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chapter 7 ...
-
夜凉如水。
头顶上千年来不曾改变的星空仍然执着的在每一夜点着灯，照耀着这片妖魔大地。那一闪一闪的明星啊，就像春河中漂流的蜡烛，在夜空中流荡，今日在你的头顶上，明日又不知为谁停留了。
毒手作为一只流亡百年的妖怪，也曾想过把那片星空紧紧的握在手中，想让它闪烁就闪烁，想让它寂灭就寂灭。
但他从未做到过。自从一片死地中诞生了灵智后就作为一只妖怪生存的毒手，已经忘了曾经被一片星空震撼住的感觉，从与不同种类的妖怪厮杀中奋力活下来，然后捕猎，受制于妖怪残暴的本性，不停地吃掉虽然弱小但美味的人类，这样的生存方式也没什么不对。
在那个名为花开院秋房的小鬼出现之前，所有的妖怪都过着这样的日子，但他来了之后，一切好像就改变了。
毒手持着一把长刀，一下一下机械地挥舞着，每一次的舞动范围都分毫不差。额头上的汗水凝结，然后从上而下滚落，划过瘦削的面孔和紧抿的没有血色的薄唇。
身为魑魅魍魉之主，给自己的部下定下了些乱七八糟的规矩。
什么规矩！那不是人类才要遵守的东西吗？身为强大的妖怪，本来就不应该被这些东西束缚，无法吃人，妖怪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呢。没有意义！不能随心所欲地捕捉自己的猎物，不能内斗伤害自己的“同伴”，真是可笑至极！
毒手越想越气愤，手中快速的玩了个花样，把长刀直直的扔了出去。
刀刃甩开了它本身产生的一道白光迅速的扎进墙壁之中，只留下半截刀身在外部晃悠着。
“怎么这么生气。”
林宽带着蒲牢刚一来这个布满着瘴气的住处就看到主人这幅样子。他示意蒲牢去把墙上的长刀取下来，一边走到毒手跟前拍了拍他的腰腹（你没看错林宽只能够到这里）。
“既然受了伤，就应该先好好休养，更不益动怒啊，毒手。”
一丝讶然从毒手眼里划过，他单膝跪了下来说道：“谢谢大将的关心，一点小伤而已，现已无碍了。”
林宽接过蒲牢取下来的刀递给了毒手，看着毒手顺势起身收敛了脸上温和的表情说道：“既然无碍了，今日怎么不见你的身影？”
说完也不管毒手的反应如何便背过身去，双手交握在腰后。
“毒手知错了。”毒手没有辩解什么，在林宽话音刚落之际复又跪下抱拳躬身道。他能说什么？因为看不过去林宽高高在上的样子吗？还是厌恶林宽对他的管束。他无话可说。
听到身后之人跪下的声音，林宽一脸惊讶的表情连忙蹬蹬跑过去把他扶起：“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一定是敬诚没有通知到你吧。”
毒手无言站立着。
对于知不知道今天的集会，两个人对答案心知肚明。既然大将他说是这个原因，那么他毒手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没到的。
充当背景板的蒲牢撅了噘嘴，用脚尖在地上画圈圈。父亲大人真会演戏，明明派了敬诚那个傻大个去通知也明明知道这个毒手不想来，还在这里装大度，真幼稚。
“父亲大人快告诉毒手吧，我都困了。”蒲牢轻轻地靠在林宽的身上撒娇。
林宽哪能不知道蒲牢的意思，无非是这个小妖受不了这种彼此演戏的感觉了。他不好意思的看向毒手：“蒲牢一向都是这个样子，见笑了。”
“今日我来是告知你一声，之前关于禁止吃人的命令到此为止了。”看到毒手微微张大的眼睛，林宽继续说道：“不过有一点要注意，不能越过我的底线。至于怎么把握其中的分寸，我想应该难不倒聪明的毒手吧。”
