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关三叠?笑忘书》九少醉臣

3、三

　　远疆战火肆虐，京师仍是一派宁谧。
　　莺歌盈天，燕舞成行。
　　秋枫落，斗魁盛会即将拉开帷幕。
　　斗魁，乃京师一大盛事，每每秋末冬初，各大花楼即派出花魁，于墨阳湖畔，争妍斗艺，便是乱世，男人，也需要漂亮女人，花楼中人也需吃饭，边城血洒漫天，也洒不到这巍巍皇城来。
　　冷月高悬，冰封的湖面反射着彩灯月华，将船身照得金辉耀目。
　　林立的花船上，早铺满了高官巨贾馈赠的花篮，盛事未拉开帷幕，已是万人空巷。
　　子时将至，一叶素净篷舟滑翔而至，小舟上不着半点饰物，只在船头镂空刻着闪亮的江山二字，不知是否属其字号。
　　主事拈笔欲记，一粒碎冰却破空而至，硬生生将朱毫断作两截。
　　“在下贱名，不足挂齿。”舟中传来清冷的男音，继而是轻轻一哂，“倒是在场的诸位大人，令在下大开眼界。”
　　应邀评判的官吏乍闻此声，莫不骇然，然见人群中含笑的沈谦时，又不得不坐了回去，心下惴惴，心知已无所遁形。
　　主事仍不知情，笑语依旧，各大头牌船前花篮赏筹堆得小山一般，那素净小舟前，却仍是一片空旷。
　　有商贾欲掷明珠三百，然明珠至半空，舟内猝然飞出一片白锦来，三百明珠霎时为白锦裹住，嗤地扎入湖心亭的珊瑚树中。
　　三粒夜明珠随之滚落船头，光华柔而不冷，四周花船，登时相形失色。
　　“明珠质地不错，连着这三粒夜明珠，全当彩头好了。”舟中人语气淡淡的，甚不经意的模样。
　　众人胃口皆被高高吊起，那小舟却仍只静静地落在湖东，袅袅酒雾，自舟中飘出，酒香一缕，绵延十里。
　　子时至，小舟中人仍无半点反应，主事轻咳两声，铜锣响。
　　莺歌燕舞，举袖成云，整个墨阳湖，仿佛酣卧仙境的一面明镜，映出的尽是天界风光，众人看得瞠目结舌，小舟中人依旧淡淡地煮酒，不闻一声。
　　莺歌渐歇，云袖渐落，四大花魁花船内铺满珠玉绮罗，余下各艺妓船内也收获颇丰，小舟内，却仍只余三粒明珠，几座金像跌散在船侧，不晓得是何人所送。
　　所有人眼神皆定在小舟上，便连四大花魁，也下了花船，寻了个僻静佳处，要瞧瞧此人是何来历。
　　琴音一起，却只是琴弦颤了颤，旋即又归于寂静。
　　群众大哗，皆道此人不过是哗众取宠之徒，几名腿快的衙差已踏上冰面，欲驱走此人，然话方出口，舟内琴声突如空谷惊雷，乍然轰响，衙差一个不防，尽数滑坐冰面，连奔带爬地遁回岸边。
　　然而，那振声一响后，全场又归于寂静，众皆翘首以待。
　　良久，久到弦月几乎静止，那舟内，琴音，方浅浅飘散开来，低缓的男声，渐渐扬开：“烟雨巷，繁花落成行；脂粉浓，清风女儿香；珠玉润，璧人卧红帐；靡音起，一曲乱柔肠……”
　　似绿竹萧萧，如冬雪清凉，众皆屏息静听，然而，那男音唱至一半，却蓦地顿住，像是飞鹤断翅，骤然无声。
　　众人略觉失望，长吁一声，又是许久，舟中不闻半语，便在有人旋踵准备离开时，琴弦突然一动，琴骨铮铮，霎时，迈步欲走者，皆不由自主地定下，双目转也不转地盯着小舟。
　　舟中人仍未露面，然而，琴音萧萧，竟像千百支利剑，透船而出，直指人心。
　　琴声一振，骤然拔高，湖中花船上灯火摇晃，小舟中三粒夜明珠却仍稳稳落在原处，未动分毫。舟中人一声浅吟，蓦然放声唱道：“号角吹寒，铁衣冷锋映寒月；刀剑锵鸣，断瓦颓墙战未歇；千里黄沙，将军精骑被残血；万马奔腾，壮士身死魂不灭！”

　　众人心血沸腾，那舟中人又铿锵唱道：“狂风煞影，冰雪舞天，功成骨枯，马革草掩……”
　　声若飞瀑，直上云霄，冰面哗响，居中的珊瑚树摇摇欲倒，众人但觉脚下震颤，血脉为之沸腾。
　　“十室三空，饿殍遍野，孤儿哀声，震地动天——”声音蓦然一顿，便在众人以为又要等上半炷香时，一声喝问，却似耳际铜锣，振聋发聩，震颤的冰面轰然崩裂，珊瑚树直直倒塌，水珠飞溅，池鱼乱窜，冰鳞映月，那一叶小舟，却似一片苇叶，渡江而去，只余回响，绕梁不绝：“试问尔等，何能安眠？”
　　——试问尔等，何能安眠！
　　……
　　众皆为怒声所震，良久，方幡然醒悟，边境战事正紧，京师却仍歌舞升平，如何对得起为国捐躯的众将士？
　　正惭愧间，人群中，不知是谁，高喝道：“龙辇，那人，是皇上！”
　　“皇上！”观者震愕，继而纷纷跪地，目送龙辇而去。
　　一国之君，能屈尊降贵，已是天恩浩荡，而这少年君王一曲弦音，竟只为边城守将，何其难得！

　　边城，孤月悬顶，少年将军望着京师方向，眉目温和，他手中攥着一枚剑穗，勾勒着一个清秀的轩字，那人不擅针线，定是绣了许久，才能绣成如此模样。
　　勾唇微笑，肩膀突然一沉，少年回头，手忙脚乱地将剑穗塞入怀中：“爹。”
　　“藏什么，爹都看到了。”白发老将捋须笑道，“轩儿，你有什么打算？”
　　“活着。”顾璟轩抿着唇，似有些羞涩，“唯有活着，才能好好照顾他。”
　　“死小子！”老将军一巴掌盖在顾璟轩脑袋上，“只照顾皇上，就不孝敬老父了？”
　　“爹！”顾璟轩低头避开，“您明知道我不是那意思……”
　　“哦，难道你不是想和圣上双宿双飞？”
　　顾璟轩面上一热，却诚实地点头：“孩儿的确这般想过，可是，孩儿不能让子衿背负骂名，待山河平定后，再谋出路。”
　　“为父听说，你在云州置了一处私宅。”老将事事洞若观火，笑看着爱子。
　　顾璟轩下颌微抬，面含憧憬：“子衿他，最喜欢枫叶，云州秋枫很漂亮。”
　　“我还听说，那宅子里，一个下人也没有……”
　　“有个会煮饭洗衣的老妇人。”顾璟轩笑容依旧温暖，“子衿喜欢清静，人太多了，他会不习惯。”
　　“小笨蛋，你倒是能忍，你爹我当年可是千里单骑，将你娘抢过来的。”老将军谈及往事，眉飞色舞，顾璟轩听罢，面上浮现出淡淡的歆羡，若赵子衿只是寻常百姓，他倒能不管不顾，与那人远走天涯，可是……那人是人中之龙……
　　战鼓擂，号角响，敌军进犯，顾璟轩望着来势汹汹的骑兵，嘴角的温暖和煦陡然变作讥诮，人心不足，终究会自取灭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