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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 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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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宽终于发现了一些迹象。
比之前同羽衣狐说过的“他的力量出了问题”还要再深入一点。
他盘着腿,拇指扣在食指中间成勺状,双手稳稳地交错放在下腹处、与此同时,他将己身的意识凝成了一股细细的线,向脑海深处探去。
自从十几年起,他的力量的某一方面就出了问题。林宽自己不是完全的妖怪,这一点其他人和妖怪都知道,但他们仅仅以为林宽是个半妖而已。但一直在“监视”自己力量的林宽不会不知道,他不仅是妖怪,或许,还有着某一种特性。
身为妖怪而言,是无法调动可以净化污秽的力量的。林宽,从一开始就可以。包括他所研究的术法和曾经喜欢对着妖怪用的净灵阵,都不是妖怪所能掌控的力量。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正在逐渐失去这种能力。
不对,更像是被外界排斥了。他能感受到那份更纯净一点的力量的存在,却越来越无法自如的使用它,伴随着这种“排斥”现象出现的,是它的紊乱。就像原本平静的海面逐渐在暴雨之前涌起了波浪。
意识线缓慢而又稳定地在无边无际的黑暗的空间里穿梭,比鸡蛋稍大一点的光球似乎感到了有东西进入了它的领地,颤了颤,整个呈现在林宽意识中的影像虚晃了一下,又没有其他的动静了,好像完全忽视了这条围绕着它不停旋转的细线。
但林宽知道为什么。他的意识完全无法进入这个光球,同百年来的每一次一样。每当意识靠近它时,在一定的距离外就无法再进入,仿佛在这个距离之外,被一道空间的裂缝阻隔了,无论他做多大的努力,意识都只能在这个范围绕圈。
他不得不再次从冥想中退出来。
揉了揉眉心,林宽放松的坐在矮榻上,一直以来的紧迫感让他叹了口气。
无法探知这个东西的存在,就意味着无法对它做出一些有效的利用和改动,面对着这样一个无时无刻散发着“我很厉害我特别神秘”的东西,无法做到浪费自己所有资源的林宽陷入了长达百年的不甘中。
虽然,林宽总觉得自己好像能够猜到一些这个东西的规律。但还不够确定,所以他不能贸贸然采取行动,看来还是等到羽衣狐下次转世之际吧,或许到时候能够印证一下他的某些猜想。
羽衣狐的能力很值得一提,不、与其说是能力,还不如说是某种特性。
在这个世界,灵魂不是某种怪谈,而是切实存在的,一个人和自己的身体,具有最高的相性,换句话说,身体与灵魂不是一体的话,两者必然同时崩溃。这个论断是林宽这么多年来自己得出的,例子中有妖也有人。
无论是妖力也好,他所传授的术法也好,即使能够把灵魂植入到另一个躯体中,也不能保证两者完好地存在。
但羽衣狐不存在这种烦恼。
从诞生之初,她就没有实体,只能依附于人类的躯壳,也从未遇到过排斥的问题。在林宽看来,更像是羽衣狐天生具有某种母性上的包容,虽然是占据了他人的身体,但更是把灵魂放在了她自身的深处,就像母亲孕育孩子一样。
林宽用食指点了点桌子,束起的发随着身体的动作也微微晃动着。他闭着的双眼缓缓睁开,露出两点红玉。也许,真的要在几年后借用羽衣狐的能力一探究竟。
立在阴影中的敬诚见林宽不再沉浸在思考中,便上前一步暴露在光线里。
他的头发已经花白,整个人的面容已不复少年时光,一道一道的皱纹遍布脸庞上。与林宽相比,他老得太快了,但与普通人相比,他却似乎从未老去。
当然。
比起所有人都知道是妖怪的林宽来说,敬诚还能活到现在不得不让其他人对林宽所研究出来的“神力”十分狂热。
作为一个人类,已经二百余岁,却像五十岁左右,都是那套人类可以修行的术法的功劳。只不过作为林宽最为信任的属下,他拥有更胜不止一筹的修炼方法。
“大人。”敬诚抱拳,自从百年前起,他就不再对林宽行跪礼了,这是某种肯定,某种荣耀。对他来说无异于高官厚禄于他人。
“在属下心中,大人是无所畏惧的。”
“凡是大人想要做到的,便一定能做到。从遇到大人的那一刻起,属下就是一直这么相信着的。”