毒手埋着头，被阴影笼罩的脸上露出些微的讽刺和不屑，但他跪着的姿势又是那么的有力而臣服的姿态。旁人根本无法探知到他真正的想法。
林宽说完，便腾身而起，浅色的袍子被夜风灌满鼓荡着。在下方清清楚楚的“属下明白”的声音里，与蒲牢一起离开了。
没有人能够全然的遵从着一个人，人也好，妖怪也是。
林宽今日下令时，就预想过将会发生什么，不管是混乱还是别的什么，他都只是想打破现在单一的对抗局面而已。等到未来，崛起的人类和潜行在黑暗里的妖怪，不断因为利益而迭起的战争，这才是最值得期待的地方啊。
今日限令一开，他真的很好奇，这些妖怪们到底会做到哪一步，会不会有人给他一个惊喜呢，好期待。
日子在平淡中总是显得十分悠长，但当它积累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时间越是平淡，就越是奔流不止。
花开院秋房成为了日本最具有权势的人物之一，自从成为花开院首屋的下一任城主后，他变更城名为花开院城，以其姓命名，时间过去了已有二百余年。
城内，林宽没有过多的更改政令，只是批准了几个小小的通商政策，弥补了一些律法上的不足，扩充了部分种类的军队诸如巡逻、对敌等。日本的天皇对他不知道是什么感受，在最初的十几年与他详谈过几次后，便不再过问花开院城的政务，当然，明面上的不再过问。林宽自然知道这些统治者在想些什么，所以他在天皇的面前奉上了自己“绝不掀起叛乱”的忠诚，并默认天皇不断往他的城里增加“术士”的行为。
在城主的位子上，花开院已经送走了第四代天皇，现在执掌大权的，是个才十来岁的少年。林宽在最近一次的朝见上看到了其面目。是个很瘦小的孩子，但跟之前与几代天皇相比显得有些平庸的他父亲不同，那孩子的眼里有着熊熊燃烧的野望，即使身躯瘦小，穿着皇服依然高昂着头颅，散发出与生俱来的自信和傲慢。
并且从宫人的闲谈中，林宽得知，这一任天皇拥有极高的术法上的天赋。
至于妖怪们如何？
林宽麾下的妖怪还是那么几个，蒲牢、谛衍、花藤、犬牙、无声、玲玉和毒手。
花藤在花开院组内成立了一个亲卫队，天天跟敬诚率领的护卫队蔚蓝之军打擂台，今天你完成了这个任务，明天我也要去做一个，不需要说，里面都是崇拜林宽的狂热分子。他们甚至也想取一个类似“蔚蓝之军”的名称来显示他们才是林宽最信赖的队伍，被林宽以“作为妖怪还是不要太过张扬，我还是个城主”为由拒绝了。
城主？说得好像花开院城没有人知道他是个半妖一样，毕竟，快两百年了样貌始终没有变过，不是妖怪是什么。
其他几个都没什么变化，犬牙还是咋咋呼呼天天惹事，谛衍就只顾着帮他收拾烂摊子。玲玉除了到规定的捕猎日特别亢奋外，其余时间都是懒洋洋的。无声愈发沉默，除了百鬼夜行的时候，几乎见不到他的身影。
毒手看上去却是最安分的了，他花费了大量的时间沉浸在修炼中，平日里也只是和玲玉在捕猎的时候一同行动，林宽也对他的打算知之甚少。
“母亲。”
在褐色长发的女子怀里，一个孩子轻轻唤道。女子低下头去，用手心缓缓地抚摸着怀中林宽铂金色的长发。她的手指纤细美丽，优美的唇线弯出一个温婉的弧度。时间，好像没有给这对母子任何改变。
但没有改变的是林宽。这个女子是经历了第二次转世的羽衣狐，尽管羽衣狐是个十分有名的妖怪，但她限于依附人类身体存在的特点让她无力阻止人类的衰老和□□的更换。
