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关三叠?笑忘书》九少醉臣

1、一

　　金玉，珊瑚，玛瑙，珍珠，丝绢，皇帝日间赏赐的所有奇珍，都被三皇子赵子衿一件不差地退了回来。
　　深宫里，敢如此忤逆圣意的，唯有这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少年。
　　十五岁，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多少皇子明枪暗箭觊觎太子之位，只有那桀骜不驯清冷异常的少年对其不屑一顾，偏偏此人，又是皇帝最为珍视的心头肉。
　　皇帝终日愁眉不展，不忍相逼，只得利诱，然而，赵子衿性子冷淡，于身外之物浑不在意，宰相曾以绝世佳人引诱，赵子衿却只自斟自饮，全当那横陈的玉体是尊石雕。任众人绞尽脑汁，也只是硬拳打上了棉花，毫无反应。
　　三皇子为人冷傲，最不屑官场文人相轻武将争权，他宁愿丹青笔墨琴棋为伴，也不愿用他那聪明的头脑与臣子侃谈弄权。
　　皇帝最爱他这副脾气，却也最是头疼，少年独秀一枝，却不知惹得多少人嫉妒，这些年来，若非暗影保护，他早就不知死过几回，他日若其他皇子荣登大宝，恐怕没他好果子吃。
　　说到底，皇帝是舍不得心爱的孩子受半点委屈，说他自私也好，偏心也罢，他只希望将自己最好的东西交给最爱的孩子，看着那少年衣食无忧，平安度过一生。
　　顾璟轩被召进御书房时，便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他五岁入宫，与三皇子朝夕相对，成为那人的伴读已经十年。
　　十年间，赵子衿的一颦一笑，都深深烙印在他心间，似深植于骨髓的魔咒，不曾有片刻挥去。
　　如非必要，他亦不愿赵子衿陷入朝堂染缸中，能够清白一世，又何苦惹得两袖腥风？
　　只是，他更懂得皇帝的苦心，历朝历代，偏爱皇子至此者，找不出第二人，也正因为这原因，才使得赵子衿的处境更加危险。
　　揉着眉心，顾璟轩直直跪地，蹙眉凝视着明黄钩花的桌布，对于皇帝的进退两难，他了解地甚为深刻，因为他同皇帝一样，舍不得将那人推上孤寂的最巅峰，但为了保住那人，却不得不做出违心之举。
　　他抬起头，眼底藏着深深的青翳，经过半月的深思熟虑，他虽下定决心，却仍难掩心头郁结。
　　“璟轩，你可有好主意？”九五之尊满目疲惫。
　　顾璟轩牵起嘴角，僵硬一笑：“主意……不是没有。”
　　“嗯？”
　　“微臣愿以项上人头，换三皇子回心转意。”他对上皇帝浑浊的双目，目光里藏着决然。
　　“璟轩，你很识大体。”皇帝似是松了口气，但旋即，眉间纹路更为深沉，“你是子衿最信任的人，若非万不得已，我也不会将主意打到你头上。”
　　顾璟轩紧紧抿唇，挺直的鼻梁微动，眼睛里似有雾气，只是他一眨，那雾气便倏然消失：“皇上爱子心切，他日三皇子定会有所体悟。”
　　“但愿如此，实不相瞒，此事朕已找顾爱卿商议过。”他顿了顿，细细打量着顾璟轩的眉眼，赞道，“果真是虎父无犬子！”
　　顾璟轩垂目，涩笑：“谢皇上。”
　　是谢那夸赞，还是谢皇帝肯接纳他的意见，顾璟轩并未言明，走出御书房，风拂过，背脊发寒，他这才发现，冷汗早将衣衫浸透。

