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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   奔马仆,少年一跃而下,一令出,众将跪地,面含热泪。
      “皇上,您,恐怕来迟了一步。”副将哽声,泪混着泥沙滚落。
      赵子衿鼻翼一酸,忙吸气忍住:“朕知道老将军已然长辞,璟轩呢,他还好么?”
      “恐怕,不太好。”一兵士脸上仍挂着泪,咬唇低头。
      “是,我也知道他不可能好,他还在帐中么,朕去找他?”赵子衿正欲迈步,却被副将拉住。
      “皇上,少将军,不在军营中。”
      赵子衿望着他,喉头一动:“他……”
      副将脸发紧,却绷不住溅出眼眶的泪,一小将挂着两条长泪,道:“皇上,将军他尸骨未寒,头尚悬在敌城外,受着风沙雨雪,怎么可能过得好?”
      青天白日,赵子衿眼前,却突然转成满帘浓黑。
      待眼前重复清明时,只觉面上发冷,他以为自己哭了,一摸,却没有半滴泪。
      “什么时候的事?”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仿佛来自地底,不带半点人气。
      “两日前,已有一队弟兄潜入敌营,欲抢回将军……至今仍无消息。”
      赵子衿眉目深沉,点点头:“璟轩生前,住在哪里?”
      副将撇开众人,领着赵子衿往营长去。
      帐内干净整洁,一尘不染,副将抹一把泪,道:“皇上,您自己看着,将军的遗物,都装在床下的箱子里……”
      那箱子,原是旧时两人“藏宝”所用,苍白的指尖抚着斑驳的箱面,拉开锁,内里,一个木人,虽只是半成品,却是栩栩如生,像极了赵子衿的模样。
      唇张了张,缓缓地勾出一抹涩笑,眼前一张画卷,幽幽展开,画上,少年将军攥着刻刀,脑中一遍遍描摹着少年天子的音容笑貌,月清冷,那唇角的暖意,却足以融化寒冰。
      赵子衿将木雕放至左胸,仿佛贴着的,是那人带着温度的宽厚手掌,摸摸依旧干涩的眼角,苦笑道:“看,我连一滴泪都不曾为你流,可见我有多讨厌你!”
      他扬着脸,眼里透着说不出的疲惫,全身的骨骼好似早已碎裂,只脑子无比清醒,甚至清醒地能感觉到每一条血脉崩裂的痛意。
      副将一直守在帐外,防止外人打扰帐内那人,他只觉得,也许,那少年需要躲起来,好好哭一场,然而,他脸上泪未干,赵子衿已经走出帐外,瘦削的脸上平静无波。
      “准备热水,朕洗浴后,亲自督战!”
      “皇上,龙体要紧,您先歇息歇息……”
      “待朕救回他,自然会好好休息。”赵子衿眼中闪着星点辉光,“他在城头等着我。”
      “皇上……”
      “大老爷们儿,婆婆妈妈像什么话,难道还要朕跪下来求你么?”
      副将瞧着赵子衿,好像是在笑,但那笑中却藏着浓烈的萧索寂寥,就像看透了俗尘的青灯,一燃,化作尘……

      城头,守兵列阵。
      城外,火光簇簇,往来移动。
      天际缀着疏星,月光冷冷露出一角,除柴火燃烧声外,只偶有几声咳嗽。
      夜风阴冷,少年帝王,穿着那人生前的铠甲,执着那人曾用过的长剑,看着城外,眼里隐隐藏着期待。
      剑穗新绣不久,仍很干净,却显得有些陈旧,不晓得那人反复摩挲过多少回。
      神色凄迷,赵子衿似乎瞧见冷月危城,少年将领噙笑望月的模样,恍然间,似与那人合二为一。
      夜半,城外火光依旧不绝,城头上,灯火已只留下三处。
      赵子衿抿唇,望着那僻静处,陡然挥袖,城头瞬间陷入黑暗。
      火光动势骤变,赵子衿闻着那渐起的喧声,清冷的眸子眯成一道冷厉的光,一钩爪挂上城墙,数人抬着一具无头尸攀上。
      尸体衣衫破烂不堪,无论是谁,都看不出,那原属于一俊秀少年。
      有人欲燃火,却被副将制止,众人悄声退开丈外,背对着两人,堵住双耳,赵子衿只抱起尸身,一步一步,入了帐中。
      拈着干净的锦帕,沾了热水,一点点拭净伤口中的污垢,赵子衿嘴角浅浅地扬着,一寸寸抚过手下遍体鳞伤的尸身:“你放心,他们给你一鞭,我还他们十刀。”
      冰凉的尸身静静地躺着,再不能有所回应。
      身边放着一叠新衣,赵子衿却视而不见,好似怕那人冷着似的,脱下被自己体温熨暖的衣物,仔仔细细替那人裹上,顾璟轩素爱整洁,哪怕他人已不在……
      眼前一阵恍惚,好似突然转回了锦华阁里的莲池畔,少年执笔描荷,笑容温雅,然画成时,上面除却几朵清荷外,还翔着一只仙鹤。
      当时的三皇子,殊为不悦地问道:“你把自己画上去,是翅膀硬了,想飞么?”
