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痴》离题三千里

1、Part 1 寒气过重

　　一
　　庆嘉二十三年，暮秋。
　　阴沉灰暗的天空下，寒风在都城的街道上呼啸而过，似乎暗示着严冬将至。原本车水马龙的街道上，行人少了大半。小贩们看着逐渐变暗的天空，纷纷收起摊子准备回家，避免不期而至的大雨。
　　苏府。
　　小厮金子在屋外抖着身体道：“公子，翠烟楼的柳小姐邀您前去一见。”
　　屋内一个衣着随意的男子披散着如瀑的黑发，正在研究一盘棋局。闻言眉梢都没动一下，微微撇嘴，拖着懒洋洋的调子道：“不去。”
　　冷风萧瑟，大雨将至，的确不是寻花问柳的好时候。金子摊摊手，同情柳大花魁那一颗即将破碎的芳心。
　　可叹天下谁人不知苏小公子最是多情又无情？他对着一个女人好的时候，那样子好像真是情根深种，生死不计。你道他是浪子回头，可是一转眼，他便能换个对象柔情蜜意，倚红偎翠，自顾自风流。正如那句苏小公子那句传诵四海的名言：“弱水三千，我各饮一瓢又何妨？”柳大花魁一颗玲珑心，竟不明白自己只是苏小公子的一场游戏。
　　此刻，苏小公子正盘腿坐在软塌上，执着黑子闲闲地思量着棋局。温暖的烛光在华贵非常的屋子里跳动，一阵淡淡的暗香在空中飘散开来。那淡香似乎是六月里弥散的莲香，朦胧神秘。苏小公子突然感到心中一片空空荡荡，一种怪异的感觉涌了上来，然后在极短的一瞬，黑暗将意识埋没。黑玉石子和白玉棋盘相击，发出清脆的一声。那黑子落下，一局棋竟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形势兀然大转。
　　屋外天空已是完全暗了下来，像是宣纸被泼了墨。风呼呼作响，婆娑的树影映在窗上。
　　倏然间一团缭绕的红烟冒出，一个红衣女子从烟气中步出，竟是凭空出现在了屋内。
　　那女子一身红衣倒不如说是血衣来得贴切，衬着惨白的面容，大而漆黑却没有神采的眼睛，阴森吓人至极。
　　她静静地打量着软榻上已经被催眠了的苏小公子。过分鲜艳的红唇抿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清冷如寒月：“苏与流？这是你历劫的名字？倒也真符合了你风流之名。”
　　说话间身影如鬼魅地晃动，已经来到了苏小公子的面前。只见屋内铺着的上好纯白地毯上多了几大滴血，每一滴血都如一朵绽开的血红莲花一般。
　　她伸出手，小臂竟如脸色一般无二，惨白如霜，衬着长长的血色指甲，森然恐怖。隔着一段距离，她用手指在空中细细描摹着苏与流俊美的面容，姿态缱倦缠绵。
　　她笑道：“照景摘花花似面，芳心只共丝争乱。”
　　华贵的屋子里，温暖的烛火跳动着，混着暗香，有种迤逦的情调。兀然她睁开眼，毫无神采的眼睛里一片冰冷。整个人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却笼罩上阴森森的煞气。
　　“你还记得吗？”她顿了顿，无所谓地笑着，“记得也好，不记得也罢……我都不介意了。”
　　说最后一句话时，她如血的衣袂翻转，消失不见。地上的红莲竟如有生命一般慢慢枯萎，又倏然消灭。
　　窗外骤然下起倾盆大雨，像是一个女子在歇斯底里地哭泣，倾尽一生爱恨。

　　二

　　苏小公子做了一个梦，梦中有一条望不到彼岸的河，流动着血黄色的浊水，水波翻滚起令人作呕的腥臭。河岸边开着鲜红色的花，有花无叶。他靠近了去看，却发现是一朵朵红莲。
　　这一幕竟然不觉得陌生，反而熟悉得令他不安。
　　他沿着河畔走去，发现白雾缭绕处似乎有一块石头。待他走近了，哪里还有什么石头？只见前方有一座桥横在水面上，桥上有一个红衣女子静静伫立。
　　他的心空空荡荡的，看见她的时候，好像有风从胸口呼啸而过。
　　他往后退了一小步。
　　那女子却在这个时候转过头来看着他。那是个昏暗的地方，到处都是腥臭的气味，凄惨的叫声，鬼魅的影子和妖娆的花。当她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时，世界却好像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他看见她张了张口，什么也没有说。她的眼睛是死寂的，而他的心是空荡的。

　　三

　　城中将新开了一家朝暮馆，号称有绝代舞女坐镇，真正的倾国倾城。苏小公子伙同一群狐朋狗友们携银票以候佳人。
　　真到了朝暮馆开张那日，众人傻了。
　　倒不是由于那坐镇的舞女一身红衣，眸含秋色，色胜春花，气质如莲般可远观而不可亵玩。而是那平日里潇洒自若的苏小公子，竟然是只看人露了个相，便呆愣了片刻，随后暴发户似的宣布买了整座朝暮馆。
　　隔着一层层红纱，只看见一个曼妙的身影，他便有一种强烈的感觉，那是他梦里的女子。
　　那女子盈盈拜倒，白净细腻的肌肤，温婉可人的眉目，清冷动听的声音：“贱妾暮莲。”
　　苏小公子一反常态地收起了笑嘻嘻的脸孔，温声道：“暮莲。”
　　暮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翦水双瞳，明眸善睐。苏与流觉得心里空荡荡的感觉又回来了。他伸手去扶暮莲，指尖碰到肌肤时有股寒意在极短的时间内传遍四肢百骸。苏与流的表情有一瞬的凝滞，随即又笑了：“这天气，寒气过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