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关三叠?笑忘书》九少醉臣

4、四

　　深宫，似一座囚笼，锁住人双足，更牢牢裹着那欲远飞的心。
　　“皇上。”沈谦叩响门扉，“您已经盯着那块玉佩傻笑两个时辰了，不累么？”
　　赵子衿握着玉佩，浅笑道：“璟轩说，玉能保命。”
　　“有微臣在，哪怕阎王来勾魂，也定叫他竖着来横着回去，您难道不相信微臣的办事能力？”
　　“混小子，少拿那种阴阳怪气的调调对我说话！”赵子衿顺手抄起一本书，擦着沈谦耳边飞过，“事情都办好了？”
　　“没有，我嘴上无毛办事不牢，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沈谦端着温热的粥，放在桌前，“所以，你以后要是把江山交到我手上，我绝对能在一个月内败了它。”
　　“哦？那我是不是得先除了你这祸害？”赵子衿挑着粥，忽然眉头一皱，问道，“怎么有股雪参的味道？”
　　沈谦一怔，摸摸鼻翼，道：“哪有雪参，照你吩咐，全是小菜！”
　　“你蒙不了我的。”赵子衿轻声一叹。
　　“真没有，照您所说，好物都随粮饷运到边城给将士们了，宫里只剩下些寻常果蔬，哥，我几时骗过你？”沈谦睁大了眼睛，竭力使自己的话更有说服力。
　　赵子衿一口一口喝着热粥，末了，道：“下回别再这样了，他们行军打仗不容易，你我安居深宫，温饱无虞，他们可是时时走在生死线上……”
　　沈谦收碗，撇嘴道“哥，在说他的时候，别再加个们字，听起来好勉强。”
　　赵子衿脸飞红云：“你就不能当自己是傻子么？”
　　“哥你放心把江山交给一个傻子么？”
　　赵子衿无言相对。
　　如此关心将士的帝王，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赵子衿并不否认他是出于私心，倘若换了旁人统帅三军，他恐怕问都不屑问一声，可谁让那人偏偏是惹他牵肠挂肚的顾璟轩呢？
　　宫内吃穿用度，一切从简，以确保边境粮草充足，换做荒年，也许朝臣能够理解，然而十年丰年，国库中粮米堆积如山……
　　顾家少将军与皇帝关系匪浅，许多人都看在眼里，然而此时，却不得不让人往歪处想，人言可畏！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何况，一个是一国之君，另一个是国之栋梁，若两人真的……国体何在？
　　当礼部侍郎提出立后时，赵子衿清冷的眸子骤然如冰，听着百官的附和声，那眼神，更寒得欲将人生生冻死。
　　大殿内一阵喧腾，赵子衿只定眼瞧着，不反驳，亦不赞同。
　　百官沸腾一阵，惊觉当事人尚未表态，声音越来越小，大殿逐渐寂静，各人归位，躬身立着，惴惴不安地等着御座上的少年发话。
　　“众卿家言之有理。”赵子衿嘴角扬着，眼神却仍是刀子一般，所到之处，众臣无不有剥皮之感，“朕身在皇家，若死后无人继承皇位，的确是件大事！”
　　此话夹枪带棒，众臣惶急跪地，各自辩白。
　　“无妨，反正也曾有老道预言，朕活不过廿五。”赵子衿眼神冷冽，似笑非笑，“诸位卿家的担忧，也不是没有道理！”
　　这话与其说是安慰，不如说是恫吓，礼部尚书头低得几乎埋进土里，生怕少年帝王一个不悦，让他全家受累。
　　“各位卿家无须不安，朕并不爱茹毛饮血，不会吃了你们！”赵子衿直直站起，一步一步走下御座，脚印陷入地底半寸，金袍一扬，眼中厉色已淡去不少，“朕并没考虑过这点，只是眼下，确非良机……”
　　“皇上……”
　　“古来，帝王三宫六院，嫔妃莫不是勾心斗角，争宠好胜，甚至牝鸡司晨，扰得宫内不得安宁，何况，妃嫔一多，耗费必巨，如今外患正烈，实在容不得朕考虑儿女私情。”
　　皇帝已将话说到这份儿上，在官场浊水中浸泡多年的众官员再看不清形势，便是眼有顽疾，病入膏肓了。
　　赵子衿明白，此事，有一便有再，他能按下一时，将来，也必然得面对册后一事，一国之母，怎可废缺？
　　看着挂着淡淡愁容的赵子衿，沈谦笑带哀伤，皇宫之外，天高海阔，他又何尝不想逃出这藩篱……只是涓滴之恩，涌泉以报，既然少了这两位哥哥，便天涯处处不是家，那呆在这囚笼般的深宫又有何妨？