      顾璟轩却只是笑笑,指着画中苍穹道:“我不过是想化作你的天空,让你不再像只困守在囚笼中的仙鸟罢了。”
      可如今,他的那片天,却已坍圮……
      眨了眨眼,赵子衿赤身站起,穿上冰凉的素衣,套上铠甲,一截绸带,稳稳地将那人绑在背上。
      “猪,你好沉。”赵子衿转头,轻吻一记那人冰凉的胸膛,“我真是……越来越讨厌你了。”

      城头,火光陡然冲天而起!
      帝负着将军尸身,像是烈风中笔挺不倒的旗帜,众将俯身听令,士气高振,然少年一令出,却让众将领失色。
      一国之君,亲临疆场已属不易,更遑论率军杀敌!
      血液沸腾一阵,旋又沉静,众口一致,劝赵子衿三思而行,战场上,刀剑无眼,若他有个闪失……
      “朕既然来了,就没打算袖手旁观!”赵子衿一语,掷地有声,“朝堂上下,朕已安排妥当,顾将军能身先士卒,朕作为他的至交,又怎能当缩头乌龟?”
      三军振奋,副将抬头,望了少年半晌,终究是沉沉应下,他还记得那时中军帐中,顾老将军道,当你遇到你要的那个人时,哪怕他不属于你,你也得拼力抢过来,让你变成他不可割舍的习惯,他就是你的了。
      当时,他曾问,倘若那人你抢不过来呢?
      少年将军顾盼神飞,回他一句:那就跟着他走,他去哪里,你到哪里,不论天涯海角,不管生死轮回,等他回头便好。
      副将终究没遇到一个值得他一生守候的人,然而,他却有幸,见识这场逾越生死的追随。
      凌晨,战鼓擂响,将士军容整齐,豪壮出城。
      帝御驾亲征,士气正盛,敌既欲避其锋锐,那他们便该如一柄利斧,破竹切入!
      一道苍白的光,缓缓浮上地平线,天地间,浅浅抹上一片明黄。
      风,渐渐起,越来越烈,枯黄的草根连着黄沙为狂风卷起,敲着铁甲,沙沙作响。
      将士抄着枪戟的手上尽是冻疮,脓血顺着裂口滴滴落下,那一张张藏在战甲下的脸,也早冻得紫红一片,然而,一双双眼睛,却闪着熊熊的斗志。
      帝亲率轻骑一队,利剑般,突然插入敌营,生或死,早抛诸脑后!
      一掌碎心,一剑断肠!
      少年帝王,双目赤红,紧抿的唇,像是一根生死线,线动,敌亡,脚下敌尸,被那千钧力道踏得面目全非!
      当年校场,清冷童子曾问教头,练武何用,那教头笑说,可自保,而顾家小子却挺身而出,大言不惭地道:“保护子衿,有我一人足矣,何必再逼他受苦!”
      教头只一招,便摔了那小家伙一个四脚朝天,而自那时起,顾璟轩与三皇子的武功,便一日千里。
      墨眉紧拧,横剑一削,血练飞溅,顺着黑发坠落。
      他勤练武功,不过是为着能与那人骈游天下,他继承皇位,也只想着能在红尘乱雨中,为那人披上赵子衿一件不湿的蓑衣,不曾想,小小愿望,竟成奢望!
      黄沙盈天,随风乱飞,血珠裹着沙粒坠落,身上铠甲竟像是被洗过一般!