林宽看着他笑了,走下床榻,用手虚扶了一把。
“你倒是对我有信心。”
“把蒲牢唤来,我有件事要交给她。”
再看这片大陆的另一头。
层层叠叠的宫殿深处,年纪不大的天皇正在净手。
整个大殿十分宽阔,摆设却很是简单,仅一张榻,一张案几和几个坐垫,连个陈列格子都没有。两个人坐在坐垫上,周边两米处就围着十余个侍卫。
哗啦啦的水声在这个空旷的大殿里显得十分清楚,那双不算有力的手在几双眼睛下依然不疾不徐,细细搓过每个指节,又待侍女递上帛绢来擦拭干净,天皇才挥退了服侍的侍女。
少年的面容不算特别,只谈得上一声清秀而已,但眉峰极陡,在这样的面容上显出几分突兀的凶险。他只穿着玄色的常服,宽大的华服像一只展翅欲飞的黑鸦,在落座后才正眼看着跪坐在案几前的两人。
玲玉看到天皇这般傲慢的作态,毫不掩饰的皱了皱眉,好在她还知道他们来这的目的,压下了想要脱口而出的讽刺之语。
如果不是不满他们那个大将高高在上仿佛操纵了一切的样子,她也不用远远地跟毒手来到这里受这种怠慢。
毒手不着痕迹的向旁边看了一眼,察觉到了玲玉不安分的心理,也没有怎么遏制她。其实毒手的想法和玲玉倒有几分相似,在他们的心里,都有着作为大妖怪的傲气,实在是没有把这个年龄刚够他们零头的人类天皇放在眼里。
尽管他们是请求的一方。
“坦白说,孤不信任你们。”
天皇开口,他只看着毒手,显然是认为毒手是做决定的那个。
“尔等劝孤以天皇的名义圈禁花开院秋房,这个提议,未免太可笑了吧。孤完全看不到有什么可图之处。花开院是孤信任的臣子,百年来,他一直忠于天皇毫无逆反之心,孤若是听了你们的话就对花开院下手,恐怕会引起朝局的动乱啊。”
毒手早就料到天皇必然有一番推脱。
哼,这已经算松了口的了。没想到这天皇看着稚嫩,却也是一肚子心眼。说什么信任花开院秋房,只是不想正面跟花开院撕破脸皮而已,毕竟花开院秋房的名声比天皇也惶不多让,更何况还是靠实力得来的。
“话虽如此,但陛下您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天皇静静地看着毒手,等着他后面的话。
“花开院秋房是个妖怪,不是人类。”毒手垂下了头,看似十分恭敬,脸上却已经绽开了一丝笑意,冷冰冰的凉意附着其上。
“人类憎恨着妖怪,妖怪憎恨着人类,这是千年以来的血仇堆成的纠葛。在面对人类血肉的吸引时,妖怪可以毫不犹豫的吃掉他,人类的恐惧,也清除了万记的妖怪。在这样黑暗的历史中,陛下您能相信一个妖怪的忠诚吗,相信一个强大的妖怪对人类的忠诚?”
天皇眯了眯眼睛,目光不再停留在毒手的脸上,抿着嘴角,露出了认真思索的样子,睫毛在眼皮下投出一片小小的阴影,似乎被他的话语打动了几分。
“如果花开院秋房不值得信任,孤又如何能信任你呢?”
“嗤——这种事情。不知道你在犹豫什么啊,当然是相信我们吧,因为我们不需要城池,不需要子民,只要一点点平民就够了。”扬着眉,玲玉勾着红唇,如白瓷般无暇的侧脸在光线下几乎半透明了,却让天皇暗沉了脸色。
自大的女人。
毒手瞪了玲玉一眼,转过来神色用更加温和说:“玲玉个性急躁了点,但道理不错。我们不需要其他东西,我们只需要自由。跟花开院秋房那么强大的妖怪相比,我们更好控制吧。我们很弱,所以陛下不用担心我们会对您造成什么阻碍。”
“我们的野心只在于食物,而不是层层遮掩下的别无所图。”
毒手当然知道,今日天皇就一定会定下此事,不然也不会对他们这么有耐心了。
“而且,天皇也不必圈禁花开院秋房。我们只需要您手下的术士制造一些小麻烦。到时候,您把一个广阔的花开院城牢牢地握在手中,我们也得到了自由,有何不可呢?”
循循善诱中,天皇没有发现,一丝丝极淡的黑色雾气从毒手身上钻出来,在一旁玲玉胸有成竹的微笑中,渗入了他的太阳穴中。
见天皇意动的样子,毒手抬起了头,黑色的眼里闪着两点闪亮的光,灼灼地望向天皇。没关系,他还有一个最好的理由说动他。在乱世之中,自然是力量最动人心。
“还有,陛下。花开院秋房拥有更高级的术法,您得到他所献上的,不及花开院侍卫修炼的术法的一半精妙。”
看到天皇眼里燃烧的黑色影子,毒手和玲玉都笑了。
……
三人坐在空旷的大殿中,杯盏交错,时不时传来几声爽朗的大笑和女人娇美的劝酒声。
身着森然盔甲的侍卫守在门口,不曾动容。
就在一墙之隔外,一个身影在窗前缓缓变成透明的,消失在这宫殿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