　　中军帐内，灯火昏黄。
　　沙盘上列着十数阵势，两位顾姓将军，手下仍未停歇。
　　两天两夜不眠不休，老人眼底已布满血丝，顾璟轩几番劝他休息，顾父只摇摇手，朗声婉拒：“你爹我精神可不比你差，再说，将士们还都等着咱父子俩的决策，能有万全之计，也可让兄弟们少流几滴血，笨小子这点都想不透！”
　　“爹……”顾璟轩眼眶有些湿，凝视着顾父眉间深深的横纹，“您年纪大了”五个字含在嘴里，却迟迟说不出口。
　　戎马一生的将军，最怕英雄迟暮，何况顾父战功卓著……你越说他不行，他越是不服输……
　　“诶，你小子再乱说话，爹可要翻脸了！”顾父慈爱地揉揉顾璟轩脑袋，这老来子小时候便可爱，现在更是越看越爱，“明日，我出城诱敌，你小子带领兵马，从这五处包抄过去，给他们来个瓮中捉鳖！”
　　“不成！”顾璟轩扬眉，“爹您太狡猾了，诱敌那般轻松的活儿，该交给我来才是，您堂堂大元帅，去引那些小鱼小虾，岂非大材小用？”
　　“少给我戴高帽子，你爹我还不懂量力而行？”顾父虎目一瞪，示意顾璟轩不得再抢。
　　诱敌入彀，确为良策，然孤军深入，却最是危险，稍不注意便会丢了性命，顾父活到这把年纪，生死早已看开，而顾璟轩还年轻，还有个人在等着他……烛火摇曳，顾父面上满是欣慰，有子如此，此生无憾！
　　夜色昏蒙，雾气氤氲，老人捂着唇，低咳两声，翻起座椅上的绒毯，替倦极睡去的爱子盖上，抚着少年蹙着的眉头，心疼而无奈地轻声叹息。
　　帐外，暗影几抹，悄悄摸来，夜色深沉，雨，即将落下。