      深宫清冷,人心惟危,他好不容易有了那么个得以交付真心之人,孰料,却只是空候一场。
      赵子衿不攻心计,不擅权术,然为着顾璟轩,却走一步,谋千里,他甚至已经在常州种下一片竹海,他知道,顾璟轩喜欢竹,就像他喜爱红枫一样。
      顾璟轩,便是他命中的红枫,轰轰烈烈地在他生命中怒放……却又迅速凋落……
      江山如画,却给不了他二人宁谧的一隅,人生苦短,亦由不得他们苦中寻乐!
      一声怒吼,划破疆场风云,迎着密雨般的箭矢,少年帝王,一人一剑,突入敌阵,如一叶孤舟,独驭暴风雨,敌阵在他身前炸开,血幕冲天,浇成一片杀气腾腾的烈焰!
      一生痴守却无终,一生痴恋成迷梦,一生痴等幻成空——不负江山,不负天下,可江山天下,于他何用?
      血溅三尺,万物皆一片血红,虎口为剑力震裂,赵子衿人却只似羽箭,锋刃不钝,白羽不坠,往敌城狂飙而去。
      神阻杀神,佛拦杀佛,悲天悯人,谁来怜他?
      箭矢擦身而过,赵子衿眼睛里,却只看得见敌方那高高的城墙,一颗人头,随风而动,仿佛那嘴里,还能冒出熟悉的轻语:

      “天冷了,多带个暖炉,莫要冻着。”
      “朝堂上的纷争,你若不愿理,还有我,他们再闹,有我在,也不至于翻得了天。”
      ……
      “玉能保命,这块玉,我戴了二十年,它就像另一个我,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就让它替我守着你。”
      ……
      “我不能带你离开,因为我希望你好好活着,待我确定能保你无忧后,咱便抛下这朝堂,自在地过去。”
      ……
      “你在京城等我,别担心,我会回来找你,只要到时候你别嫌我手上染血太多便好。”
      ……
      “待我凯旋,你可愿为我高歌一曲?”
      ……
      赵子衿凝望城墙,凄恻一笑,身边,杀声啸声箭声惨嚎声,全数烟消云散,眼前,只剩下那人柔如春风的举止,温如暖玉的笑容。
      谁的泪能风化年轮,让这一世,不再如此苦闷?
      胸中像是灌着满腔苦水,双眼,却干涩地像是在烈日中暴晒千年。赵子衿手中剑叮然碎作两截,他左手一抄,握住剑尖,双刃并上。
      敌城开,敌将出,两军短兵相接,战场孤魂无数。
      一人拦在身前,赵子衿冷目一挑,对上那人戏谑的笑,眸光倏然凌厉。
      “你背着他的尸体来寻仇,不嫌累赘么?”那人笑看着无头尸,“我给了他痛快的一斧,你是不是该感谢我?”
      赵子衿嘴角勾出冷冽的弧度:“正好,杀你祭他英魂!”
      挑起一把长枪,握在手中,赵子衿目光瞬也不瞬地盯着敌将,脚下一动。顾璟轩曾说,练枪法,就像做人,稳,方能取胜。
      红缨一飘,赵子衿沉肘,枪头直刺敌喉,敌将偏劲,一把小斧横斫而至,回枪格下,赵子衿身形一翻,犹如云中白鹤,红缨枪一转,脱出小斧桎梏,旋又瞄准敌颈,闪电般刺出。
      ——出枪,得认准目标,知道你想要什么,毕竟枪头,只小小一点,就如人活于世,贪多了,反而得不偿失。
      那人曾扬着眉,得意地揽着他的肩膀,冲着山河高声吼道:“今生得赵子衿一人,再无奢求!”
      “顾,璟,轩!”一字一字念着那人,赵子衿胸臆间热浪翻腾:我不贪求万物,只要你一人,为何苍天却吝于成全!
      利斧破空而至,赵子衿枪头一竖,撞歪斧面,飞身一脚,撞翻数名敌兵,身后风声起,不及回身,枪头已打肋下刺出,叮然几响,火光蹿飞。
      一个鹞子翻身,凌空劈出两掌,红缨翻飞,赵子衿退出半丈,突似箭矢,连枪疾射而出,三面盾牌挡在身前,他蓄力于足,往盾牌上一踏,震裂三人脏腑,人已借力,飘至敌将跟前。
      杀人,并非乐事,此时,赵子衿却再难自抑,他曾道,众生平等,然此刻,所有挡在他面前的人,在他看来,都是死有余辜!
