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关三叠?笑忘书》九少醉臣

2、二

　　宫门在望，顾璟轩与赵子衿微微拉开点距离，一前一后步入锦华阁。
　　恢弘的深宫大院内，稚嫩而凄厉的惨呼突然自莲亭方向传来，赵子衿步子一停，人如烽烟，瞬间移至莲亭。
　　一布衣童稚，正被两三个太监拉着往敬事房去，童稚嘶声厉喝，双瞳异常倔强，脸上竟无一滴泪。
　　宫中男童，不必想，也知道会有什么下场，赵子衿瞧着童子蕴满愤懑的清亮眸子，冷声道：“留下他。”
　　童子呼声戛然而止，三个太监亦是面面厮觑：“三皇子，这……”
　　“留下。”赵子衿重复道，“难道，你们还想听第三遍？”
　　三名太监央求地将目光投向顾璟轩，顾璟轩温和地笑笑：“太子殿下既然开了金口，你们便放下这孩子吧，或许太子殿下与他投缘，收他做个伴读什么的，也不无可能。”
　　后宫男子，如非身份特殊，一律须净身，童子虽年幼，但既被卖入宫中，也不得例外，三名太监为难地瞧着两人：“太子殿下要个人，奴才不敢多嘴，只是张公公那里，不太好交代。”
　　“难道本太子要个人，还得看他脸色？”赵子衿脸一沉，顾璟轩忙打圆场：“张公公那边，我去说通说通，太子殿下一开口，哪怕要天上的星星，皇上都会设法替他摘来，区区一个小孩子，又何足挂齿？”
　　三皇子深蒙圣宠，皇帝尚且双手奉上玉玺，只差求他接受，余下臣民又焉能稍有忤逆？
　　“跟我来，别多看，也别乱说话。”顾璟轩牵着童子，往锦华阁去，三皇子虽已贵为太子，但皇帝终不舍远离爱子，遂未另建府邸，仍让他住在旧地，只内部陈设，较其他皇子高上一等。
　　童子倒也听话，不言不语，一双眼睛也不乱瞄，只安安静静地随在顾璟轩身后，呼吸轻缓。
　　入得锦华阁，宫人见了童子，面色各异，童子神色已定，只忍不住瞧瞧赵子衿，揣测太子是何打算。
　　赵子衿抿茶，不发一言，顾璟轩挥退闲人，温声问童子：“你叫什么名字？”
　　童子抬头，不卑不亢地应道：“草民沈谦。”

　　“沈，谦？”赵子衿咀嚼着童子名字，又见他双手尽是裂口，颈子却十分白净，念及适才他从容不迫，进退有度，料知他原非粗俗贫民，沈姓望族原不多见，却不知童子出于何家。
　　“草民乃承天郡沈家幼子，家父沈如海，乃承天郡布商，草民一家克己守法，却为贪官诬害，父母皆为贼子残杀，官官相护，草民求告无门，唯求上京面圣，却不想……被那些公公误以为是……要割了草民……求太子殿下为草民伸冤！”沈谦眼泪此时方落，一流便再难止住，忙连连叩头，只望赵子衿能够替他父母报仇。
　　赵子衿眉目微蹙，朝堂俗事他本不愿干涉，现在却偏偏自找麻烦，欲抽身事外，又可怜那无依无傍的童子，顾璟轩看他为难，代为应道：“此事，我自会处理，沈谦，你可识字？”
　　沈谦见两人意思，竟是要将他留在宫中，然思及宫中向容不得男子，遂拒绝道：“草民虽粗识得几字，然作为沈家唯一香火，恐怕，还是得出宫去，另求出路。”
　　“小小年纪，倒颇通世故。”赵子衿不觉生出股相惜之意，道，“放心，你既跟了我，我定不至让你受委屈，你且安心待在宫中，随我读书识字，将来自有用得到你的地方。”
　　童子听罢，方不多辩，自此，着锦袍，食皇粮，与太子同进同出，宫中女眷虽有微词，然皇帝金口一开，便有惊涛骇浪，也只得隐为暗波。
　　反是童子家仇，抽丝剥茧剥出一串蛀虫来，反太子党先后落马，万般巧合，不消说，自是皇帝的主意。
　　便是太子于国无功，然皇帝此举，意味不言自明，哪怕三皇子乃天生庸材，那御座，也非他莫属，况且……如今的三皇子再非先前那般，淡脱尘外。
　　但凡皇城中人，哪怕只是倒夜香的小子，也能脱口说出几句治国经略来，何况三皇子本就聪明剔透，此时一旦决心用功，又岂是庸人堪比？
　　皇帝对此甚感欣慰，而锦华阁内宫人，却颇觉不适，三皇子本该是飞出皇城的白鹤，现在竟被束住了翅膀，不得不干涉朝堂俗事。
　　顾璟轩自武场归来，盥洗罢，端着午膳入书房，见赵子衿仍手不释卷，眉心微拧，抽出他手中卷章，笑道：“你怎地突然勤奋起来了？”
　　赵子衿揉揉眉心，面色疲倦：“既然落棋无悔，自当竭尽全力，否则岂不辜负父皇的重托？”
　　“欲速则不达，你可别当自己是铁人，我监督着你，敢不好好休息，切莫怪我不客气！”
　　“哦？”赵子衿挑眉，“怎么个不客气法？”
　　“轩哥若舍得让三哥孤枕独眠，那就是极大的不客气了。”一段时间相处下来，沈谦对二人也算知根知底，开起玩笑来便也毫无顾忌。
　　赵子衿脸色一红，顾璟轩亦是轻咳两声，斥道：“小孩子懂什么，当心挨太傅板子！”
　　这两人责罚人向来雷声大雨点小，太傅也是菩萨心肠，沈谦向来不怕，不过他也懂得点到即止，否则脸皮薄的太子恼羞成怒，某人便该跳脚了。
　　赵子衿与顾璟轩近来同床而眠，锦华阁上下人尽皆知，然知晓内情者，却只寥寥几名心腹，哪怕刀架在脖子上，也不至将此事捅出去，而沈谦也是心细，方能发觉两人不同于常人之处。
　　沈谦年方九岁，却心思缜密，赵子衿几番透露，他日江山会交到他手上，他虽然年少，也识得其中利害，是以倍加用功，尤其是认清顾赵二人关系后，更是将二人的幸福也扛在肩上。
　　赵子衿与顾璟轩对他有知遇之恩，哪怕赔上一生，沈谦也心甘情愿。