　　一骑如电，迅疾入京，马上人面目悲怆，泪随风逝。
　　边城捷报传来，少年帝王面含欣悦，然打开一看，却陡然失色，顾老将军奋战身亡几字，仿佛一把把锥子，刺得他心肺生疼。
　　疆场，老将军尸身寻回，顾璟轩替顾父整理遗容，闭上眼睛，灼热的泪便倒回了眼眶，眸底血丝泛滥，沉声道：“此事，不得告诉皇上，违者，军法处置！”
　　副将看着那满身血污的少年将军，握着的拳头紧了紧，跟随老将军多年，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他多少有些耳闻，虽然先斩后奏不太妥当，但……想必此时，御座上那人，已经获悉……
　　千里良驹，自京师出发，急箭一般，飞向边城。
　　沈谦拿着孝服，推开灯火通明的御书房，却见里面空无一人，只砚台下压着一张素笺，展开一看，不禁一惊，旋即笑道：“这人真是，我还道他能撑过三日，没想到竟一个时辰也等不得！”
　　“得，他倒跑得快，这江山丢给我，我该如何收拾？”揉揉眉心，沈谦十分头疼，打开抽屉一瞧，那人竟连退位诏书都拟好了，看着那熟悉的字迹，沈谦渺远一笑，若那两人能就此远离尘世，倒也不错。
　　皇帝不声不响便远赴边疆，只留一字并肩王沈谦摄政，此事自是非同小可，且不说沈谦并非皇族，就算他是皇帝胞弟，也难保他不会生二心，而皇帝孤身一人，万一有个好歹……
　　朝堂之上议论纷纷，只铭扬王，恭亲王，礼亲王三大元老依旧沉着，此三人总领朝堂内外，也是不得或缺的臂膀，而退位诏书一事，三人也知晓内情，虽然新帝上位不到一年便提出禅让，有些令人费解，但沈谦的资质，他们也知之甚深，有此人坐镇，倒不愁江山不稳。
　　百官议论声愈发激烈，沈谦扁扁嘴，浑不在意，这世道，不管是否名正言顺，只要手握强权，便可胜过千言万语，何况，他可是堂堂正正地替那人收拾烂摊子，谁敢乱嚼舌头？
　　暗影将皇宫围得铁城一般，沈谦捋起挡着视线的刘海，以便百官能看清他眼底的笑意：“各位别杞人忧天，大逆不道的事，沈某绝不会做，与其费心管百姓吃喝拉撒，还不如侍弄花草来得闲逸，现在，沈某不过是暂司此职，若谁有异议，大可与这些兄弟们沟通沟通。”
　　暗影手中刀一动，殿内顿时冷光耀目，一众大臣，顿时噤声。
　　“既无异议，那么今后一切照旧，边疆粮草少不得，小王可以食糠为继，却不可让皇上吃粗茶淡饭，户部着力办好此事，若皇上归来时瘦了，便是皇上留你一命，小王也会找你，好好叙旧！”
　　沈谦不是好相与的人物，此人看似温和，城府却深不可测，朝中百官，皆有些小辫子握在他手上，可难得的是，这么些年来，他一直对赵子衿忠心耿耿，更暗地里捣毁过不少反党，就是当年老皇帝在世时，也对其甚是器重。
　　一字并肩王这名头不好扛，一个不稳，便是掉头的大祸，然此人却扛了下来，还扛得很稳……只是这回，恐怕江山要不稳了。
　　百官皆做好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打算，一有风吹草动，便携家眷远遁，然而那少年人却真的只是兢兢业业打理着朝堂事务，甚至自愿为顾老将军守丧，半点无逾越之举。
　　笑望长空，沈谦笑容疲惫而满足，他拿那两人当亲人，兄弟二字，可不止是说说而已。

　　马再快，终究也是活物，是活物，便总有累的时候，可马上的少年，却似乎不知疲惫，白衣沾满灰尘，腹中空空，肠胃却早无力抗议。
　　三日不眠不休不吃不喝，一切感官几已麻木，他只隐约省得，随扈暗影，已经换了三四批，偶有拦路虎，不待他出手，已早被人清理干净。
　　赵子衿很满意，再三日，便可抵达边城，他曾与顾璟轩相约，祸福与共，如今顾老将军溘然长逝，他怎么能安心待在京师？

　　敌军大队人马轻装突袭，疲惫不堪的顾少将亲率精兵迎敌。
　　一骑如矢，一剑指天，厉喝如雷，兵刃化云！
　　一场烽火，一场厮杀，啸声千万，杀气成雨！
　　漫天大雨，自天际浇下，铁衣间仿佛裹了层坚冰，眼前的人影，亦逐渐化成幻雾，飘摇在半空中，分不清谁友谁敌，是生是死……
　　血舞漫天的瞬间，他忽然看清那人的脸，清冷，高傲，眸子里却总藏着深深的暖意……而后，他看见自己的身体飞离头颅，手中，还紧握着红缨长剑。
　　他曾许诺，要陪伴那人一生一世，也曾放言，要与他走遍山川，看遍红尘，但此刻，好像一切，都碎作了诗梦一场，再难成行……
　　天晴，碧空如洗，一颗人头，高悬于城门之外。
　　明毓初年，将军顾璟轩力战身死，为敌军枭首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