      “顾璟轩!”枪头银光烁目,赵子衿瞳孔幽深,扣着敌将肩膀,发力一拉,骨节碎响,硬扯下敌将一条臂膀。
      “朕,谢谢你下斧利落,不过朕做事,向来优柔寡断!”笑意森寒,赵子衿握着手中断臂,蓦地塞入敌将口中,“疆场杀敌,茹毛饮血,滋味如何?”
      血字敌将嘴角冒出,两颗牙齿碎落,赵子衿屈肘,瞄准他肋骨,三撞,直撞得他肋骨断裂,血气翻腾。
      “顾璟轩!”赵子衿高声一呼,一拳揍上敌将左脸,断臂落,敌将一只眼睛脱眶而出。
      “璟轩!”声如鹤唳,拳似铁石,赵子衿咬牙切齿,直将敌将揍得面目全非,“璟轩!”
      “璟轩!”
      ……
      一声一声,唤着那人的名字,直至声嘶力竭,拳下敌将,已成一团败絮,银色枪头,直直插入他咽喉。
      如今,再无人能让他愿为之抚琴弹唱……
      手中剑片一弹,削断绳索,赵子衿风筝一般,飞身抱住那人的头颅,那人仍未闭眼,双瞳中,透着轻蔑的笑意,然而对上赵子衿双目时,却分明闪着柔光——今生,只属于这人的柔光。
      摸出针线,不顾身后战乱,少年帝王,解下心爱人的尸身,一针一针,密密缝合,手颤着,落针时,却很稳,万一灵魂也会疼……
      环着那人的全尸,双唇轻轻凑上,舌自冰凉的唇滑过,没有笑容,没有回应,没有甜言蜜语,没有抵死缠绵。
      撬开那人唇齿,探入那人口里,身后倒吸气声,全为少年帝王抛诸脑后,这是他们一生最近的距离,近得他能数清少年微翘的睫毛,尝出他嘴中残存着几粒沙子。
      少年帝王突然后悔昔日相处时的循规蹈矩,他将所有期许,都交予来日方长四字,孰料此生短暂如斯。
      忍耐已久的泪,突然爬满年轻的面颊,少年帝王,痛哭失声:“我系你一生牵挂,你,却负我咫尺天涯!”
      他侧脸,看一眼远处为风霜打落的红梅,怆然一笑,抱起那人,远离纷争的战场。
      一声刺响,一阵喧声,几片染血的红梅,飘然落下,少年帝王胸前,突兀地露出一截箭头,这是一代君王,唯一,亦是最后一次的疯狂……

      花开寂寂,花落无声,人间一日,地府千年。
      自刀山上滚下,顾璟轩看着欲言又止的鬼差,轻轻地,摇摇头。
      鬼差不解:“轮回路早已为你铺下,为何你却迟迟不愿转世投胎,非得日日受这刀山油锅之苦?”
      顾璟轩嘴角噙着缥缈的笑意,道:“我能替他赎罪,是么?”
      鬼差沉声一叹:“你们一是将军,一为帝王,双手皆染满鲜血,不受些苦楚,岂不是坏了六道规矩?”
      “他欠的那份,我来还,你们别为难他。”顾璟轩眉头微拢,睨鬼差一眼。
      鬼差不知是笑是叹,只道他傻:“赵子衿的那份,你现已偿完,今日便投胎去罢,地府,不是你该呆的地方。”
      顾璟轩望着奈何桥,眸中含着暖意:“我苦待千年,苦守千年,在刀山上滚了千年,在油锅里煎熬千年,无非是想牵着他的手,一起步入来世。”
      “你到另一世,依旧可以等着他,何必呆在地府?”
      顾璟轩眼含雾气,笑容中有些满足:“我等他一起,只是担心,在转世的间隙里,失去他的身影。”
      ——我知道,我离开了,他也不会独存。
      奈何桥上,一缕熟悉的身影闪现,顾璟轩笑着笑着,陡然湿了眼眶,他张开双臂,飘然迎上。
      人生短促,何惧守候一场,真情如血,生死又有何妨?
      黄泉路上,多染上清泪两行,轮回路上,多伫一对生死鸳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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