　　端阳后，暑气渐重。
　　锦华阁内飞檐上，早晚皆有宫人融冰消暑，省得太子热着，赵子衿几番抗拒，皆被皇帝拦下，整座皇宫，只锦华阁最为热闹，宫人有事无事总爱往太子处跑，便连其他公主皇子，也爱在此闲聊打发时间。
　　赵子衿很是头疼，他原就不喜热闹，以前与各人不相往来倒是无碍，如今他既是一国储君，自须与兄弟姐妹们打好关系：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三皇子赵子衿完全承袭其母妃的清雅美貌，兼之文武双修，堪称大内第一人，宫娥莫不为之倾倒，甚至几位胞姐，也恨不得生入将侯家，再世与之匹配。
　　这一切，赵子衿看得明明白白，然他却始终像是遗世独立的一抹闲云，哪怕广开门户，也始终挂着拒人千里的笑，有心者只打入外围，便再难进寸步。
　　寒来暑往，花开花谢，枫桥的红枫，已是六度飘红。
　　三皇子仍是那个三皇子，清冷，聪颖，只偶尔在朝堂上语出惊人，常让人无言以对，而皇帝，却已是老态龙钟。
　　帝陵已就，太医虽不敢明言，但所有人都晓得，便是这几日了。帝已七十高龄，能残喘几日，已是不易，恐怕撑不过这个寒冬，恰在此时，边城号角吹响。
　　百行孝为先，三皇子再清冷，也是个孝子，国难当头，自不会坐视不理。
　　退位诏书拟就，文武股肱皆待太子荣登大宝，赵子衿捧着温润的玉玺，只觉重逾千钧。

　　晚晴殿。
　　老皇帝双手枯瘦，目光浑浊，看向顾璟轩时，嘴角却极为缓慢地露出一丝笑容。
　　顾璟轩跪在殿下，百感交集。
　　“璟轩。”老人抬手，示意他靠近，顾璟轩忙趋前几步，搭上老人皱纹纵横的手臂，将其拢进被中。
　　老人面目慈祥，眼中却带着前所有为的迷茫：“我将子衿扶上帝位，也不知是对是错……”
　　“皇上。”顾璟轩垂着脸，喟叹一声，道，“我会好好照顾他，您放心。”
　　“有你在，我才敢将这担子卸下，只是，我给了子衿最尊贵的，却给不了他最想要的。”老人神色茫远，状甚凄凉。
　　“皇上您龙体安康，对太子而言，便是最好的。”顾璟轩恳切地道。
　　“你甭哄我，你们俩的事，我都晓得，子衿为何养个沈谦，我也清楚。”老人目光里浸染上些微欣慰，“璟轩，我相信你。”
　　老人不提他相信什么，也不说他为何相信，但顾璟轩却听得一怔：“皇上！”
　　江山浮华，不过烟云，我家子衿能生活无忧便罢。”老人眼珠微微一动，环顾金纱帐一眼，，僵直的手缓慢一动，牵出一金线，一拉，一枚寸长金剑，蓦然凸出。
　　摩挲着金剑，老人笑中略带得色：“我为子衿，备下兵马二十万，现将金令交予你，璟轩，辛苦你了！”
　　“皇上……”
　　“若非生在皇家，尘世与我何干？”老人闭了闭眼，蓦地一拍床沿，振声道，“来人！”
　　两名铠甲暗影，无声出现在房内。
　　“朕已将飞翼军兵权交予顾小将军，日后，军中万事听他差遣，明白？”
　　铠甲暗影躬身一跪，默然退下。
　　屋中静默，一时无话。

　　七日后，帝驾鹤仙游，葬丧从简，全国上下，白服三月，以示敬悼。
　　新帝即位，根基尚稳，只边疆战事，半点耽搁不得。
　　顾老将军老当益壮，挂帅出征，顾璟轩请缨随行，大军拔营之日，新帝一骑，送君千里。
　　残阳入云，半边天皆被染作血红色，山头，一黑一白两匹马骈立，偶尔迸出一两声低鸣，山坡上，两名少年温柔低语，声不可闻。
　　追出城来护驾的沈谦，握着金剑，挑眉笑：“这笨蛋，难道不怕我举兵篡位？”下盘一凉，沈谦一惊，见抵着自己小兄弟的一柄寒刃，头微抬，又见两名铠甲暗影冰冷的脸色，举手，投降。
　　“沈公子，有些话，烂在心里比较好，说出来，就不妙了。”
　　沈谦张大的嘴缓缓阖上：“顾哥已经将兵权移交给我了。”
　　“我们也不介意认一阉人当头儿。”两名暗影森然道。
　　沈谦嘴登时像上了封条，夕阳残光映在他脸上，晕出一片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