　　月如中天，仿若一张素笺，苍茫地铺满河山。

　　顾璟轩深深呼气，白雾缠缠绵绵地混入深秋，一如那解不清的纷乱心绪。
　　枫桥，伫着灯笼一盏。
　　火红的枫叶映着苍白的月光，飘飘而落。
　　那抹蓝衫，似一枝寒梅，卓然而立，他透过飘渺月华，望进顾璟轩的双瞳里：“父皇找你了。”
　　顾璟轩举步上前，接过灯笼，轻声道：“嗯。”
　　“碎玉温好了酒，我在这里等你，随我来。”
　　顾璟轩侧目看着他温润的眼眸：“你不问皇上找我何事？”
　　蓝影身形一顿，温柔一笑：“我都明白，璟轩，纵然我百般反抗，世事也不由我左右。”
　　顾璟轩心头像是落了把锁，锁住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他将赵子衿微凉的手纳入掌心，温热那冰凉机理：“我会一直陪着你，别担心。”
　　“我不是担心，我只是不懂，他们为何如此执着。”赵子衿明眸藏烟，雾蒙蒙地飘向一片迷离中，“人生一世，爱过恨过哭过笑过，站在云端过跌落谷底过又能如何，到头来，与我何干？”
　　“他人生死自然与我无关，我只是不希望你过着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日子。”顾璟轩眼瞳里映着深宫内院明明灭灭的烛火，像是一簇烈焰无声燃烧，“至少，在我有生之年，希望你能安然无恙，哪怕你我无缘举案齐眉，至少同舟共济。”
　　赵子衿看着他，眼底泛着柔柔的涟漪：“那在我有生之年，你可愿意永远独身？”
　　“不愿意。”
　　赵子衿脸色一僵，又听顾璟轩笑道：“有你在，我怎会孑然一身？”
　　“你说这么露骨的话，不怕被哪个多嘴多舌的家伙听了去？”
　　“听去又如何，难道他还能吃了我不成？”顾璟轩有恃无恐，强笑两声，道，“子衿，我将你推上帝位，你可怨我？”
　　“你不也陪着我深陷泥淖么，同甘共苦，何怨之有？”赵子衿应得坦坦荡荡，他清楚，一旦步上九霄，以他们俩的身份，永远只能相望相爱相思相守，但情到深处无怨尤，纵无法形影相随床笫交欢，至少能祸福同当生死相依，仍有余憾，却比眼见对方丧命而无能为力强上许多。

　　三皇子口气的松动在朝廷内外掀起轩然大波，支持者奔走相庆，心怀鬼胎者则暗蓄骇浪，若无法劝服老皇帝更改诏令，便让诏令上那人永远消失。
　　顾璟轩步入杏雨亭时，便见顾老将军拭着长枪，立于杏树下，剑眉虎目，不怒自威。
　　沙场猛将，纵然华发霜白，却仍精神矍铄，老人听闻脚步声，抬头，慈祥地道：“轩儿，三皇子舍得放你回家了？”
　　“爹，孩儿特地告假回来看看您，可不是来被您调侃的。”顾璟轩倚着亭栏，无奈地笑道。
　　“我看，你探望为父是假，替三皇子打探消息才是真吧？”顾父收起长枪，揶揄道。
　　顾璟轩闻言躬身：“爹真是目光如炬。”
　　顾父接过婢女手上的毛巾，屏退左右，神秘地凑近顾璟轩耳畔：“这是一局已经将死的棋。”
　　“嗯？”顾璟轩敛眉，“何解？”

　　“无解。任虾兵蟹将如何扑腾，皇位都非三皇子莫属。”顾父细声道，“皇上如非已做好万全的准备，又怎舍得将三皇子推上风口浪尖？”
　　“爹，拿我当矢，恐怕也是您的意思吧？”顾璟轩挑眉问道。
　　顾父长吁一声，温声道：“轩儿，三皇子乃人中真龙，而你，是不世将才，若只是寻常人家，为父与皇上倒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百姓不是瞎子，即是你们情比金坚，也敌不过悠悠众口。”
　　“爹……”
　　顾父豪壮一笑，朗声道：“走，陪为父喝两盅去，早上收到你大哥自边关捎来的喜讯，你大嫂生了两个大胖小子！”

　　早年，顾母嫁与顾父，三年无所出，为郎中断为石女，遂收养一子，更名为顾璟城，后顾母喜承孕，诞下顾璟轩，夫妻俩仍对两人一视同仁，而顾璟轩与兄长顾璟城亦甚是亲厚，如今顾璟城喜得贵子，他自是异常高兴。
　　父子俩难得一聚，不免多说两句，待顾璟轩微醺着走出将军府时，天已黄昏。
　　夕阳余晖一片一片，铺得触目皆是金红色，顾璟轩半眯着眼睛，顺着光芒看去，眸光突然一顿。
　　光的尽头，蓝影眸子琥珀似的，在看到他的那一瞬，忧色淡去，泛起笑漪：“我还以为你被哪国公主绑去当驸马了。”
　　顾璟轩唇齿间还残余着酒香，三步走到蓝影身边，宽大的袖袍下，十指有意无意地相触：“哪国公主绑得动我？”
　　“我听说，你孤身一人回将军府，怎么不多带几个侍卫？”
　　“我有能力自保，何必连累他们送命？”
　　“我这么说的时候，可不见你们同意。”赵子衿听着身后熟悉的脚步声，颇为无奈，“难道在你们眼里，我那般孱弱？”
　　“我们保护你，不是因为你弱，而是因为你对我们而言，不可缺失。”顾璟轩诚实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