也稀释不了似的。
　　“我不信你无心。”他顿一顿，“不管你是人是鬼。”
　　暮莲冷笑道：“你我不过初识，何必装得如此情深，谁会信呢。”
　　苏与流垂眸，喃喃低语：“我自己也是不信的，可我骗不了自己的心。”
　　暮莲好像没有听见，径自拂袖而去，身形孤寂无双。

　　五

　　苏小公子的一个发小曾说：所谓夫妻，便是情浓时同吃同住，耳鬓厮磨；情淡时两相生厌，不如不见。苏小公子听罢笑道：“倘若用心用情，便可缠绵到地老天荒去。”
　　众人皆笑。
　　苏小公子笑而不语。执念一旦种下，便是不死不休，尤其是“情”之一字，简直是硬生生镌刻在魂魄上。昨日今朝，前世今生，任凭那世事白云苍狗，不死不休，直到地老天荒。
　　时间很快过去。
　　五月的一日，苏府内柳色青青，荷叶田田。苏与流拉着暮莲透过雕花木窗看到了苏府内绽开的第一朵红莲。
　　暮莲淡淡问道：“为何种上红莲？”
　　苏小公子答曰：“我想你是愿意瞧见的。”
　　暮莲的表情有点凉薄，道：“再美的东西，时间长了也不过就是这样一回事。我愿意看，但我心里不一定会是欢喜的。”
　　苏与流拥抱了她，亲吻她乌黑的头发，道：“你别怪我……我是欢喜你的。”
　　明明时间已经走到了五月，拥抱她的时候，仍是感到一股寒意，游走过四肢百骸。
　　苏与流用了很长的时间才明白，原来那种陌生的疼痛感来自欢喜。又过了很长的时间他才明白，原来最深的仇恨来自爱情。

　　六

　　暮莲极不喜阳光，于是整日待在屋子里面看书。她看得最多的是史书，饮一杯淡茶，笑看七百年前的一段历史。在不同的书上一读再读，或微笑，或冷笑。
　　苏与流是纨绔子弟不假，却也是个真正的从商奇才，天下的生意，但凡赚钱的，他苏家都要插上一脚。于是人也是忙忙碌碌的，成家之后更是如此。
　　但只要有心，时间总是有的。
　　一日他登门拜访了当朝太傅，笑嘻嘻地问道：“太傅大人，小民有一事请教。”
　　太傅颔首微笑，“鄙人才疏，公子有疑，自将尽力。”
　　“七百年前，正是烨朝，可有什么怪事发生？”
　　“奇人异事，历朝历代有是有的。”
　　苏与流微微皱眉沉思，清贵气质便显露了出来。他沉吟，低声道：“可曾有什么与红莲相关的异事？”
　　太傅惊道：“这？”
　　“如何？”
　　太傅摸着灰白的胡须，踌躇道：“此等宫廷密事，您是怎么知道的？”
　　太傅先祖曾为苏府西席，连着几代都受苏家大恩。犹豫再三，太傅还是将所知之事全盘托出。
　　周所众知，七百年前烨朝的君主乃是千古一帝，乾宇帝修澜。根据如今藏在宫中的秘录上记载，乾宇帝修澜尚为太子的时候，外出游历，途径一条名为朝暮的河，遇见一红衣女子，名莲，两人一见钟情。然而后来发生了什么却无人知晓，只知道乾宇帝最后遗命将自己尸体火化后洒骨灰于朝暮河上，又过了几年，那朝暮河竟在一夜之间被填满了，开遍了红莲。
　　讲到最后，太傅抚须长叹一口气，道：“自古帝王多薄情，而那千古一帝却是难寻的痴情郎。”
　　再看苏小公子，只见他一张俊脸有几分苍白，僵硬地行了个礼：“多谢太傅……”便失魂落魄地扬长而去。
　　苏与流没有去找暮莲，而是冲进了苏家的宝库。他苏家贵为天下第一首富之家，自然拥有无数金银财宝，甚至用钱都买不到的东西。
　　譬如说，当世仅存的出自宫廷真迹的乾宇帝画像。
　　苏小公子从暗室里取出画盒。一个人静静地对着画盒坐了半天，如同一座沉默的雕塑。外面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有人扯着嗓子在寻找他，他才在恍惚间有点回神。
　　他发现自己的指尖竟然微微有些发抖。世上很多事情，都是不明白不强求来得好。可是人明明已经懂得了这个道理，却依然迎上去，不肯悔改。一如爱情。
　　苏小公子还是打开了画盒，一卷画像，在尘封多年之后终于重见天日。苏与流的嘴唇有点发白，他看着展开的画卷，墨色人物画栩栩如生，临湖负手而立那人俊美如谪仙，那眉目样貌分明是他自己。目光扫到最后，竟是一个清雅的朱砂字：莲。
　　往日种种，梦中所见，加上怪异的猜想，瞬间有无数线索一一相连。像是元宵灯节里一个不太难的的字谜，聪明的苏小公子隐隐有了答案。
　　一双手仍是微微颤抖的，心里有一股寒意伴着疼痛，叫他说不出话来。
　　那一刻，苏小公子又再次想那个梦来，一身红衣的暮莲站在桥上望着自己，眼睛死寂，毫无光彩，如同一颗心死去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