也许这一对母子注定如此，一个不停游走于地狱和人间转世，然后衰弱再强大，一个阻断了时间，在所有人奔向未来时驻足停留。
但林宽不这么认为。他近些年来一直试图解决这个问题，但没有什么起色。关于他的身体，一直是妖怪中的不解之谜。身为妖怪，哪怕是个半妖，没有像他一样从一出生就已人类的姿态出现，这意味着他根本没有本体——就连不得不依附人类的羽衣狐都有着狐尾人身的本体。对于自己绝无仅有的特殊性，林宽不得不把怀疑放到了当初送他来这个世界的存在的身上。
“秋房，你睡醒了？”羽衣狐捏了捏林宽到现在还肉嘟嘟的脸颊。
虽然不排斥羽衣狐的亲近，但对这种动作林宽的内心也仍然是拒绝的。任何一个有着成熟心智的人都不会喜欢这种态度的吧。
林宽出声抗议：“母亲大人，我已经二百多岁了。”所以不要再对我做这种当做小孩子的动作了。尽量保持着得当的举止从羽衣狐的身上下来，林宽顺了顺自己的外衣。
“还有，我刚才没有睡觉啊母亲。”
“嗨噫，妾身知道。”羽衣狐当然没有把林宽当做孩子，只是一直保持着那样的面貌，对待那孩子的态度也就一直改不过来了。她的孩子当然不是懵懵懂懂的傻小子，理智、聪明、谋定后动，这些词尚且不能形容出秋房的一半。
不过，关于林宽的身体成长问题，羽衣狐本来也是担忧的，但二百年都过去了，林宽没有表现出什么不适，她也就没再把这件事当成问题。
但林宽不止他表现出来的那样。
事实上，林宽基本上可以肯定他的问题和那个存在赠送的力量有关。这二百年，林宽将大部分的精力都放在了对它的研究上，意识空间里，原本变成鸡蛋大小的光球在这段时间中又增长了，但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光球变得模糊了起来，不如之前那般凝实了，不知道是不是体积增长的原因。
“我的力量一直有问题。”林宽沉声说道，他看着自己依旧白嫩娇小的手心，心头始终萦绕着一丝无法掌控的慌张。比起永远不会“长大”这个现象，不如说那个存在究竟对他做了什么让他害怕。
是的，能引起林宽的恐惧，或者说能让林宽一直保持畏惧之心的，只有未知这件事。
不够，这种力量还不够，还不够他挣脱身上用于操纵的丝线。
“不用心急，秋房，我们有很多时间。”
顿了顿，羽衣狐一手攀上了林宽的肩，虽然不知道她的孩子在着急些什么，尽管他没有表现出来，但羽衣狐还是感觉到了一些违和。
“再过十年又要转世了，到时候妾身可以分化出最本源的分|身进入你的意识。妾身一定会找到根源的，别担心。”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平城京，还没有后世那么精美的宫殿群里迎来了两位客人。
一人面容冷峻，宛若刀刻，身侧配一把长刀；另一人身姿婀娜，紫色长发盘起，一点朱唇在柔媚的五官之中十分动人。
他们走过长街，踏过宽阔平整的石板路，步上石阶。
石阶尽头，是冷肃而立的侍卫，穿着灰色的制服，每个人都显得冷酷而沉默，就像是两排闪烁着森然的冷光的锯齿，又像是荒原上静静伫立的石林。
而在更远处，是高高的皇座。
有一少年高坐在其上，对着跪下的两人伸出右手，遥遥一扶。这少年身着皇服，鬓发一丝不苟地束着，下垂的眼睫稍稍挡住了他亮起来的目光。他好像有一些惊讶，却瞬间在白净而稚嫩的脸上露出一个自信却又透露着几分高傲的笑意，恍若一滴墨晕在了杯水中，无声无息，清清淡淡，仿佛这世上一切都映照在他的心里。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chapter 7
